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15章 平衡点

豹毛没有印象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地的。她只是记得掌下的草地，记得拉扯皮毛的河流，记得簇拥在周围的族猫，还记得时不时会有谁提供一个肩膀，将她撑起来。 在河谷边上，火心还想找借口。灰条声称他原本在试图救起年轻的公猫。但她听他们说话时仿佛隔着一座瀑布，他们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悲痛的咆哮中。 等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营地后，她感觉身心麻木，仿佛自己已经同白掌一起死去，留在世间的只余一缕残魂了。可接着，甲虫鼻问她白掌在哪里，而她只能望着他。刺牙不得不开口解释，就在他告诉年轻武士的父亲，说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时，紧紧缠住豹毛的惊骇突然松开了缝隙，她像一根腐烂的树枝般瘫倒在地，思绪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现在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巫医巢穴。星光正透过围墙照进来，她疑惑地眨眨眼：“我怎么在这里？” “你需要休息。”泥毛温柔的声音仿佛在欢迎她从一趟漫长的旅途中重归家园。他正凝视着豹毛蜷缩的窝铺，她也看着他，心里觉得自己应该抬起头，但怎么努力，头颅仍像磐石般沉重。她的身体变得如同河流一般，任由周围的土地进行指引与塑造，却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我受伤了吗？”她问泥毛。 “身体上没有，”他呢喃道，“但不是所有伤口都在身体上。” 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并没有开口问。她只想睡啊，睡啊，直到河谷里的惨剧不再填满她的脑海。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中。 “豹毛。”日鱼的声音带来了一抹光亮。她能感觉皮毛上的暖意正在弥合她拼命想要逃离的痛苦。她依然沉浸于睡梦中，张开眼睛看到了她的好友。日鱼的皮毛间闪烁着星辉。她双眼明亮，仿佛眼眸背后是泼洒银辉的明月。豹毛抬起口鼻，想要触碰围绕在日鱼周身的光华与欣悦。接着，一转眼间她来到了河谷，日鱼挨在她身边，地上躺着白掌湿透而肮脏的尸体。他皮毛残破，血迹斑斑，被河流反复拍打后，几乎认不出来了。他两眼惨白，空洞无物。 “你怎么能任由这样的事发生？”日鱼对她眨眨眼。她眼中没有指责，只有浓重到极致的悲恸与绝望，几乎令豹毛的心碎成两半。“你保证过会照顾他的。”她眼中倒映着豹毛心头尖锐而深重的痛苦，“你保证过——” 一只脚掌戳了戳她。有谁在摇晃她的肩膀。那是只真实的猫，活着的猫。 是白掌吗？ 他在这里吗？他会不会告诉豹毛，这一切只是个噩梦？她猛地抬起头，在漏进巢穴的阳光中眨巴着眼睛。 田鼠掌缩回脚掌，焦急地看着她。 不是白掌。失望攫住了她的呼吸。 田鼠掌开始说话了。“你得振作起来，”他说道，“我知道你很痛心，但你不能一直待在巫医巢穴里。族群还在狩猎，他们需要知道你没事。巡逻队需要组织。巨爪和荫爪的训练需要安排，另外……” 她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但从中传出的话语似乎毫无意义。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她族群也能过活。她躲得远远的，他们说不定还会过得更好。“他们还有钩星。”她麻木地说道。 “但你才清楚哪里猎物活动多。”田鼠掌说道，“你才清楚最近哪些边界被标记过。我们需要你。” 她盯着公猫。他别来烦她不行吗？白掌死了。他被害死在她的保护下，就像他的母亲和他的老师一样。这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极限。“我犯下了太多错误。”她将口鼻塞到脚掌下，闭上双眼，逃回睡梦之中。 再度醒来时，她抬起头环顾巫医巢穴，感觉到某种一触即碎的理智。 “蛙跃？”她看到坐在自己窝旁的猫，惊讶地眨眨眼。 他用鼻头将一沓湿漉漉的苔藓推向她。“你一定渴了，”他说道，“从这里面喝点儿吧。” 他说得对。她口干舌燥，还饥肠辘辘，仿佛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东西了一样。“我在这里多久了？” “快五天了。”他告诉她。他将苔藓推得再近些：“喝吧。” 她舔舐苔藓，享受冷水的清新，接着便像幼崽般吸吮起来，用舌头将最后几滴水也挤干净了。 白掌死了。她的心几乎一缩，这个念头犹如劈过来的尖爪，但这一次，悲哀并没有将她吞没。她吸了口气，让痛苦如河中泥沙般沉淀下去，只剩下如泉涌般清晰的思绪。“你怎么在这里？”她的目光从他身边掠过，“是泥毛叫你来的吗？” “我一直在担心你。”他琥珀色的眼睛透着温柔。 “为什么？”她疑惑不解，“你一定恨死我了。” 他讶异地对她眨眨眼：“我为什么要恨你？” “白掌死了是我的错，”她说道，“我还差点儿害死了藓毛。你的孩子差点儿就……”她咽了口唾沫。藓毛怀着他的幼崽。骤然间，她过往做出的所有决定似乎都显得大错特错。她遵循了错误的道路。她本该成为他的伴侣，孕育他的孩子，那样白掌就还活着，族群也会幸福从容。 “白掌不是你害死的，”蛙跃说道，“你还救了藓毛。” “但是我把他们俩——” “是你把他们俩带去参加了巡逻队，”蛙跃告诉她，“他们是武士，也是你的族猫。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此刻，他认真凝视着豹毛的双眼，令她想要移开目光。 她心头泛起新的痛楚。“我本该将爱放在第一位的，”她说道，“我本该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想你。” 她看到蛙跃脖颈周围的毛发不自在地竖了起来，顿时难堪得浑身发烫。她一句话都不该说的。 “我也想你。”他静静地说道，“我也会想象，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会是什么样。”他与她对视片刻，接着移开了目光。“但我们选择分开是有原因的，而那个原因不会自己消失。我现在爱的是藓毛，但你对我来说永远都特别。你绝不要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他抬高下颌。“我会永远在这里的。作为你的朋友。” 她体会到伤感的刺痛，仿佛他将她拉近的同时，又把她推远了。可是经历过种种之后，她应当心怀感激。她的确心怀感激。她终究没有失去作为朋友的他。 他从新鲜猎物堆给她带来了一条鳟鱼，然后一直留下来确保她将食物吃掉。他离开后，豹毛打了一会儿盹儿，日高后醒来服用了泥毛为她准备的药草。 “银溪想见你。”她咽下苦涩的混合物时，泥毛告诉她。他用鼻头将一条鱼尾巴向她推去，好驱赶口中药草的余味。 豹毛感激地舔舐鱼尾巴：“她还好吗？”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泥毛告诉她，“我和她说你愿意见她。”他期待地望着她：“你愿意吗？” “可以。”豹毛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族猫们了，只要是睡在窝铺里，一次见一只就好。 泥毛用鼻头碰碰她的耳朵。“我很高兴你感觉好些了，”他柔声说道，“我一直在担心你。” “我会没事的。”她安慰地对他眨眨眼，“别忘了，我是你的孩子。我是在困境中活下来的那个。” 他咕噜着从巢穴里走开了。片刻后，银溪用鼻头挑开出入口的苔藓，钻了进来。 “嘿。”她的蓝眼在巢穴的阴影中闪烁着。她挨着豹毛的窝铺坐下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坐起身，“是钩星在组织巡逻队吗？” 她点点头：“木毛和刺牙也在帮忙，但我们最近总在同样的地点反反复复地狩猎，猎物变得稀少了。” 豹毛猜钩星仍旧避开了太阳石周围的河流，大概派队伍靠近风族边界也让他发愁。需要有猫提醒他，在同样的河段过度捕捞是不明智的选择，她还知道当沿岸的猎物供给不足时，林地里有几个地方很适合狩猎。她得把这些事告诉钩星。 她看向银溪。银溪正不安地抽动尾巴。灰色虎斑母猫还有其他烦心事吗？“你想见我？” “我希望我跟你去了河谷，”她愧疚地说道，“而不是留下来陪钩星。” 豹毛感到一阵同情。反复思量自己的决策若有不同，结局会怎样改变，这种感受她再清楚不过了。“钩星当时需要你，”她说道，“你得陪着他。他差点儿就丢了性命。”她在窝铺里移动身体。力量似乎涌回了她的脚掌中。它们泛起痒意，急欲外出。“就连星族也无法逆转河族发生的事。队伍当时寡不敌众。就算你在场，也不会有任何差别，只不过意味着我又多了一位身处险境的族猫。”她迎着银溪的目光，“我很高兴你留在营地里，平平安安的。” 银溪盯着她。她的视线中似乎仍有一个疑问，一句她尚未说出口的话。 “怎么了？”豹毛柔声问，“你还有别的困扰吗？” “我听说是灰条——”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仿佛不忍心提起白掌的死。 “你可以说出来。”豹毛低吼，“灰条杀了白掌。大概整场伏击都是他策划的。我会让他后悔自己——” 银溪打断了她：“但我听说灰条尽力救白掌了。” 豹毛皮毛倒竖。雷族的谎言怎么传进了河族营地？“谁这么告诉你的？” “我只是听说他是这么说的。”银溪迅速说道。 “他撒谎！” “你看到他把白掌推下悬崖了吗？”银溪紧盯着她。 “我用不着亲眼看。”豹毛强迫自己的脚掌停止颤抖，“灰条当时身子都俯过了悬崖。很显然，就是他推的。” 银溪移开了目光。“我猜是吧。”当她再度抬起眼时，目光中的疑问似乎已经消散了。“白掌的死并不公平。我会想念他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武士。” 她的声音里带了些空洞，仿佛是幼崽在尽职尽责地背诵育婴室的规矩。 肯定是因为悲痛。肯定是因为她无法承受过度的哀 伤。不然这只母猫怎么会听起来那样冷漠？ 豹毛忽然思忖着，自己是否该将白掌对银溪的情感告诉她。他们原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又一阵悲哀将豹毛淹没，令她感觉眼里泛起泪花。但她将痛楚咽回了肚里。把白掌对银溪的好感告诉她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银溪没有同样的感触，白掌是不会希望她知道自己一片痴心的。而如果她也喜欢白掌，那这只会让年轻的母猫想起本能与他一起共度未来，平添更多惘然。 泥毛轻步走进巢穴。“让豹毛休息吧。”他对银溪说。 银溪看看她。“她会好起来的，对吧？” “当然。”泥毛挥舞着尾巴将她赶向出口，“她只是需要重新积攒起力量。” 豹毛看着银溪钻过垂下的苔藓，消失了。她脚掌刺痛。就算是出于悲痛，但银溪的语调与疑问里也有某种东西，让她始终感到不安。她忍不住认定，这只母猫对她隐藏了一些事。 泥毛迈步来到豹毛窝旁：“你想从新鲜猎物堆上来点儿吃的吗？” “晚些吧。”她对他说。她希望泥毛给她带吃的之前，族猫们能先挑选猎物。她对他眨眨眼，强烈的感情在心头引发刺痛。“谢谢你照顾我。”她轻声说着，回忆起上次同他谈论自己担任副族长的时候。他依然对她是否胜任怀有疑虑。她以前为此沮丧极了。但现在，豹毛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或许泥毛说得没错。羞耻在她的皮毛下灼灼发烫。“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他睁大眼：“为什么不值得？” “我们都知道白掌的死是我的过失。”她对他说着，又被一阵伤感席卷。 日鱼的孩子啊，我爱他爱得视同己出，却没有保护 好他。绝望将她淹没，但她最好还是面对事实。蛙跃轻易放过了她，是因为他心善。泥毛会坦言相告的。豹毛知道自己必须直面自己的罪孽，她做好准备了。 “你不能对每只猫身上发生的每件事负责。”他坚定地告诉她。 “但他是因为我才会冲进战斗中的。”回忆起他率先冲上去与雷族队伍对峙，令她如鲠在喉，“如果不是我总是强硬禁止其他族群入侵我们的领地，他就不会这么心急，冲上去开打。”罪恶感在豹毛的皮毛下蠕动。“你警告过我，说我太急于开战。橡心和钩星都警告过我。”她胸口发紧。“一定是我教导白掌时，让他也延续了我的想法。正是因此他才会在河谷上送命。” 泥毛靠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眼。“你教他成为一位技艺娴熟的武士，”他轻声说，“你教他学会了勇敢。白掌不是唯一一位会冲入战局，与他们厮打的武士。别忘了，是雷族踏到了我们的领地上。” “可要是他没有冲上去呢？” “就算他没冲上去，你会允许他们就这么过去吗？”泥毛问。 “我应该那样做吗？” “我想象不出哪位副族长会不做出任何挑战行为就允许越界者离开。” 她对他眨眨眼，突然渴望宽恕：“也许一位不像我这么一头热的副族长就会。” 他面露疑惑：“你在怀疑自己吗？” “为什么不呢？你也怀疑我。”她在他目光中搜寻，渴望看到证据，告诉自己这并非实话。他眨眨眼：“不，我没有怀疑你。” “但你让钩星不要选我担任副族长。” 他的皮毛沿着背脊，泛起不自在的波纹。 她接着说道：“我很抱歉。我本来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但他发烧烧糊涂的时候告诉我了。” 泥毛望着自己的脚掌，胡须垂向地面。“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但你的确叫他不要选我。”豹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等待一个回答。这是事实，她第一次得知时伤心欲绝。而现在，从钩星说出这件事的那一刻起豹毛就想知道的那个答案，终于要自父亲之口道出了：为什么？ “我是说过不假。”泥毛抬起眼来望着她，承认了，“但不是因为我认为你无法胜任。我见识过你对族群的关切。我见识过你的热情与奉献精神。我依然认定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族长。我从未忘记幻象向我揭示你有朝一日会挽救族群，我也依旧坚信着。但我担忧你拯救他们时选择的途径不是和平，而是战乱，我害怕你会活下来，用一生忏悔。” 他的话语刺痛了豹毛。这些话囊括着事实。她总是准备为族群而战，或许准备得太急切了。那么多被她所爱的猫都已经死去。 也许现在是时候歇一口气了。她可以试试做出不同的决断。她对泥毛眨眨眼。“你说的话里包含了事实。但白掌的死已经让我明白，当一位武士凭借本能而非理智做出行动时，会有什么下场。” 他竖起双耳：“真的吗？” “真的。”她承诺道，“我或许永远也无法像钩星那样平稳包容，但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体会。我再也不想被迫质问自己，我是否是某位族猫送命的原因。” “我很欣慰。”泥毛喉间有咕噜声翻滚，“你还是幼崽时，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豹毛。只要你能在维持和平与扞卫族群之间找到正确的平衡点，那我认为，你将会成为河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族长之一。” 豹毛感觉心头一轻，一小部分的愧疚也随之冰消雪融。她犯了个错误，错误带来的遗痛将永远伴她左右。但她的父亲相信她还有改变的可能。她会恢复，会变得更加强大。明天她就要离开巫医巢穴。她会摆脱过去的自己。她会将理智放到本能之前。与蛙跃度过另一种生活的念想会被她彻底挥开。她要全心全意地成为最优秀的副族长——河族理应有这样一位副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