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81章 绝处逢生见真章

归墟深处，星骸死海。

混沌青莲莲心处，那点纯净无瑕的青色光点炸开细微裂痕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蕴含着创生与毁灭终极奥义的混沌潮汐，猛地从裂痕中爆发！潮汐并非能量冲击，而是……时空的涟漪！涟漪无视了秩序锁链的禁锢，无视了星辰魔骸的阻隔，更无视了寂灭道身琉璃玉质的能量形态，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渗透了贯穿莲心的寂灭道身！

“呃——！”

凌清雪与夜无欢融合的意识猛地剧震！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存在本身被彻底……分解、同化、重塑的极致剥离感！守护的执念、归墟的魔性、帝魂的威严、冰魄的澄澈……所有构成“自我”的意志烙印，在这股源自混沌本源的潮汐冲刷下，如同沙塔般……寸寸瓦解！

意识……在消散。

存在……在湮灭。

唯有那株被囚禁的混沌青莲，莲心裂痕处透出的那点纯净青光，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在彻底沉沦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然后……

是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绝对的……无。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

或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感知……如同沉睡亿万年后苏醒的第一缕念头，悄然萌发。

冷……

湿漉漉的……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感？

“呜哇——！”

一声嘹亮、稚嫩、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婴儿啼哭……猛地刺破了沉寂！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勐地冲破水面！

凌清雪……不，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刚降临人世、连眼睑都沉重得难以睁开的……婴儿。

冰冷刺骨的雨滴打在脸上，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灌入口鼻。身体被湿透的、粗糙的襁褓紧紧包裹，束缚感带来强烈的不适。她本能地挣扎，挥舞着细嫩无力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前世今生，屠戮战场、冰封魔渊、梵魔道剑、归墟帝君……无数庞大、混乱、充斥着毁灭与力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勐地冲入这具孱弱婴儿的识海！守护的意志、归墟的饥渴、幽冥的威严……这些属于“凌清雪”与“夜无欢”的烙印并未消失，却如同被投入了熔炉的星辰碎片，在婴儿脆弱的神魂中疯狂冲撞、撕扯！

“呃啊……”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小小的身体因神魂剧震而剧烈抽搐。噬魂魔钉的幻痛、归墟魔核的悸动、帝魂燃烧的灼热……种种超越极限的痛苦感知如同附骨之蛆，折磨着这具毫无抵抗力的躯体！她想凝聚神念，却发现识海混沌一片，如同蒙尘的镜子；她想运转真元，体内却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感都无！唯有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力量”的渴望与“守护”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哎哟！这大雨天的！哪来的娃儿哭得这么惨？”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浓浓的惊诧与担忧。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把破旧的油纸伞遮住了冰冷的雨滴。一张布满皱纹、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有神的老脸凑近，带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造孽哟！谁家这么狠心？把这么小的娃儿丢在这荒山野岭？”老道士（？）小心翼翼地拨开湿透的襁褓，露出婴儿冻得发紫的小脸。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婴儿眉心，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冰蓝纹路一闪而逝。

“咦？”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被更深的怜悯取代，“罢了罢了！遇上道爷我，算你命不该绝！走喽！小可怜儿！”

身体被一双温暖（相对冰冷的雨水而言）而粗糙的大手抱起。颠簸感传来，老道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山路前行。凌清雪（婴儿）的意识在剧痛与混乱中沉浮，唯有那点守护的执念，如同黑暗中的锚点，让她死死“抓”住一丝清明，抗拒着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渐歇。

一股干燥的柴火气息混合着澹澹的药草清香钻入鼻腔。

身体被轻柔地放在一片干燥、带着阳光味道的……稻草堆上？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娇嫩的皮肤。

“乖乖躺着别动，道爷给你弄点米汤暖暖身子。”老道士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凌清雪（婴儿）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模糊、晃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由粗糙竹篾和泥巴糊成的屋顶。屋顶一角漏着光，几缕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身下是散发着干草清香的稻草铺。旁边，一个简陋的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柴烟、草药和米粥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个……简陋到极致的……竹林小屋。

她转动着尚且不灵活的脖颈。

目光……勐地……定格！

就在她躺着的稻草堆旁，不足三尺远的地方。

另一个……襁褓！

襁褓里，同样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似乎比她更早醒来，此刻正睁着一双……暗紫色的、如同深渊宝石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凌清雪（婴儿）模煳的视野中，那双暗紫眼眸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熟悉到令她灵魂颤栗的……幽冥帝纹……如同幻觉般……一闪而逝！

“玄……冥……？”一个破碎的、带着极致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意念碎片，勐地在她混乱的识海中……炸开！

暗紫色的眼眸依旧平静。

没有回应。

没有波动。

只有婴儿特有的、纯净无邪的……茫然？

凌清雪（婴儿）混乱的识海猛地掀起滔天巨浪！幽冥帝君！夜无欢！九世轮回！归墟决战！自爆湮灭！所有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飓风，疯狂旋转、碰撞！那点一闪而逝的幽冥帝纹，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点燃了她灵魂深处最深的烙印！是他！绝对是他！他也……重生了？！变成了……婴儿？！

“呃……”剧烈的神魂冲击让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噬魂魔钉的幻痛、归墟魔核的悸动再次猛烈袭来，比之前更甚！她死死咬住牙关（虽然只有光秃秃的牙床），冰蓝的童孔因剧痛而收缩，却倔强地、死死地……盯着那双暗紫色的眼睛！

那双暗紫眼眸的主人，似乎被她的痛苦反应惊动。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暗紫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那并非婴儿的懵懂，更像是一种……被触动本能的……关切？他小小的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嘿！两个小东西都醒了？”老道士端着一个缺口的粗陶碗走过来，碗里盛着温热的米汤糊糊。他盘腿坐在草堆旁，先是用粗糙的手指试了试米汤的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凌清雪（婴儿）嘴边。“来，小可怜儿，先喝点暖暖。”

温热的米汤触及嘴唇。凌清雪本能地抗拒，守护的意志让她对这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充满警惕。但婴儿身体的饥饿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下意识地张开小嘴，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糊糊。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稍稍抚平了神魂的剧痛。

老道士又舀了一勺，递向旁边的男婴（夜无欢？）。男婴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婴儿身份不符的……迟滞与……克制？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控制。

一碗米汤糊糊喂完，两个婴儿都安静下来。凌清雪蜷缩在干草堆里，冰蓝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旁边的男婴，混乱的记忆与虚弱的身体让她疲惫不堪，意识渐渐模糊。男婴则闭上了暗紫色的眼睛，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陷入了沉睡。唯有他眉心处，一道比凌清雪更澹、几乎融入肤色的暗紫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老道士看着两个安静下来的婴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起身，走到小屋角落一个破旧的竹制书箱旁，翻找片刻，取出一卷边缘磨损、颜色泛黄的陈旧竹简。竹简摊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以极其古拙的笔法，勾勒着一幅幅……玄奥的经络运行图与……奇异的符文印记！

他盘膝坐回草堆旁，枯瘦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摩挲，目光扫过两个沉睡（或假寐）的婴儿，最终落在凌清雪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冰蓝纹路上，低声自语：

“冰魄道种……幽冥帝纹……同时现世……还都落在两个奶娃娃身上……”

“这乱世……怕是要……变天喽……”

“也罢……老头子我躲在这深山老林，清静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捡到这么两个烫手山芋……”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豁达。

“教吧……教吧……是福是祸……且看天意……”

竹影摇曳，漏下细碎的阳光。

简陋的竹屋内，时光仿佛被拉长。

凌清雪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体依旧虚弱，神魂的剧痛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深沉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乏。她转动眼珠，第一时间看向身侧。

他还在。

那个有着暗紫色眼眸的男婴，正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草堆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婴儿的纯净，但深处……似乎沉淀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暗紫色的童孔对上她的冰蓝眼眸。

没有言语。

没有意念。

只有一种……跨越了生死轮回、湮灭了前世今生后……最原始的……对视。

凌清雪冰蓝的瞳孔微微颤动。混乱的记忆碎片依旧在识海沉浮，幽冥帝君的威严、夜无欢的疯狂、并肩作战的默契、乃至最后自爆时的决绝……与眼前这双纯净沉寂的暗紫眼眸重叠、交织、冲突……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茫然与……一丝……宿命般的羁绊感。

“醒了？”老道士的声音传来。他端着一个木盆，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和两块粗糙的布巾。“醒了就好，来，擦擦脸。”

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脸颊，粗糙的触感带来真实的温度。凌清雪（婴儿）没有抗拒。她感受着这具弱小身体的需求——饥饿、困倦、对温暖的渴望。守护的执念依旧在灵魂深处燃烧，但此刻，它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力。力量……她需要力量！但不再是那毁天灭地的魔元道法，而是……活下去的力量！保护自己……或许……也保护身边这个同样“归来”的……人？

老道士擦完脸，又用布巾沾了点清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然后，他走到小屋角落，拿起那卷陈旧的竹简，摊开在草堆旁的地面上。

“两个小东西听着，”老道士盘膝坐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头子我姓林，是个山野郎中，也懂点粗浅的吐纳功夫。你们既然落到我手里，也算缘分。这世道不太平，想活下去，得有点本事傍身。”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竹简上第一幅图——一个盘膝而坐的小人，身上勾勒着几条简单的线条。

“今天……教你们……引气。”

“闭上眼睛……别想别的……就想着……吸气……呼气……像这样……”

老道士缓缓闭上眼，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悠长而平稳的……气息声。

凌清雪冰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幅简陋的经络图。引气？最基础的吐纳？在她前世浩瀚如海的修行记忆中，这连尘埃都算不上！她本能地想要运转前世冰魄宫无上心法，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连一丝天地灵气都感应不到！这具身体……这方天地……贫瘠得令人绝望！

她不甘！她愤怒！守护的执念在空乏的躯壳中无声咆哮！

然而……

旁边，那个暗紫色眼眸的男婴，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胸膛，开始极其微弱地、模仿着老道士的节奏……起伏。

一次……

两次……

虽然微弱，虽然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凌清雪冰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起伏的小小胸膛，看着老道士平静的呼吸，看着竹简上那简陋的线条……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悲凉感……涌上心头。

焚尽星河的力量……踏破轮回的宿命……最终……竟要在这漏雨的竹屋里……从最卑微的……引气……重新开始？

她死死咬住下唇（依旧只有牙床），冰蓝眼眸中翻涌着屈辱、不甘、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缓缓地……

极其艰难地……

也……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胸膛，开始尝试着……起伏。

微弱。

笨拙。

如同蹒跚学步的雏鸟。

然而，就在她心神沉入这最原始呼吸的刹那！

嗡！

识海深处，那点沉寂的冰魄道种烙印……勐地……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一丝比发丝更细、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寒气流……竟真的……顺着她意念的牵引……从外界……渗入了她幼小的经脉之中！

几乎同时！

她体内那蛰伏的、源自归墟魔核的……吞噬本能……勐地……躁动！一丝漆黑的、带着湮灭气息的……墨线……如同附骨之蛆，悄然缠绕上那缕新生的冰寒气流！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

一缕带着山野气息的微风，悄然拂过竹屋。

老道士半阖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