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血 第5章 叩心引气

窝棚内，炉火噼啪，光影在简陋的土墙上跳跃。齐先生最后那句问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守拙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想知道，如何点燃你心中的那一点火种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灵魂深处。

陆守拙躺在草铺上，身体依旧被无处不在的疼痛包裹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闷痛。但此刻，这些痛楚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齐先生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攫住了。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以及……一种等待。

点燃火种？守护道理的力量？

这两个词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绝望与无力感。他之前的世界是那么非黑即白——要么像赵阙那样恃强凌弱，要么像自己这样卑微受辱。齐先生的话，却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门，门后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力量……不是为了变成赵阙那样的人，而是为了守护阿婆，守护爹娘留下的念想，守护自己心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道理”！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劈开混沌，让他浑身剧震。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干涸河床下涌动的暗流，骤然冲破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骨骼的呻吟和肌肉的撕裂感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但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住齐先生，喉咙里发出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想！”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血泪的烙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齐先生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脊背，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叹息终于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许。

“好。”

齐先生只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他没有立刻上前搀扶，反而缓缓起身，走到窝棚中央那堆小小的炉火旁，盘膝坐下。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与这陋室、这炉火、这天地间某种无形的韵律融为一体。

陆守拙喘着粗气，努力维持着半撑的姿势，不敢稍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只见齐先生伸出右手，五指自然舒展，掌心向上，虚悬于炉火上方寸许。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映照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和沉静的面容。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齐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在吟诵古老的箴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随着他的话语，陆守拙惊异地发现，齐先生虚悬的手掌周围，那原本寻常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炉火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他掌心上方尺许之处，凝聚、盘旋，形成一团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润的……光晕？不，那感觉更像是一种“气”，一种蕴含着温暖、光明、勃勃生机的气息！

这气息虽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正大，让陆守拙因伤痛和激动而紊乱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慢慢平复下来。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此气，非蛮力，非戾气，乃天地间至大至刚、充塞寰宇之浩然正气。”齐先生的目光转向陆守拙，那团微弱却纯净的光晕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流转，“儒家修身，首在养气。养此浩然之气，以正心，以明志，以立身，以行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守拙枕边那本重新装订好的残破《论语》上。

“你心中有‘理’，如薪柴已备。然薪柴欲燃，需引天地正气为火种。”齐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量，“现在，闭上眼。莫思伤痛，莫念仇雠。只去想，你为何要这力量？你欲守护何物？那守护之念，便是你心中最纯粹的一点‘意’。”

陆守拙依言，艰难地闭上双眼。眼前陷入黑暗，身体的疼痛似乎更加清晰，但他竭力将心神凝聚。

阿婆枯槁却慈祥的脸庞浮现……爹娘模糊却温暖的身影在记忆中闪回……那本残书在无数个孤寂夜晚被他摩挲得发亮的封面……赵阙轻蔑地将书摔在台阶上的瞬间……齐先生平静却振聋发聩的“凭什么？”……

守护阿婆！守护爹娘的念想！守护自己心中的道理！不让珍视之物再被随意践踏！

这守护的意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热！它并非仇恨的火焰，而是一种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无比坚定的决心！

就在这守护之念凝聚到顶点的刹那——

“凝神，观想！”齐先生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骤然在他识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陆守拙感觉一股温润而浩瀚的力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再次从齐先生的方向涌来，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他。这股力量并非直接注入他的身体，而是如同一个引子，一个灯塔，在他紧闭的“视野”中，骤然点亮！

他“看”到了！

在无边的黑暗与身体的痛苦之外，在齐先生所在的方向，有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散发着温暖光明气息的青色光点！它如同暗夜中的第一颗星辰，虽然渺小，却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意之所向，气之所引！”齐先生的声音带着玄奥的韵律，“以你守护之‘意’，去感应！去呼唤！去引动那一点天地正气！”

陆守拙心神剧震！他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守护之心，都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朝着那一点青色光点涌去！

来！到我这里来！我需要你！我需要力量去守护！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仿佛感受到了他纯粹而强烈的意念召唤，那一点悬浮在齐先生掌心、原本只是静静流转的青色光点，猛地一颤！紧接着，它如同受到了无形的牵引，脱离了齐先生的掌心，化作一道极其纤细、却凝练无比的青色流光，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陆守拙只觉得眉心一凉！

那道青色流光，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轰——！

仿佛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洪流，自他眉心轰然涌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股气息与他之前感受过的齐先生疗伤的力量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浩大！它带着天地初开般的纯净生机，带着日月经行的磅礴正气，带着滋养万物的温润暖意！

所过之处，体内那些因伤痛而郁结、滞涩的地方，如同被温暖的阳光照射的坚冰，悄然融化、疏通！剧烈的疼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轻盈！仿佛沉重的枷锁被打开，堵塞的河道被疏通！

更奇妙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这股气息无限拔高、延展！他“看”到了！在窝棚之外，在青萍镇的上空，在广袤的天地之间，并非一片虚无！无数星星点点、或明或暗、或青或白、蕴含着不同气息的光点，如同恒河沙数，充斥在每一寸空间！它们如同沉睡的精灵，在无形的韵律中缓缓流动、生灭！

这就是……天地元气？！那青色的，便是浩然正气？！

而此刻，正有一丝丝、一缕缕极其微弱的青色气息，受到他体内那一点“火种”的吸引，正缓缓地、试探性地透过简陋的窝棚，向他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融入他体内那道奔腾的洪流之中！

陆守拙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境界里。身体的痛苦几乎消失，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饱满。他感觉自己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贪婪地吸收着这天地间最纯净的滋养。

就在这时，枕边那本残破的《论语》，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应，封面那个模糊的“论”字，竟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古老书卷气息的微光，悄然融入了汇聚而来的青色气流中。

齐先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盘坐的少年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温润清光，眉宇间因伤痛和屈辱而凝结的郁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的、充满希望的宁静与坚定。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引气入体，叩开修行之门，只是第一步。这缕微弱的浩然气，如同风中残烛，需要日夜温养，需要以心念为柴，以道理为火，方能壮大。而青萍镇这潭深水之下，潜藏的暗流与凶险，才刚刚开始涌动。

赵府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死而复生”且身怀异状的少年。

薪火已燃，前路，却注定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