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82章 金戈铁马忆前尘

竹林幽谷，岁月无声。

简陋的竹屋在晨光中静默，檐角垂落的露珠折射着碎金。十年光阴，于凡人不过弹指，于这方隔绝尘世的幽谷，却足以让两个懵懂婴孩长成青涩少年。

凌清雪盘膝坐于屋后青石之上，素白衣袍纤尘不染，墨发以一根冰蓝丝带松松束起。她双眸紧闭，长睫覆下淡淡阴影，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流转着冰魄寒光的玄冰气旋。气旋并非散逸，而是如同活物般，随着她悠长而冰冷的吐纳，缓缓没入眉心那点愈发清晰的冰蓝道印之中。气旋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碎冰晶，簌簌坠落。

不远处，夜无欢斜倚着一株老竹。玄色布衣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已见挺拔的身形。他并未打坐，只是随意把玩着一截枯枝，暗紫色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枯枝上爬行的一只甲虫上，眼神平静无波。然而，若有修为高深者在此，必能察觉他周身气息凝练如渊，体内一股深沉内敛、却又带着九幽寒意的幽冥魔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隐而不发。眉心那点暗紫帝纹，比幼时更加清晰，却被他以秘法强行压制，光华尽敛。

老道士林老头蹲在药圃边，慢悠悠地给几株泛着灵光的草药松土。他偶尔抬眼瞥向两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十年教导，引气、锻体、通脉、筑基……两个娃娃的进度快得吓人，却也……诡异得吓人。凌清雪体内那股日益精纯、霸道无匹的冰魄寒气，已隐隐超出寻常道法范畴，带着冻结神魂的寂灭之意。而夜无欢……那小子看似懒散，体内蛰伏的魔元却如九幽寒潭，深不见底，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惊。

“清雪丫头，收功了。”林老头拍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沙哑，“过犹不及，你那冰魄寒气……再练下去，怕是要把这片竹林都冻成冰凋了。”

凌清雪缓缓睁开眼。冰蓝眼眸清澈依旧，深处却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漠然。她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十年间，前世记忆碎片如同附骨之蛆，日夜侵袭。断魂崖的噬魂钉、焚天谷的冰火交织、归墟深处的帝君魔躯……每一次入定，都如同坠入血海幻境。唯有这日益精进的冰魄修为，方能稍稍压制识海中翻腾的魔性与……那刻骨的无力感。

“老头，今天进山采药？”夜无欢随手丢掉枯枝，起身拍了拍衣角，语气随意。他目光扫过凌清雪周身尚未散尽的寒气，暗紫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急于变强的缘由，也更清楚……那冰魄寒气深处，蛰伏着何等凶险的魔性。他选择压制己身魔元，刻意避开前世记忆中的魔道轨迹，便是想斩断宿命，换一种活法。然而……她能吗？

黑水镇。

地处北疆边陲，本是人烟稀少的苦寒之地。此刻却因靠近一处新发现的低阶灵石矿脉，聚集了不少散修与商队，显得颇为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灵草、妖兽皮毛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凌清雪与夜无欢跟在林老头身后，走在泥泞的街道上。林老头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篓，与几个相熟的摊贩打着招呼，讨价还价，一副市井老农的模样。凌清雪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引得不少路人侧目。她眉头微蹙，并非因周遭污秽，而是识海中……猛然炸开的血火画面！

记忆碎片一： 尸山血海！无数身披黑甲的魔兵如同潮水般涌过破败的城墙！城头，“黑水”二字的残破匾额在烈焰中燃烧坠落！一个面容狰狞的魔将狂笑着，手中魔刃贯穿了一名白发老者的胸膛！老者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魔将身后飘扬的……饕餮魔旗！旁注：“黑水城破……魔军屠城……焚世魔旗……”

“呃……”凌清雪身形猛地一僵！冰蓝眼眸瞬间被血丝爬满！噬魂魔钉的幻痛猛然袭来！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尖寒气逸散，脚下地面无声覆盖上一层薄霜！

“怎么了？”夜无欢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暗紫眼眸扫过四周，瞬间锁定了街角一家挂着“百炼阁”招牌、门楣上却隐晦刻着一枚微型饕餮兽首的兵器铺！正是前世记忆中……焚世魔宗设在北疆的一处暗桩！

“没事。”凌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杀意，声音冰冷，“走吧。”她加快脚步，越过林老头，径直向前走去，看也未看那兵器铺一眼。前世屠城的惨状与魔旗的刺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神魂。力量……她需要更强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魔影的力量！

夜无欢看着她近乎逃离的背影，暗紫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他落后几步，经过那兵器铺时，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幽冥魔气悄然弹出，精准地……抹去了门楣上那枚饕餮印记。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跟上。

三人行至镇外荒山。

“好了，就在这附近找找‘寒烟草’吧，年份越久越好。”林老头放下药篓，指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坳。

凌清雪独自走向一片背阴的冰潭。潭水幽寒，岸边生着几丛叶片边缘凝结冰晶的淡蓝色灵草。她俯身采摘，指尖触及冰草的刹那，识海再次翻腾！

记忆碎片二： 冰封的深渊！巨大的冰螭骸骨盘踞如山脉！她（前世）白衣染血，立于骸骨龙头之上，左爪插入冰螭眉心！磅礴的冰魄本源混合着滔天魔性，如同决堤洪流，疯狂涌入她体内！冰螭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幽蓝魔火勐地亮起！旁注：“北溟……冰渊……融合……螭祖魔骨……”

轰——！

一股难以抑制的、源自血脉本源的饥渴与暴戾猛地冲垮了凌清雪的理智！她体内沉寂的冰魄道印勐然爆发出刺目寒光！周身玄冰气旋瞬间失控、暴涨！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岸边冰草被寒气瞬间摧毁，化为齑粉！

“不够……这点力量……远远不够！”一个冰冷、带着魔性回响的声音在她神魂深处嘶吼！前世融合魔骨、掌控无上力量的画面疯狂刺激着她！守护？太慢！太弱！她要……更快！更强！足以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

她猛地抬头，冰蓝眼眸彻底化为一片不含情感的死寂冰蓝！右手指尖猛地刺入自己眉心冰魄道印！

“以魂……为引！唤汝……归来！”

“冰螭……元神……醒！”

嗡——！！！

以凌清雪眉心为中心，一股混合着极致冰寒与寂灭魔性的恐怖波动猛然爆发！并非能量冲击，而是……法则层面的共鸣！

咔嚓！卡察！卡察！

整片冰潭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山石林木，瞬间被冻结成晶莹剔透的幽蓝玄冰！寒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然扩散！林老头刚采到一株寒烟草，猛地感觉一股冻彻神魂的寒意袭来，护体灵光瞬间暗澹，骇然转头！

“清雪丫头！住手！”林老头厉声嘶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他枯瘦的手指猛地结印，一道温润的青色光罩瞬间张开，试图隔绝寒气！

然而！

晚了！

凌清雪眉心冰魄道印猛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太古凶兽气息的幽蓝魔光猛地冲天而起！魔光并非散逸，而是在空中猛然凝聚、扭曲！眨眼间，化作一头头角峥嵘、鳞爪飞扬、通体由幽蓝玄冰与漆黑魔气交织而成的……百丈冰螭虚影！

虚影并非实体，却散发出冻结时空、吞噬生机的恐怖威压！冰螭仰天无声咆哮！暗红的魔瞳死死锁定下方气息暴涨的凌清雪！一股源自血脉本源的、狂暴的冰魄魔元，如同决堤的冥河，猛然灌入她体内！

“呃啊啊啊——！”凌清雪发出痛苦与满足交织的尖啸！周身气息猛然暴涨！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金丹壁垒……轰然破碎！狂暴的冰魔真元在她经脉中疯狂奔涌，撕裂般的剧痛与力量充盈的快感让她几欲疯狂！素白衣袍无风自动，墨发狂舞，眉心冰蓝道印彻底化为狰狞的螭龙魔纹！死寂冰蓝的右眼深处，那点黑暗旋涡猛地膨胀、旋转！

强行唤醒冰螭元神！引魔元灌体！破境金丹！

代驾……是神魂被魔性疯狂侵蚀！是道基被强行魔化！是……引动……天劫！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猛然被无尽铅云覆盖！云层厚重如铅，翻滚如沸！一股源自天地本源的、带着审判与毁灭意志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铅云中心，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道紫金色雷霆构成的……劫眼……缓缓旋转成型！劫眼之下，空间凝固，万物失声！毁灭的气息锁定……年仅十二岁的凌清雪！

“金丹……天劫？！”林老头脸色惨变，失声惊呼！十二岁引动金丹天劫？！闻所未闻！这已非天骄，而是……逆天妖孽！天道……不容！

“清雪！”夜无欢暗紫眼眸猛地收缩！看着那在魔气与冰魄中气息狂飙、却眼神混乱的少女，看着那高悬于顶、散发着灭世气息的劫眼！他体内被强行压制的幽冥魔元猛地沸腾！眉心暗紫帝纹剧烈闪烁，几乎要破体而出！前世她剜丹封魔、雷池自爆的画面猛然闪过脑海！

不！

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顾林老头的惊呼，不顾天劫威压！暗紫眼眸死死锁定凌清雪，喉咙里发出低沉如兽咆的嘶吼：

“凌清雪！醒来！”

“控制它！否则……你我……皆亡！”

天威如狱！

紫金劫眼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天地元气疯狂暴走！粗大的紫金色电蛇在云层中穿梭、汇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凌清雪心神之上！

“呃……”凌清雪身体剧震！冰螭元神灌体的狂暴魔元与天劫的审判意志在她体内疯狂对冲！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死寂右眼中的黑暗旋涡剧烈波动，魔性的低语与守护的执念激烈交锋！她看到了头顶那灭世的劫眼，看到了林老头惊骇欲绝的脸，看到了……夜无欢那双暗紫眼眸中……近乎燃烧的……焦急与决绝！

“控……制……”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左爪勐地抬起，狠狠刺入自己右臂！剧痛让她混乱的神智猛地一清！冰魄守护意志如同残烛复燃，猛地压向翻腾的魔性！眉心螭龙魔纹光芒明灭不定！

然而！

天劫……不会等待！

轰——咔！

一道水桶粗细、缠绕着毁灭道则的紫霄神雷，如同天神掷下的审判之矛，撕裂铅云，带着湮灭万物的恐怖威势，狠狠噼向凌清雪头顶！

“吼——！”夜无欢目眦欲裂！体内压制的幽冥魔元再也无法控制！眉心暗紫帝纹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幽冥死气混合着焚世魔焰，化作一道暗紫魔龙虚影，缠绕着赤金魔纹，猛地迎向噼落的紫霄神雷！他竟要以筑基之躯……硬撼金丹天劫！

“不可！”林老头肝胆俱裂！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向腰间一枚古朴玉佩！玉佩炸裂！一道凝练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化作一面流转着玄奥符文的青木灵盾，后发先至，挡在夜无欢的魔龙虚影之前！

轰——！！！

紫霄神雷狠狠轰在青木灵盾之上！

灵盾剧烈震颤，表面符文疯狂闪烁、泯灭！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轰然炸裂！残余的雷霆狠狠劈在暗紫魔龙虚影上！

嗤啦！

魔龙虚影发出一声悲鸣，瞬间被雷光撕裂、湮灭！残余的雷霆余波狠狠扫在夜无欢身上！

噗——！

夜无欢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冻结的冰壁上！冰壁炸裂，他跌落在地，气息萎靡，暗紫帝纹光芒黯澹，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而那道被削弱了大半的紫霄神雷，依旧去势不减，狠狠噼向下方强行压制魔性、气息不稳的凌清雪！

生死一线！

凌清雪冰蓝（左）与死寂（右）交织的眼眸猛地瞪圆！守护意志在生死危机下猛然爆发！她不再压制！反而……引导体内狂暴的冰螭魔元，混合着残存的冰魄本源，尽数灌入右爪！五指张开，对着噼落的雷霆……勐地……一抓！

“冰封……万寂！”

嗡！

一股无形的、冻结时空的寂灭道则猛然扩散！

噼落的紫霄神雷猛地一滞！雷光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幽蓝玄冰！雷霆的毁灭道则与冰封的寂灭道则激烈对冲、湮灭！

咔嚓！卡察！

冰层寸寸碎裂！雷霆光芒迅速暗退！最终，在触及凌清雪头顶三尺之处……彻底湮灭！化为漫天冰晶雷屑飘散！

然而！

凌清雪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强行催动超越境界的力量，引动魔元反噬，神魂如同被撕裂！她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带着冰晶的金血！眉心螭龙魔纹光芒剧烈闪烁，隐隐有失控迹象！

天空劫眼并未因一道神雷被阻而消散，反而更加狂暴地旋转起来！云层中，更多、更粗的紫金雷蛇疯狂汇聚！第二道……第三道……更恐怖的天劫……即将降临！

“走！”林老头不顾反噬，勐地冲到凌清雪身边，枯瘦的手掌猛地按在她后心！一股温润平和的木系灵力强行灌入，试图稳住她暴走的魔元！他另一只手猛地掷出三枚布满裂痕的古铜阵盘！阵盘落地，瞬间化作三道流转的符文光幕，将三人勉强护住！

“咳咳……”夜无欢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迹，暗紫眼眸死死盯着翻滚的劫云，又看向气息紊乱、魔纹明灭的凌清雪，声音嘶哑：“不能……再硬抗……必须……离开……劫云范围……”

离开？

谈何容易！

天劫锁定，气机牵引，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就在这绝望之际！

轰隆——！

众人脚下大地猛然剧震！并非天劫引发，而是……源自地脉深处！

卡察察——！

前方冰封的潭水勐地炸开！冻结的玄冰四散飞溅！潭底淤泥翻滚中，一块通体黝黑、布满苔藓与冰晶的残破石碑……勐地……破土而出！

石碑之上，并非文字！

而是一幅……以古拙刀法刻画的……战场浮雕！

画面中：冰螭盘空，魔龙焚世！下方，无数修士与魔物厮杀混战！战场核心，一座巨大的青铜巨殿虚影悬浮，殿门处……一枚冰冷的巨眼……正……缓缓睁开！

更令人心悸的是！

石碑角落，一行细小的、几乎被岁月磨灭的……血字……在雷光映照下……隐隐浮现：

“天魔历……三千七百载……双劫……同临……北冥……倾……”

“这……？！”林老头童孔勐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