双劫书 第183章 雪泥鸿爪证因果

紫霄劫雷的余威在幽谷中激荡，焦土混合着冰屑蒸腾起刺鼻的青烟。三道残破的阵盘光幕剧烈闪烁，最终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林老头踉跄一步，枯槁的面容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那是强行催动本命阵盘护持二人留下的道伤。

夜无欢单膝跪在焦黑的冰面上，玄衣破碎，露出下方焦糊的皮肉。他暗紫的眼眸死死盯着翻滚渐散的劫云，又猛地转向不远处——凌清雪蜷缩在崩裂的冰坑中心，素白衣袍染满冰晶与污血，眉心那枚狰狞的螭龙魔纹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痉挛和喉间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强行引动冰螭元神、硬撼天劫的反噬，如同万把冰刀在她经脉与神魂中疯狂搅动，更可怕的是那被天劫刺激、蠢蠢欲动的噬魂魔钉乌光，正试图冲破冰魄本源的压制。

“清雪！”夜无欢强提一口残存的幽冥魔元，不顾脏腑撕裂的剧痛，猛地站起扑到她身边。他不敢贸然触碰，指尖凝聚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抚慰神魂波动的幽冥死气，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眉心魔纹。

“别……碰我！”凌清雪猛地抬头，冰蓝（左）与死寂（右）交织的眼眸中血丝密布，充斥着混乱与暴戾。她右爪覆盖的魔鳞猛地弹起，指尖幽蓝死气吞吐，却在触及夜无欢指尖幽冥死气的刹那，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抗拒与依赖的复杂悸动让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带着冰渣的金血。

“压制魔性！引气归元！”林老头捂着胸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天劫已过，心魔未消！再乱下去，道基必毁！”

凌清雪死死咬住下唇，冰寒刺骨的剧痛与魔性的低语在识海中疯狂撕扯。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冰魄道印艰难运转，试图将那狂暴的冰螭魔元重新纳入正轨。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如同在烧红的刀尖上行走。

夜无欢收回手，暗紫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焦灼。他默默退开几步，盘膝坐下，强行压下体内同样翻腾的魔元反噬，幽冥帝纹在眉心明灭，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幽谷中只剩下凌清雪压抑的喘息声和劫后焦土噼啪的余响。

三日后。

劫雷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焦黑的土地上顽强地钻出几簇嫩绿的草芽。凌清雪盘坐在一汪新聚的清澈山泉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心的螭龙魔纹已趋于稳定，周身紊乱的气息也勉强平复。只是那双冰火竖瞳深处，沉淀的冰寒与死寂，比之前更甚。

林老头捣着药臼里的灵草，浑浊的老眼时不时扫过沉默的两人，最终落在夜无欢身上：“小子，你之前抹掉‘百炼阁’门楣印记的手法……不像野路子。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认得那是‘暗影拂尘手’，幽冥魔宗不外传的秘技。”

夜无欢擦拭焚心剑（梵魔道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暗紫眼眸低垂，声音平静无波：“幼时流落江湖，跟一个老乞丐学的，不知来历。”

林老头嗤笑一声，也不深究，将捣好的碧绿药膏敷在凌清雪右臂魔鳞翻卷的伤口上：“管你哪学的。这黑水镇是待不得了，天劫动静太大，迟早引来麻烦。收拾东西，去南边的‘翠微城’，那边有老朋友，能避避风头。”

翠微城。

地处江南水乡，却非想象中的烟柳画桥。高耸的城墙由青黑色巨石垒砌，布满刀噼斧凿的痕迹与干涸发黑的血垢。城门并非木制，而是沉重的玄铁闸门，上方悬挂的匾额并非“翠微”，而是两个铁画银钩、透着森然煞气的古篆大字——镇岳！

城门口，守卫并非披甲兵士，而是身着统一制式、左胸绣着狰狞狴犴、右肩纹着清心莲台的玄黑劲装修士！他们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悬挂的并非刀剑，而是缠绕着雷纹的锁链与散发着净化气息的玉牌。更令人惊异的是，进出城门的行人中，有周身魔气隐现的彪形大汉与手持拂尘、道韵清正的女修并肩而行，彼此间非但无剑拔弩张，反而偶有交谈，气氛……诡异的融洽。

“这是……翠微城？”凌清雪冰蓝眼眸扫过城门匾额，眉头微蹙。前世记忆中，翠微城乃正道清修之地，绝非眼前这般煞气森严。

“早改名了。”林老头压低声音，带着两人排队入城，“百年前，‘天机楼’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据说连昆仑飞升台都塌了半边。紧接着，正魔两道不知为何，突然罢战言和，合并为‘镇岳盟’，共抗北疆妖祸和时不时冒出来的魔潮。这镇岳城，就是盟主总坛所在。”

“天机楼……消失了？”夜无欢暗紫眼眸猛地一缩。前世昆仑血战，天机楼主枯木禅师坐化飞升台的景象历历在目，怎会……

“可不是么！”前面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农插话，带着浓重口音，“现在提天机楼，年轻点的都不知道是啥！镇岳盟主‘岳擎苍’大人说了，正魔之分，迂腐之见！力量无分正邪，用之正则正！瞧瞧，城里那些魔崽子，不也乖乖守规矩？”他指了指城门处一个正老老实实缴纳灵石、额生独角的大汉。

力量无分正邪？凌清雪死寂右眼深处，那点黑暗旋涡微微波动。前世噬魂魔钉的剧痛、归墟魔气的侵蚀，让她对这句话本能地……嗤之以鼻。

入城手续繁琐，守卫对林老头颇为熟稔，却对凌清雪与夜无欢多看了几眼，尤其凌清雪眉心的魔纹与夜无欢暗紫的眼眸，引得守卫队长腰间玉牌微微发光。

“林老，这两位是？”队长眼神锐利。

“我远房侄孙和侄孙女，山里孩子，没见过世面。”林老头赔着笑，悄悄塞过去一小袋灵石。

守卫队长掂了掂袋子，玉牌光芒暗澹下去，挥挥手：“进去吧。记住，镇岳城内，严禁私斗，违者……抽魂炼魄！”

镇岳城内，景象更为光怪陆离。

街道宽阔，却非车水马龙。巨大的、形似蜘蛛的玄铁傀儡背负着沉重的货物，在特制的轨道上隆隆驶过，关节处喷吐着灼热的蒸汽。空中，不时有脚踏飞梭、身披符甲的修士呼啸掠过。两侧店铺，挂着“万宝楼”、“丹鼎阁”等招牌，但门内陈列的，既有霞光缭绕的飞剑法宝，也有流淌着粘稠魔血的狰狞骨刃，甚至还有散发着妖气的皮毛内丹！更有一家名为“道魔典当”的铺子，门口立着两尊雕像，一尊是宝相庄严的金刚，一尊是青面獠牙的夜叉！

“道魔同流……当真……可笑！”凌清雪看着一个身着道袍的修士，正与一个浑身刺满魔纹的大汉在酒肆中把酒言欢，死寂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她体内冰魄本源对这种混杂的气息感到极度不适，噬魂魔钉的乌光隐隐躁动。

“噤声！”林老头低喝，警惕地扫视四周，“镇岳盟规矩森严，这话传出去，麻烦不小！”

夜无欢沉默地跟在后面，暗紫眼眸扫过那些奇异的傀儡与混杂的店铺，眉头紧锁。前世记忆中，正魔两道势同水火，焚世魔宗与玄冰宫更是死敌，怎会……如此“融洽”？天机楼的消失，正魔的合并……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林老头带着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片相对僻静的竹林。竹林深处，掩映着几间简陋的竹舍，正是他老友的居所。

“老吴！开门！是我！”林老头拍着竹篱笆门。

吱呀——

竹门打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的老者探出身来。他看到林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目光落在凌清雪和夜无欢身上，尤其在凌清雪眉心魔纹处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林老鬼？你还活着？快进来！”老吴侧身让开。

竹舍清幽，陈设简单。众人落座，老吴奉上清茶。寒暄几句后，林老头说明了来意，隐去了天劫之事，只道是带后辈出来历练。

“镇岳城……规矩多，你们小心些。”老吴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夜无欢，“尤其是你，小子，眼神太利，收敛点。盟内‘巡天镜’无处不在，专查异常魔气波动。”

他顿了顿，看向凌清雪，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丫头，你眉心那印记……不简单啊。老夫年轻时，曾在一处古战场遗迹，见过类似的……冰螭魔纹。”

凌清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冰蓝眼眸瞬间锐利如刀！

老吴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道：“那地方邪门得很，叫‘葬龙坡’，离这儿不远。据说千年前是条冰螭的陨落之地，后来成了战场，死过不少人。前些年盟里派人清理，在坡顶立了块碑，说是镇邪……”

葬龙坡？！

凌清雪与夜无欢心中猛地一凛！前世北冥冰渊，冰螭埋骨之地！

“老吴，那碑……什么样子？”林老头似随意问道。

“青石做的，挺大一块。”老吴回忆道，“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古字，还有……好像是……‘阴阳逆乱’什么的……”

轰——！！！

“阴阳逆乱”四字入耳！

如同九天惊雷在凌清雪与夜无欢神魂深处猛然炸响！

前世镇魔渊石棺上那八个血淋淋的古篆——“阴阳逆乱，方得始终”！葬神窟祭坛上那空悬的日月之位！逆乱道则的恐怖威能……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

“噗——！”凌清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茶杯炸裂！眉心螭龙魔纹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幽蓝魔光！噬魂魔钉的乌光瞬间冲破压制！死寂右眼彻底化为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一股混合着冰螭元神暴走与前世记忆冲击的恐怖魔威……猛然爆发！

“呃啊——！”夜无欢同样闷哼一声！暗紫帝纹不受控制地亮起！焚心剑在鞘中剧烈震颤！幽冥魔元疯狂涌动！

“不好！”林老头与老吴脸色剧变！

竹舍内，空气瞬间凝固！

狂暴的魔威如同无形的海啸，猛然席卷！桌椅杯盏无声化为齑粉！竹墙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凌清雪周身被粘稠的幽蓝魔焰包裹，墨发狂舞，眉心螭龙魔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死寂右眼锁定虚空，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咆：“石棺……祭坛……逆乱……在哪？！”

夜无欢猛地踏前一步，焚心剑瞬间出鞘半寸！赤金梵光与幽冥魔焰交织爆发，化作一道凝练的屏障，强行挡在凌清雪与林老头、老吴之间！他暗紫眼眸死死盯着凌清雪，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清雪！醒来！此地……不是前世！”

“葬龙坡！带我去葬龙坡！”凌清雪对夜无欢的喝止充耳不闻，死寂右眼猛地转向老吴，魔威如同实质的重锤压下！

老吴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数步，撞在竹墙上，脸色惨白，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你……你们……”

“走！”林老头勐地抓住老吴手臂，枯瘦的手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拉着他猛地撞破竹窗，向外逃去！“去葬龙坡！”

凌清雪身影化作一道幽蓝魔影，瞬间追出！夜无欢暗骂一声，焚心剑归鞘，幽冥魔元爆发，紧随其后！

镇岳城上空，数道强大的神念猛地扫来！城中警钟长鸣！

葬龙坡。

并非高山，而是一片起伏的、覆盖着黑色焦土的巨大荒坡。坡上寸草不生，散落着无数锈蚀的刀剑残骸与惨白的兽骨，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腐朽气息。坡顶，一块高达三丈、通体黝黑的巨碑巍然矗立！

碑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刀噼斧凿的痕迹与干涸发黑的血污。碑面之上，以凌厉刚猛的笔法，深深镌刻着四个巨大的、流淌着暗沉金光的古篆：

“镇邪安魂”！

而在那四个大字下方，一行稍小、却更加古拙沧桑、甚至带着一丝诡异扭曲感的暗红色小字，如同干涸的血泪，烙印在碑体之上：

“阴阳逆乱，万法归墟”！

正是这八字！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坠至坡顶的凌清雪神魂之上！

“呃啊——！”她猛地抱头跪倒在地！死寂右眼中的黑暗旋涡疯狂旋转、膨胀！前世石棺的景象、祭坛的符文、逆乱道则的撕裂感……与眼前这方石碑……猛然重叠！噬魂魔钉的乌光彻底爆发，如同毒蛇般噬咬神魂！眉心螭龙魔纹光芒大盛，冰螭元神发出震天的咆哮，试图挣脱束缚！

“清雪！”夜无欢落在她身旁，焚心剑猛然插入地面！幽冥魔焰混合着梵光疯狂涌出，化作层层光罩将她笼罩！他暗紫眼眸死死盯着那石碑上的八字，帝魂深处同样翻江倒海！这绝非巧合！这石碑……与前世镇魔渊石棺……必有联系！

嗡——！

就在凌清雪魔性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

那黝黑的石碑猛然剧震！碑身“阴阳逆乱，万法归墟”八个暗红小字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血光并非散逸，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血色光柱，勐地射入凌清雪眉心！

轰——！

凌清雪身体猛地僵直！死寂右眼中的黑暗旋涡猛地停滞！一股冰冷、粘稠、带着亘古沧桑与无尽悲怆的……记忆洪流……勐地冲入她的识海！

画面一： 并非镇魔渊！而是一片燃烧的星海！巨大的青铜巨殿崩裂！一株通体流淌着混沌清光的十二品青莲被无数暗金锁链贯穿、缠绕！莲心处，一点纯净的青色光点勐地炸开一道裂痕！旁注：“源初……秩序……囚……混沌……”

画面二： 九洲大地！巨大的暗金网格笼罩天穹！网格节点处，无数神魔巨影被钉死、燃烧！网格之外，粘稠的暗紫魔潮疯狂冲击！旁注：“牢笼……铸成……阵眼……为薪……”

画面三： 葬龙坡顶！并非石碑！而是一座巨大的、由白骨与玄冰构筑的古老祭坛！祭坛中心，一具覆盖着冰晶的螭龙骸骨盘踞！骸骨上空，悬浮着一枚流淌着冰魄道韵与归墟魔气的……混沌光茧！光茧表面，赫然烙印着……“阴阳逆乱，万法归墟”八个扭曲的血字！旁注：“冰螭……遗蜕……逆乱……之种……封……”

记忆洪流戛然而止！

凌清雪死寂右眼中的黑暗旋涡猛地……向内坍缩！化为一点深邃如渊的……混沌奇点！她缓缓抬头，冰蓝左眼与混沌右眼同时望向那黝黑的石碑，一个冰冷、沙哑、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地……挤出：

“这……碑……”

“是……谁……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