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的探案搭档 第39章 扬州来客

盛夏的蝉鸣透过窗棂，将大理寺后衙的午后切割成细碎的片段。林姝玥趴在案几上，百无聊赖地用银针戳着苏桃桃新做的绿豆糕，糕点上很快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活像被虫蛀过的模样。

案头摆着的《洗冤集录》半开着，夹在书页间的银杏叶书签微微颤动。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皮，她用银针轻轻挑开，墨香混着绿豆糕的甜腻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

“姐姐，再戳下去绿豆糕可要成筛子啦！”苏桃桃蹲在一旁，正用面团捏着小泥人，指尖翻飞间，一个歪戴着斗笠的小人初具雏形，发间还嵌着两粒黑芝麻当眼睛。

少女脸颊沾着面粉，发间的小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你说谢大人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往常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

林姝玥伸了个懒腰，将银针插回牛皮针包：“许是公文繁琐，大理寺最近积了不少旧案。”她嘴上说着，目光却不自觉望向窗外的日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随着日头西斜渐渐拉长。

案边的铜漏里，细沙正簌簌落下，将未时三刻的时光慢慢吞噬。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木质长廊跟着人声震颤，廊下悬挂的艾草束轻轻摇晃。

林姝玥起身张望，只见谢砚舟正立在垂花门前，墨色官袍被烈日晒得微微发亮，腰间玉带却沁着细密的汗渍。

他身旁站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发髻上缀着珍珠步摇，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碎的声响，手中团扇半掩娇容，眼角眉梢皆是江南水乡的温婉。

少女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抬着沉甸甸的樟木箱，箱子缝隙里隐约透出金线绣着的牡丹纹样。

“那是谁呀？”苏桃桃踮着脚尖，小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面团小人差点从手中滑落。

林姝玥还未答话，便见箫妄言摇着折扇晃了过来，扇面上新画的钟馗捉鬼图墨迹未干。

他嘴角挂着一贯的戏谑：“哟，这不是扬州江家那位掌上明珠江怜月江姑娘吗？我还当她这辈子都赖在烟雨楼里不出来了呢！”

“你认识她？”林姝玥挑眉，顺手将案上散落的尸格卷宗归成一摞。

箫妄言嗤笑一声，折扇敲在掌心：“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江家大小姐心心念念要嫁给咱们谢大人，成天把‘自幼定下的娃娃亲’挂在嘴边。不过嘛……”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落在谢砚舟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咱们谢大人可从来没认过这门亲事。”

林姝玥神色未变，不过是大理寺来了位客人，与她何干？她低头继续整理案上的验尸工具，青铜镊子与银针碰撞出轻响。

倒是苏桃桃攥着面团的手紧了紧，小声嘟囔：“什么娃娃亲呀，都没问过谢大人愿不愿意！”少女脸颊气得鼓鼓的，面团小人被捏得五官扭曲。

此时前院，江怜月正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轻轻擦拭额角的汗珠，而后笑意盈盈地将帕子递给谢砚舟：“二表哥一路奔波，定是辛苦了。这帕子浸过薄荷水，你擦擦。”她的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尾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颤意。

谢砚舟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袖中的双手交叠于腹前：“不必了，府里有丫鬟伺候。来人，带江小姐去客房休息。”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怜月身后的影壁上，连余光都未瞥向那方递来的帕子。

“二表哥且慢！”江怜月急步上前，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扬起又落下，“此次来京，我是想常住的。祖母说了，这娃娃亲虽是祖辈定下，但也得让我与二表哥多相处相处，才能……”

她脸颊绯红，垂下眼帘，指尖绞着帕角，“才能知晓心意是否相通。”说罢，她羞涩地抬眼望向谢砚舟，眼中满是期待，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林姝玥将牛皮带子系紧，转头对苏桃桃道：“走，去看看新到的尸格卷宗，听说昨日城门收了几个流民……”

“林姑娘留步。”江怜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上的玉兰香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屋内的墨香与糕点甜香。

她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的仕女图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早就听闻大理寺有位女仵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她上下打量着林姝玥的素色襦裙，以及腰间挂着的牛皮工具包，包角因长期使用磨得发亮，“只是这整日与尸体打交道，难免沾染晦气，林姑娘可要当心身子。”她语气关切，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着想。

林姝玥礼貌地福了福身：“多谢江姑娘关心，不过这世上最干净的，莫过于真相。”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手中无意识摩挲着牛皮包上的铜扣。

江怜月捂嘴轻笑，腕间的玉镯相撞发出清响：“瞧我这记性，忘了林姑娘是吃这碗饭的。改日得空，我教你些闺中女儿家的手艺，可别把自己熬成个老姑娘。”

她身后的仆妇们跟着掩嘴窃笑，其中一人还小声嘀咕：“成天摸死人，哪家公子敢要。”

苏桃桃气得小脸通红，面团“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绿豆糕碎屑乱飞：“你说谁是老姑娘！姐姐比你……”

林姝玥按住苏桃桃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她依旧面带微笑：“江姑娘好意心领了。若没别的事，我与桃桃还要去验尸房。”说罢，她带着苏桃桃绕过江怜月，往长廊另一头走去。

经过时，江怜月的团扇不经意扫过林姝玥的衣袖，力道极轻，却像是故意为之。

“姐姐，她分明是在羞辱我们！”苏桃桃边走边跺脚，小铃铛晃得厉害，“我要捏个她的泥人，天天拿针扎！”

林姝玥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小姐。”她目光扫过长廊外盛开的石榴花，红艳似火，“但若她真敢动手，我定让她知道，这大理寺可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她腰间的银针包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大腿，发出规律的闷响。

入夜，林姝玥独自坐在屋檐下，望着天上一轮明月。白日里的插曲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她正专注地打磨着新制的柳叶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磨刀石与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切割着黑夜。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头也不回：“谢大人若是为江姑娘的事，大可不必。”

谢砚舟端着个食盒在她身旁坐下，食盒表面还带着店家的油纸温度，里面装着她最爱的桂花蜜饯：“方才见你没吃晚饭。那门娃娃亲……”

“谢大人的私事，无需向我解释。”林姝玥将柳叶刀收入刀鞘，刀鞘上的饕餮纹在月光下狰狞可怖，“大理寺的事才是要紧事。”

她转头看向谢砚舟，目光坚定，“明日辰时，城西乱葬岗有具无名尸，我已让桃桃准备好验尸工具。”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白天的一切从未发生。

谢砚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他顿了顿，又道：“若江怜月再为难你……”

“谢大人不必忧心。”林姝玥起身，拍了拍裙摆，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拿起食盒，蜜饯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清凉钻进鼻腔，“桂花蜜饯我收下了，多谢大人。”

望着林姝玥离去的背影，谢砚舟坐在原地许久未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与廊下的柱子阴影纠缠在一起。

这一夜，大理寺后衙的月光格外清冷。林姝玥路过江怜月的客房时，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的响动。

她并未停留，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银针。有些事，无需多言，待到发作时，自有应对之法。

毕竟，她是从现代而来的法医，又怎会怕古代深闺女子的弯弯绕绕？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惊起栖息在檐角的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新的故事，正在月光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