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岭 第30章

今天是佘占奎的六十六大寿，佘家跟往年一样，照例请来本家几个年长的，加上了尘师徒和苗家祖孙仨，但今年不同的是，请了苗家全家来，按杏花的意思，只叫王缃云带几个娃过来，但觉得单独剩下苗李氏母子仨面子上不好看，为了让王缃云在苗家处境好点，干脆一大早就把苗家全家人都拉了过来。

还没到中午，就起了雾，一时变得朦胧起来，在佘家院里的席棚下，家长里短地拉着家常的众人笑骂句这“鬼天气，怕是又要下雨了。”

只有两家的娃娃们在院里玩的不亦乐乎，只嚷嚷着等吃中午饭时给佘占奎磕头拜寿。

不料潮起的雾越来越重，把整个村子罩了个严实严实 ，眼看着不断地从外涌进来的雾气，这是大雨前的征兆。

佘占奎担心下了雨，在院里的席棚下没法吃饭不说，回去时众人还得淋雨，就催着开席，磕完头，吃过饭让大家早早散了回家。

可饭后，上私塾的若棋和忠义仁义他们难得的放一天假，若棋就嚷嚷着不回家，要在佘家玩个尽兴，若棋也偶尔留在佘家过夜，加上诗音见若画被抱走，更是哭闹着不让若画回，毕定若画在佘家吃过奶，杏花心疼王缃云年带三个娃，就隔三差五的把若画留在佘家，看到几个娃这样闹，苗李氏爽朗的留下一句玩笑话。

“那晚上让棋跟画再吃一顿，明了再回。”

就这样兄妹俩留在佘家，到了晚上，雨虽说没下，可雾却变得更加粘稠，几步远的距离，对面啥都看不清，在外面转一圈，潮出一身的雾水，村巷里顿时没了人，家家都早早关了门，呆在屋里，就连在夜里觅食的蝙蝠也静静地躲进墙缝里，生怕潮湿了翅膀。

佘家前院的伙计见状，进来招呼了声，就关了院门，早早的躺在前房炕上，满堂两口在里屋陪着父母说着闲话，诗音和若画俩小姑娘在炕上围几人躲猫猫，忠义仁义跟若棋三个半大小伙子，围着桌上的桐油灯兴致勃勃地玩着狼吃娃，昏暗的灯光洒落到院落里，模糊成一片，谁也没想到一场祸事即将来临。

院子里“咚”的一声，好像有人跳下来，玩得起兴的三人扭头向齐声喊道：“谁？”

佘占奎父子听声音不对，忙起身下炕，还没等站稳，一群蒙了面的土匪就闯了进来，拿枪指着一家人。

“别动”

一家人这才反应过来，土匪来了，佘占奎的老伴佘周氏忙把炕上的俩娃搂在怀里，前房睡觉的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到院里抱头蹲在地上，那敢吭声，佘满堂忙把忠义他们拉到身后的炕边求饶道：“别吓到娃……。”

“少啰嗦，钱在放着。”

李大头和一群手下怎么也想不到若棋竟然在佘家，他们不由一愣。

仁义在被父亲满堂拉到身后时，就悄悄的摸起爷爷佘占奎那块被头油磨得油光锃亮的青砖枕头，趁着一群人愣神的功夫，从父亲满堂身后猛地窜出，抡起青砖枕头猛砸向拿枪指着父亲的那个土匪，嘴里骂道：“我让你狗日的来抢。”

“咚”的一声，那个土匪身子一晃栽倒下去，手里的枪掉到一边，于此同时，忠义扑了过去对着倒地的那个土匪肚子就是一轮猛踢，若棋更是胆大，捡起地上的枪，抡圆枪托砸了下去，一时间三人好像商量好的一样，十分默契地对着倒地那人打个不停。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三个半大小伙子胆子竟然这么大，敢对下如此狠手，等李大头一群人回过神，倒地的那个同伴已不知挨了多少下，捂着冒血的头缩在地上直哼哼，众人马上对着忠义仁义兄弟俩就是一顿枪托，唯独没人敢打若棋。

蒙了面的李大头一看，这那行，没人敢打自家外甥，这不要露馅了，当下心一横，抡起枪托朝若棋砸了下去，霎时三个孩子倒在地上，头上冒出血来，满堂疯了般扑过来护住三个孩子，不知多少枪托砸到满堂的头上，腰间，腿上，满堂顾不上疼直喊到：“娃小不懂事，马上给你取钱……”

佘占奎也扑过来护着若棋他们求饶道：“好汉，你要钱，不是来要命，我这就取钱，这就取钱。”

“管好你这几个碎怂，惹恼了，爷不在意手上多沾几条人命。”黑三指着佘占奎骂道。

满堂被反扭着胳膊压住地上，挣扎着起不来，血流了一脸，被扭着胳膊的仁义抻着脖子不服气地骂道：“有种一个一个来，看砸不死你狗日的。”

“狗日的你们敢来抢，告诉你，我舅可是民团长……”若棋抹了把脸上的血骂道。

佘周氏跟杏花护着吓傻了的若画和诗音，缩在炕角不敢动。

黑三提着枪骂骂咧咧道：“我看你几个碎怂活的破烦了，再啰嗦一句，看爷敢不敢先嘣了你仨。”

“好汉，别……别……。”佘占奎忙双手作揖求饶，同时让忠义仁义他们闭嘴

这时李大头后悔来抢佘家，那能想到自家外甥竟然在佘家，而且还跟佘家俩碎怂不要命的还手，没办法，他不得不亲自动手拿枪托砸了自己外甥，要不就露馅了，再说他们只是求财，又不是要人命。

蒙了面的李大头冰冷地“哼”了声，挥手阻止伸手要打人的黑三。

见佘占奎和满堂父子俩不停的求饶，李大头压着嗓子说：“要不想绝后，就痛快点。”

“取钱”佘占奎很光棍的转头对儿媳杏花说道。

杏花颤颤巍巍地从柜里翻出钱袋。

“全都在这。”

黑三看都没看，接过钱袋掂量了下，歪头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佘占奎一脸惶恐道。

蒙了面的黑三厉声道：“老汉，拿这三瓜俩枣的来糊弄鬼呢，实话说，不摸底细，爷能来吗，再不痛快，爷先让你绝了后。”说完转身对着满堂狠狠踢了脚。

佘占奎看着被枪顶着的忠义仁义跟若棋，明白这些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是真了解自家的底细，还是在吓唬他，脑子也在飞快运转的同时一脸无奈的说道：“真就这些，这么多年就攒下这些。”

“你他妈糊弄三岁小孩呢！”黑三恶狠狠地骂了句对着满堂又是一枪托。

李大头压着嗓子不耐烦骂道：“废啥话，把那三个碎怂拉出去嘣了。”

马上有人扭着忠义他们往院子里拉，满堂“嗷嗷”的嚎着：“你就是把我一家嘣了也就这些。”

黑三骂道：“有没有，老东西还能不知道。”

佘占奎明白了，对方是冲着自家老底来的，一脸的死灰说道：“别，别动娃，我有。”

李大头不由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条大鱼，当然还要感谢自家外甥跟佘家这俩碎怂，要不是他们，估计还没理由来诈出这样的结果，冷哼道：“快点”

佘占奎无力地对儿媳妇杏花说：“去院子把镢头拿来。”

“妈的，算你识时务。”黑三骂道。

佘满堂懵了，疑惑的看着父亲，莫不是父亲被吓昏了头，这个时候要镢头干啥，人家要钱，家里的钱不全在那个袋子里，那还有多余的钱，不等杏花去取，早有土匪从院子里拿了镢头递给佘占奎。

佘占奎用镢头撬着脚下铺的青砖，随着青砖的撬起，露出一块石板，揭开石板出现个地窖，一个土匪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佘周氏猛地推开怀里的俩娃发疯般扑了过来，佘占奎死死地拦住老伴，苦着脸地摇头：“娃要紧。”

黑三不屑的看了眼，绝望地瘫坐在炕上无声哭泣的佘周氏，满堂被血染红了脸，一双血眼瞪着，愤怒地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刺进手掌肉里。

很快地窖里冒出头，兴奋的喊到：“袋子，拿个袋子。”

一个土匪用枪逼着杏花取来布袋。

不多时，那土匪从地窖里钻出来，拉出来布袋。

“何苦呢，早这样不就完了，以后管好这三个碎怂，别还没成人就夭折了。”黑三骂骂咧咧道。

李大头拉开口袋看了眼，心里狂喜，但他掩饰住欣喜若狂的心情，大度地从最初的那个钱袋掏出一把大洋扔在地上，压着嗓子道：“爷今心情好，也不赶尽杀绝，这点钱给三个碎怂买吃的，嘿嘿……”

说完一个手势，扭着几人的土匪对着他们屁股就是一脚，用枪指着：“老实待着。”

佘占奎死死拉住若棋他们，不让他们再动，满堂从地上爬起来，抬起被血浆了的脸对三人说：“安宁些，别惹事。”

很快一帮土匪出了院门，消失的大雾里，没了踪影，佘占奎端来水，让几人洗了，哭哭啼啼的佘家婆媳找来东西给他们包扎。

佘占奎一脸后怕的说：“你三个愣娃，不知道那是土匪。”

“狗日的人太多，不然非打死那个狗日的不可。”仁义扭着还在冒血的头瞪着牛眼不服气的骂道。

疼得呲牙咧嘴的若棋骂道：“这就叫我舅去，逮住狗日往死里打。”

忠义死死地攥着拳头，牙咬的咯咯响。

满堂抹了把脸上的血，屈辱的抬起头，瞪腥红的眼看着一家人，嘴喘着粗气说道：“行了，都安宁着。”

“好了，别哭了，出了这事，还是先把棋跟画送回去。”佘占奎看着哭哭啼啼地婆媳俩无奈道。

这一场抢劫，让佘满堂下明白，父亲为啥不让他跟青山去川省跑买卖，平日里奢侈的原因，原来家里竟然这么有钱。

佘占奎则暗自庆幸，幸亏当初做了两手准备，在厦房还挖了地窖藏钱，不然这个家可真就完了，等回头找个机会，再给满堂交交底，告诉他其实在厦房地下还藏着一堆钱。

看着几个伙计拿撅头帮满堂盖好炕前的那块青石，重新铺好青砖，佘占奎抱起若画，送若棋和若画回家，不去不行啊，如今若棋在自家无辜挨了打，他无论如何都得去苗家说清楚才行。

苗家，见鼻青脸肿头上裹着布的若棋，没等佘占奎开口，苗李氏就尖着嗓子问：“咋回事，这屁大一会就成这样，是不是你家仁义打的？”

苗李氏尖锐的声音，震得院里的核桃树一个哆嗦，掉下几片叶子，对面厦房的王缃云被惊得针扎了手，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咋回事。

佘占奎一脸尴尬的说道：“寒山媳妇，不是你想的那样。”

“妈，你胡说啥呢，我占奎爷家进了土匪，快让人叫我舅去，给我占奎爷报仇。”若棋呲牙咧嘴着急的解释道。

一听土匪，苗李氏也是吃了一惊，忙改口对佘占奎歉意地说道：“叔，你看我这急性子，是这，马上打发刘六去叫人。”

佘占奎深知李大头绝非善类，传言李大头跟黑风崖的刘庆国勾结在一起，请他来还不是拿着刺刷引鬼，到头来土匪没抓到，自家还不得再赔上一笔钱，当然这些话他那能对苗李氏说。

用手搓着满是皱纹的脸，苦涩地说道：“算了，土匪早跑的没影了，本来好好地，让娃明回来，谁知晚上出了这事，让棋也跟着带了灾，我怕再有个啥闪失，就把俩娃送回来，还有这黑黑嘛咕咚的，出门也不方便，顺便问青山媳妇讨些止血的药。”

自从蛤蟆瘟之后，佘家对王缃云的医术却是深信不疑，但凡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压根不去找村上那个大夫，而是来找王缃云讨副药，这个苗李氏是知道的。

见佘占奎这样说，苗李氏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当即对着西厦房喊道：“缃云快过来下。”

正在西厦房的王缃云还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听见叫声，忙答应着下了炕，过来一看，也是大吃一惊，见到若棋头上裹着纱布还渗着血，佘占奎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慌忙问道：“这是咋了？”

苗李氏说了佘家的事，王缃云忙接过若画一脸担忧地问道：“大，伤的重不？”

“都是皮外伤。”

“别问了，你把止血药给叔拿点，让先拿回去应个急，别让叔黑天半夜的胡乱跑着寻大夫。”

“我这就去拿。”王缃云说完慌忙进屋，把屋内止血的药全拿了过来，当着苗李氏的面留够若棋用的，一股脑全给了佘占奎。

“这些你先拿回去，明我过去看看，不行的话，再给些熬些喝的药。”

佘占奎接过王缃云递过药苦笑着对苗李氏说：“把棋照顾好，明了我再来看看。”

“你不用担心棋，快给满堂他们上药去。”

送走佘占奎，王缃云不等嫂子苗李氏开口，就给若棋重新包扎伤口，完了拿药锅在院里给若棋熬起了药。

看着熬药的王缃云，苗李氏嘟囔道：“怪事，你说我都不知道佘家这么有钱，土匪咋就知道的那么清。”

王缃云低头看着的砂锅里翻滚的药“嗯”了声，心却揪成一团，暗道：啥人嘛，佘家遭了难，你不问人咋样，却关心起这个，怎么说两家也是世交，不管嫂子咋样，她王缃云得顾着丈夫青山和满堂哥的关系，再说杏花姐把她跟几个娃从没当外人，尽管满堂比青山小，但为了表示尊重，她把佘家当最亲的人待，一直占奎大，满堂哥，杏花姐的叫，如今佘家遭了难，她恨不得马上就去佘家，不说黑天半夜的，仨娃撂家里没人管，最主要的是若棋也受了伤，嫂子也那能允许她现在出门，

无论如何都得为佘家做点啥，现在佘家最需要的是钱，可她不当家，想帮也没那个能力，能做的就是发挥她的长处，让他们尽快把伤养好，王缃云拿定主意，明无论如何都要去佘家看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