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熵减文学 > 青春校园 > 玉机词 > 澶渊(六)

玉机词 澶渊(六)

作者:白玉有纹1 分类:青春校园 更新时间:2025-02-19 23:08:09 来源:平板电子书

光明正大的匾额下,皇帝身着明黄色的九龙袍端坐在龙椅中,下坐司刑大人郑新,陈夫人,尚夫人,骁王高思谏和元平郡主周渊。堂下站的,是刚刚册封不久的骁王侧妃,佳人李氏。

李佳人冰珠儿提上堂后,向皇帝和两位夫人行跪拜之礼。又向骁王高思谏与元平郡主周渊屈膝行礼。因是皇帝金册的佳人,倒不用向司刑大人行礼。李佳人一袭洁白的衣衫,素裙曳地,淡淡的如同枝上最洁白的那朵玉兰花。

司刑大人郑新问道:“堂下何人?”

冰珠儿:“骁王侧妃佳人李氏冰珠儿,参见司刑大人。”

郑新:“李佳人,你虽身在皇家,但若罪证确凿,当与庶民同罪,你可心服?”

“大人,倘若冰珠儿杀害了王妃,愿死无怨。”

郑新道:“开宝二年十月十七夜,骁王妃早产,出血不止,薨逝。此前太医会诊,乃因误服了性子奇寒的药物所致。白日里太医诊脉开方,所开行气补血的安胎药方,经太医院院正董千金大人鉴定,并无异样。再检药渣,却发现了别的药渣,且分量奇重。太医开方后,由王府医师董进煎药,一个时辰内并没离开药房,只有佳人李氏遣丫头曾去药房索要蜜饯,其时医师董进出恭未归,李氏的丫头将此药投入罐中一起熬制。骁王妃饮了此药,于当夜薨逝,佳人李氏,你可认罪么?”

李佳人向堂上行了一礼,缓缓说道:“启禀皇上,启禀二位娘娘,启禀王爷,郡主,大人,请容臣妾一言。那时,臣妾错承王爷恩情,深感羞愧,正欲悬梁自尽。原来王妃早有先见,阻止了臣妾,并许以佳人名分,臣妾母子才能活到今日。王妃待臣妾母子的恩德,实是穷十世不能报答。臣妾报答王妃尚且不及,遑论加害。大人说我害死王妃,也要拿出证据来才好。”

郑新道:“既这样,传骁王府二等医师董进。”

董进走了进来,向堂上磕头不止。郑新问:“董进,那日你在药房中煎药,李氏的丫头前来索取蜜饯,其过程如何?你且细细道来。”

董进是个脸色苍白,个子矮小的男人,若不是眉心深深几道皱纹,乍一看倒似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他匍匐在地,颤声道:“那日小人得了太医药方,在药房中抓了药,便开始煎药,其间内急,寻人一个也没有,小人也不敢擅离。恰巧李佳人的丫头小柔姑娘到药房中寻蜜饯,小人就得了个空,请小柔姑娘暂且帮小人看着炉子,小人好去……茅……如厕,待小人回来,小柔便拿了蜜饯回去了,小人看药熬得差不多了,便装在碗内,亲自送与上房。”

郑新点点头,命书记取了供词令他画押,接着又传小柔。小柔只有十四五岁,生得十分单薄,令她的年纪看上去又小了几岁。郑新问:“小柔,那日你的主人李佳人遣你去寻蜜饯,为何你却去了药房?”

小柔也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说道:“因为李娘娘爱吃的蜜饯,向来是药房制的……每次娘娘要吃蜜饯,丫头们都知道要去药房取。”

“你去了药房,看见了什么?”

“奴婢见董大夫在药房中煎药。”

“他一个人么?”

“是。”

“后来呢?”

“董大夫请奴婢在药房中看着炉子,他便出去了。”

“这时你在药房中干什么了?”

“奴婢自药柜中拿了蜜饯,就一直看着火,直到董大人回来。”

郑新冷笑道:“公堂之上,皇上还在这里坐着,你便这样扯谎,可知回头要吃苦头的么?”

小柔顿时慌了,几乎要哭出来,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奴婢并没有说谎。”

郑新向皇帝说道:“臣启禀皇上,李佳人指示小柔往罐中下了药,有从李佳人房中搜出的药方为证。臣看过这药方,乃与害死王妃的药方是一样的,只不过分量加重了许多。”说着,向皇帝呈上了一张药方。皇帝看了看这张药房,将它递给了陈夫人和尚夫人,尚青云又递给了周渊,周渊仔细看了药方,递给了高思谏。

皇帝问道:“冰珠儿,连太医都说是一样的,你还有什么好说。”

李佳人仍然不慌不忙,盈盈拜下,说道:“回皇上,这药方确实是臣妾的,原本是臣妾预备自服的,后来,臣妾觉得如果杀死孩子,将一生也不得安宁,倒不如随他去了,也就一了百了,因此并没有照着这方子行。虽然后来承王妃深恩,并没有死,但这方子后来也不知去了哪里,想必哪个丫头不识字,只当是什么要紧的方子,夹在书中了。”

皇帝淡淡的说:“这么说,你倒是完全冤枉的了。”

李佳人垂首道:“回皇上,臣妾确是被冤枉的。”

皇帝又说:“郑爱卿,你怎么看?”

郑新起身躬身道:“回皇上,骁王府上下皆知,骁王专宠李佳人,冷落王妃久矣,李佳人生了长子,不仅王爷喜爱,皇上也喜爱,虽然不是世子,但身为长孙,还在襁褓之中就封了爵位。如若王妃死了,李佳人母子的地位就会更进一层。由此说来,李佳人加害王妃是有理由的。”

皇帝缓缓点头。郑新又说:“婢女小柔,乃李佳人最贴身的丫头,当初李佳人尚在民间时,小柔便与李佳人同住,李佳人得到册封之后,小柔也进了王府。两人的交情自贫贱时起,因此小柔的证词其实不足取信。此时物证,人证,动机俱全,全凭皇上裁度。”

皇帝转向李佳人:“冰珠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冰珠儿叹了一口气,说道:“若这样说,再没有人能证明臣妾的清白。当初王妃救了臣妾母子,如今王妃去了,我纵被冤枉,也只当陪她去了。”说着跪了下来,“皇上,臣妾深受王妃的大恩,现今追随王妃而去,此心无怨无悔,但盼皇上能找到真凶,严加惩治,以慰王妃在天之灵。”

皇帝叹了口气,敲了敲脑门,想了一想,说道:“先带下去。”

冰珠儿和证人们下去后,皇帝道:“二位夫人,有什么看法且说说。”高思谏几次想要起立陈词,都被陈夫人用眼神打压下去。若连母亲都不帮自己和冰珠儿,何论他人。高思谏心里又急又痛,出了一身冷汗。陈夫人只盯着儿子,一言不发。于是尚青云说道:“回皇上,臣妾以为,现今摆出来的这些证物与证人,尚不足定罪,此案有待重新勘察。”

皇帝默然不语,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忽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臣妾启禀皇上。”原来是元平郡主周渊,只见她步下台阶,向上行大礼,一面说道:“臣妾有话要说,但请皇上先恕臣妾无罪。”

皇帝道:“郡主今日说什么,都无罪,请说。”

周渊又屈膝行礼,说道:“依臣妾的浅见,李佳人乃是无罪的。”

皇帝微微有些吃惊,说:“郡主何出此言?”高思谏身子一跳,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渊微微一笑说道:“骁王妃对李佳人有恩,虽则王爷负了王妃,但王妃仁爱,从来不曾真正怪责过他(高思谏有些坐不住了)。李佳人专宠,王妃也不曾责备过她,甚至连重话也没说过一句。”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姐姐因为深爱王爷,自愿破除誓言,为王爷制作了三款厉害的火器,王爷因此晋爵。却不知,王爷依然不爱她,真是半分勉强不得。王爷,你娶我姐姐,无非也是为了这三样火器而已,是不是?”

高思谏默然不语,脸红到领口。周渊冷冷一笑,继续说道:“三样新火器足以晋爵,倘若这三样火器之后再无新作,启不寥落?我曾听说,李佳人为了修补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不惜落胎自尽。就凭这一点,李佳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加害我姐姐。”

郑新忍不住插口道:“郡主,骁王妃仁善,不曾与人结仇,若不是李佳人,还能有谁呢?”

周渊淡淡的说道:“谁说不曾与人结仇。陈夫人因陈四贲将军的死,痛恨我和姐姐,要知道,我姐姐过世的那天陈夫人也在王府呢;尚夫人因骁王妃帮助骁王夺取了皇上的宠爱,会不喜欢姐姐;姐姐她自己,可能因着王爷负心移爱,堪破一切自寻了断。”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但瞬息之间,却又忘得干净,当此时,又不能深想,只得继续说道:“李佳人恰恰是最不可能杀死王妃的人,因她和她所爱的人,都仰仗着姐姐的才能。皇上,佳人李氏冰珠儿实是无罪的啊。”

高思谏不敢抬头,陈夫人脸泛青白,尚青云淡淡的一如往常,郑新也不敢插话了。只听皇帝说道:“难得郡主不裹挟私怨,这番论断倒令人耳目一新。”

周渊肃容:“皇上,臣妾的姐姐临死前要求与双亲葬在一处,因此臣妾请求扶灵北上,安葬姐姐,请皇上恩准。”说着,又行跪拜大礼。

皇帝说:“既然是境安郡主的遗愿,朕理当成全。”

周渊谢恩,站起身来。皇帝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传旨,明日再审。”

走出殿外,已是黄昏,阴沉沉的天空忽然开始下起小雪,晚秋的那一点寒意凝结成开宝二年汴城最早的一场雪,不太冷,但令人新奇。周渊忍不住想道:不知道北方是不是也下起了这样的雪,若下了,是不是也这样尤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温暖,犹如南方传来的消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

两个月后。

周渊身着紫色的华服,头上盘着堆云髻,笼着五凤钿,端坐在甘露殿中,上首是燕国皇后,对面还坐着两位出嫁不久的燕国公主――应城公主与肃城公主。

自从周渊来到盛京,皇帝萧达山感念妹妹宝镜长公主的恩情与功劳,追封逝去的境安郡主为公主,并收甥女周渊为养女,封为境平公主。周澶落葬后,周渊就随皇后住在宫中,由青草与绛草服侍。皇后万俟氏无子,膝下只有应城公主与肃城公主。两位公主都不美,比起高元靖的安平公主与熙平公主实在是大大不如,但胜在娇柔可爱,温文有礼。

皇后对两位公主说道:“本宫说让你们只管在家里呆着,你们都不听,总往宫里走,婆家该不高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霸着你们两个呢,却不知赶也赶不走。”

应城公主笑回:“母后,我们姐妹虽嫁了,但仍是母后的女儿,理当多回来看看。”

肃城公主道:“母后又多了一位女儿,我们做姐姐的,自然是要表示一下的。”说着向身后的侍婢示意,侍婢就端出一对金凤钗。只听肃城公主继续说:“妹妹自幼长在南方,好东西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唯此微物,聊表寸心。”

周渊见两支金凤材质虽平常,但摸样细致精巧,尾翎丝丝,栩栩如生,一望便知是珍品。她起身谢礼,命绛草接了。

应城公主接着说:“我们出嫁了,以后就让渊妹陪着母后。”

肃城公主笑了:“姐姐你又说傻话了,难道渊妹是不嫁人的?”

皇后道:“倒是提醒了我,渊儿如今也有二十了,可有人家了?”

周渊摇摇头:“还不曾有。”

应城公主说:“既这样,母后就告诉父皇,请父皇给妹妹寻门好亲。未知妹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肃城公主连忙说:“姐姐你太鲁莽,渊妹自小在南方长大,不惯这么说话的。”

应城公主说:“是啦,南国的女子都斯文,不像咱们燕国的女孩儿,喜欢什么都跟爹娘说,不知羞。”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周渊淡淡一笑,也不接话。皇后道:“本宫前两天听你们父皇说,神战军的左军司令慕容将军新带了一个族侄入营,出铳奇准,皇上喜欢得不得了,相貌也十分英俊,正要升他的官呢。不知这样的少年才俊渊儿可满意?”

周渊说:“母后,渊儿想,等过了姐姐的九七,就回南方去。”

皇后诧异道:“南方一个亲人也无,回去干什么呢?”

周渊黯然道:“姐姐是怎么死的,我至今也不知道,我还想回去查个清楚。”

应城公主道:“都过去了那么久了,还能查到什么?”

周渊摇摇头:“若不查,永不甘心。”

两位公主相视一眼,提到周澶的死,两人都无话可说。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年美丽活泼的澶表妹作为庆贺南国新帝登基的使者去了南方,想不到回来已成隔世。两位公主想到无辜惨死的澶表妹,都红了眼圈。

皇后道:“你父皇已经向南朝问罪了。南朝的皇帝必要查个明白的,你自小没有父母,好不容易才回家,何苦还要去那无情无义的地方。”

周渊站起来行礼:“母后,女儿还是要回南国。一是要查清姐姐的死因,二是尚姑姑待女儿恩重如山,女儿若是要长留此处,也还是要向尚姑姑告别的。”

皇后叹道:“也是,养育之恩不可忘记。”

临行前的那一夜,周渊奏请移出宫殿住在皇陵。皇陵里,父亲,母亲和姐姐葬在同一片墓地中。夜晚下起了鹅毛大雪,周渊对着孤灯,彻夜难眠。如今她就在父母和姐姐的面前,只是隔着一薄壁,却远过千山万水,这就是死生契阔,人隔两世吧。忽然想看看雪下的皇陵,就随手从榻上拿了一袭羊毛毯裹在身上,信步走出房门。

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父母的墓前。公主驸马的陵墓照规制修建,墓室共有五间,随葬亦丰厚。后面就是周澶的墓。周渊在父母的墓前站住了,不由回忆父母的面容,竟然都像雪上的足迹一样模糊了。又绕到墓后,站在姐姐周澶的新墓前,泪水潸然而下。

忽然听见汩汩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周渊只当是巡夜的陵卫,并不回头。那人只站到萧媛绮和周明礼的墓前就站住了,没有再向后走。只听扑通一声,似乎是跪了下来。周渊大奇,除了她还有什么人会深夜来祭。她正要出去看那人,忽然听到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个女人。周渊站住了,那女人应该正要说些什么。

“公主,雅婧又回来瞧您了,这两年过得好么?”

周渊知道雅婧是谁,周澶曾向她提过。雅婧亦姓萧,是母亲萧媛绮的侍婢,当年就是她亲自去南朝迎接母亲和姐姐的。虽然她已嫁人生子,但母亲顾念旧情,常接她进公主府陪伴。

“您和周驸马终于在一起了,可称愿了。别人都以为您是病死的,连境安郡主都这样以为,其实奴婢知道,您是绝食而死的啊。您如愿和驸马相聚了,可是自打境安郡主出使南朝,奴婢却被发配北境边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如今奴婢是逃出来的,奴婢逃出来后,第一个便来看公主。奴婢也老了,也不求什么,但求公主看着往日的情分上,保佑奴婢一定要见到奴婢的女儿。”说着磕头不止。

周渊自来听姐姐说,母亲是病死的,去世前水米不进,早已虚弱不堪。难道此人说的是真情,母亲真的是绝食自尽的?周渊与母亲分离十几年,听到母亲自尽的消息,心里却并不怎么激动,只是不自觉的想到,一个人要自尽,却要装作病死,她既然不想活在世上,又何必如此费心掩饰?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却不敢将这真相告知周澶,反而被远远的发配了。既要掩盖真相,何妨不将她杀了?想到这里,屏住呼吸继续听。却听见那女人?的站了起来,说道:“公主,奴婢走了,奴婢还要去南朝找女儿,您在天之灵要保佑奴婢。”

忽然听见周围脚步杂沓,有陵卫的声音的喊道:“来者何人,速速就擒。”雪色之中,十来个陵卫四下合围上来,灯笼和火把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萧雅婧一阵慌乱,连忙躲到碑后,像只小兽一样蜷缩起来,不敢出气。陵卫见墓前空无一人,有人说道:“私闯皇陵乃是死罪,你可看真了?”

另一个人说:“我看得真真的,见他从后山翻过来,来到公主墓前,我才起身去叫人。只怕你刚才这么一喊,打草惊蛇了,还是四处搜寻一番的好。”

先前那人点点头,两个陵卫上前来查看。萧雅婧无处可躲,呆在那里不能动弹,眼见陵卫就要走上来,忽然墓后脚步簌簌,陵卫站住,侧耳倾听。只见幕后转出一个披着羊毛毯子的少女,却是今晚夜宿在此的境平公主。众人连忙口称公主,跪下行礼。

周渊说:“刚才是本宫一直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人来过,恐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了,你们去别处找找吧。”陵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

先前报信的陵卫说道:“启禀公主,夜深了,雪也大,请公主早些安歇吧。”周渊淡淡的说:“知道了,你们下去吧。”不一会儿灯火并人都去得无影无踪了。

周渊在碑后扶起萧雅婧,些微雪光之下,见那女子头发蓬乱,皮袄破烂,鞋子似乎早已磨烂,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才到了这里。萧雅婧一见周渊,身子猛的跳了一下,失声道:“公主,您是宝镜公主么?”

周渊说:“我并不是宝镜公主,宝镜公主是我母亲。”

“那您是境安郡主了?”仔细看了一阵,又道:“你也不是境安郡主。”

“雅婧阿姨,我是宝镜公主的另一个女儿。”

“啊,你是留在南朝的二小姐?”

周渊点点头:“雅婧阿姨,这里不安全,请随我来。”说着拿羊毛毯子裹好她,亲自扶了她,也不提灯笼,就着雪光回到屋中,也不惊动睡在外间的青草和绛草。

屋中灯火尚未熄灭,炭火正盛,融融如春。周渊随手向炭盆中又丢了几块素炭,就坐下来烤火。萧雅婧脱下羊毛毯子,仔细打量着周渊,叹道:“长得真像,比境安郡主还要像。”说完又下跪行礼:“奴婢参见郡主,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周渊搓搓手,倒了一杯温吞的茶水递给她,又指着一张凳子示意她坐下。萧雅婧不敢深坐,只挨了一个边坐了。

周渊说:“本宫听你说话,倒有些事情要问清楚你。”

萧雅婧道:“郡主所问,奴婢自然是要答的。”

周渊点点头,问道:“你说我母亲是绝食自尽的,你可知她为什么要绝食么?”

“回郡主,奴婢不知。”

“是谁将你发配到北方去的?”

“回郡主,是皇上。”

“为什么?”

“回郡主,奴婢不知。”

“你女儿怎么会在南朝?”

“回公主,她随境安郡主去了南朝了。”

周渊大奇:“她叫什么?”

“回郡主,她在家中叫雪儿,她去了南朝叫什么奴婢却不知道了。”

“她跟随郡主去南朝做什么?”

“回郡主,小女原本并没有跟着使团去南国,只是去年秋天时,皇上派人来将雪儿接走,雪儿好容易托人带信回来,说是去南朝服侍郡主去了,若服侍得好,准我回盛京。只是她至今没有音讯,叫奴婢好生担心。”

“你说你女儿是服侍郡主的,本宫这里恰巧有几个曾经服侍过郡主的丫头,既这样,明天就叫了她们来,让你瞧瞧,且看看是不是你的女儿。”

萧雅婧双手发抖,捧着杯子,站起身来,连连道谢。

周渊指着榻说:“夜深了,也不便为您重新找个房间,您且委屈一下,就在这榻上睡了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说着亲自移了枕衾和炭盆,看萧雅婧睡下,自己才睡下。然而这一夜,却无眠。

萧雅婧千里迢迢逃到京郊,早已疲累不堪,不一会儿呼吸匀停,沉沉睡去。周渊却始终睡不着,终究还是披了一张羊毛毯步出房门,不自觉抚颌沉思,又来到了父母的墓前,一蹲身,也不顾地上的雪,就坐了下来,背靠墓碑。然而,思绪纷繁,心意难平,虽然天降大雪,然而她只觉得燥热,且越想越烦躁。

不知不觉,天亮了。天亮的时候,周渊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似乎是刚闭上眼睛,便觉得姐姐就在自己身边,周渊心里充满了喜悦之情,拉着姐姐的手,不忍放开,然而周澶说:“便是一生不见那又如何,何苦做小儿女之态。”周渊满含清泪,说道:“虽然如此,但我心里的苦,你又怎么知道?”周澶摇摇头,望向一边,却是周明礼和萧媛绮在招手,宛似十多年前年轻的摸样,周渊的心一疼,睁眼一看,只余白茫茫一片雪景和脸上凉飕飕的雪花,用手一摸,方知是一滴冷泪。

忽听青草的声音说道:“公主,您怎么在这里,若病了,奴婢怎么担当得起。”说着将她扶了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积雪。周渊一声不响,默默回到房中,只见绛草早已梳洗好,见了周渊,连忙请安,又说:“启禀公主,房中未知何人,奴婢不敢擅行,还请公主示下。”

周渊道:“给她换套衣服,梳洗好了来见我。”绛草领命,走入内房,将萧雅婧叫醒,带到外间梳洗更衣。

内间,青草打开妆奁,取出一柄青玉梳,右手扶着周渊的头发,左手轻轻的梳着。周渊只呆呆的,忽然镜中什么东西一闪,定睛一瞧,只见青草的右手掌心轻轻贴住周渊的头发,掌心微侧,周渊却已在镜中看到她掌心中一点淡淡的胎记,那胎记,恰似一朵绽开的梅花。周渊忽然想起了什么,遂笑问:“青草,你手心里纹的是什么,倒似一朵梅花。”青草回道:“回公主,这是胎记,自小就有的。”周渊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以前竟没有注意到,转念一想,自从青草与绛草来到自己身边服侍自己,向来是绛草给自己梳头,今日青草给自己梳头,倒是头一遭。周渊默默思忖半刻,忽如醍醐灌顶,一切都想通了。

挽好了头发,净面更衣已毕,忽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说道:“臣禁卫军千户陈进求见公主殿下。”

禁卫军乃是禁宫守卫,论理不应该来皇陵。周渊使个眼色给青草,青草便走到外间,说道:“将军安好,将军有什么事情么?”

陈进说道:“臣启禀公主,昨夜接陵卫军急报,有流犯逃窜,进入皇陵,皇上恐怕公主受到惊扰,特遣臣来护卫。”

周渊走到外间,只见萧雅婧已经梳洗更衣完毕,颤抖着双手不知所措。周渊淡淡的道:“让他在外面候着。”青草连忙说道:“陈将军,公主尚未用膳,请将军稍待。”

陈进应了声是,便不再做声。

周渊扶萧雅婧走入里间,两人相对坐下,青草与绛草分站在萧雅婧与周渊身后。周渊轻声说道:“昨夜陵卫虽不敢得罪我,但已禀报宫中,陈进此行应是奉皇命来此处搜寻流犯。”

萧雅婧忽然跪下说道:“求公主救命。”说着痛哭不止。

青草忽然说道:“按大燕律,窝藏逃犯当处刖型,虽是公主,亦不能免责,你既是流犯,就当伏法,怎么能连累公主殿下?”

周渊淡淡一笑,说道:“不妨事。有些问题还要请教雅婧阿姨。”说着将萧雅婧扶起。

“请问雅婧阿姨,皇上为什么要将你发配边城?”

“回公主,奴婢不知。”

周渊沉默了一一会,说道:“发配两年,难道你从未思量过么?你若仔细想过,一定能想起什么。”

萧雅婧抬起头,似乎发了一下呆,然后说道:“回公主,奴婢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奴婢愚钝,实在也想不到什么。想来,也许是因为奴婢知晓一些内情。”

“是何内情?”

萧雅婧浑身一颤,说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何不讲明白了,上慰旧主,下可保命。”

萧雅婧不做声。周渊看了她半晌,又说:“境安公主已薨,如今服侍她的那些丫头们,都来服侍本宫了。如今虽不能保全你,但让你认一下你的女儿,倒是可以。”说着,示意青草去开门,又对绛草说:“将她们都叫到院子里,让雅婧阿姨瞧瞧她的女儿。”

青草开了门,请陈进进来。陈进只走到外间门口,便站住不动,躬身行礼。周渊道:“陈大人,本宫昨夜拜祭时,遇到这位夫人也在拜祭宝镜公主,因此请她到房中一叙。你瞧,她可是你说的那流犯?”

陈进看了萧雅婧一眼,说道:“回公主,正是。”

周渊点点头说:“既如此,就带她回去吧。”

“是。”

“请问陈将军,按刑律,当如何处置逃犯呢?”

“回公主,流犯逃离流放之所,罪加一等,当重新议罪。”

周渊微微点头,说道:“请陈将军稍待,让她认了她女儿再去吧。”

陈进愣了一下,只得说道:“公主殿下仁厚。”

“本宫稍待也要与陈将军一同进京拜别父皇与母后。”

绛草走入房中说道:“启禀公主,她们都在院中了。”

周渊点点头,绛草便扶起萧雅婧,后者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来。周渊跟着走出门,萧雅婧对身前所站的十几个女孩仿佛只草草一略,便向周渊说道:“启禀公主,其中并没有我的女儿。”

陈进挥挥手,两个禁卫兵走上前来带走了萧雅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