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6章 忧郁

—如今—

“别慌！”灰条对獠牙说，尽管他自己也差点儿没乱了方寸。他心跳得飞快，喉头升起反胃感。这让他想起了另一次——离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被困在两脚兽巢穴里的经历。那次远远不及这次糟糕，但他依然急不可耐地想要逃出去！“肯定还有别的出路。我们俩都得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你看到靠近另一扇门的那个洞没有？”过了一会儿，獠牙说道。 “看到了。”灰条回答，“但那个太小了，猫过不去。” “那确实。”獠牙表示同意，“但你要是撕扯一下，也许能把它扩大，从那里脱身。” 灰条持怀疑态度。如果真这么容易逃走，獠牙和其他猫早就这么做了。但什么也比干站在这摊污秽里、不做任何努力要好。 “我去试试。”他宣布。 他回头穿过巢穴，其他猫基本对他毫不在意。灰条猜他们肯定已经习惯了时常有新面孔出现，就像獠牙说的那样。要么他们可能就是太疲惫，或者太难受，没有精力在乎任何事了。但他发觉有一只神色倦怠的老母猫在无精打采地观察他，当他向门走去时，她还起身跟了过来。灰条向她点头致意，但她没有说话。 灰条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洞——一个边缘参差的三角缝隙，就位于他脑袋高度的墙壁上。獠牙没说错，它的确太窄小，容不下成年猫——就连幼崽要挤过去也难。但灰条并不打算就此言弃。他坚决地扒拉起缝隙边缘，一开始，边缘在他利爪的擦刮下有些变形，让他油然生出了信心。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那么做？”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灰条转身看见了那只老母猫。他意识到眼前这只猫曾有过俏丽的时候：那身蓬松的灰色毛发，多少也是她费心整理过的，她还长了一对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这双眸子正带着烦躁，紧紧锁住灰条。 “再怎么扒也没用。”她厉声说，“那些松脆的东西你也许弄得掉一点儿，但里头还包着更硬的石头，石头是动不了的。这洞再也扩大不了了，没有路能出去。哈蜜萨可不过是撞了大运。” “哈蜜萨可？”灰条迷茫地问。 “外头那只灰色的瘦公猫。”母猫扭头指向后门，回答道。 “噢……”这下灰条明白了。哈蜜萨可肯定是獠牙的宠物猫名字。他逃出来后，必定给自己另起了一个能壮声威的名字。 也许是为了让我看得起他。 灰条心想。在困境之中，他强压住了心底的轻笑。 灰条在此刻的立足点能够听见獠牙——或者哈蜜萨可——从巢穴外抓挠洞隙的声音，但老母猫说得没错：坚硬的石头是不会挪动分毫的。 “獠牙，没用的。”灰条透过小洞喊道，“你就坐会儿吧。我想想别的办法。” 他透过洞口往外觑，瞧见獠牙坐了回去，带着满脸信任等待起来。 要是我叫他失望了可怎么办？ 他心想。不管他怎么努力想找出另一条逃生之路，但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 “你是新来这儿的吧。”老母猫评论道，“你叫什么名字？” “灰条。你呢？” “我是佩图妮亚。我是在这儿最久的。我看过所有猫新来时的样子，他们一开始都想往外跑。但跑出去是不可能的。你老老实实安生下来，接受现实，倒会开心不少。” 灰条想象不出生活在这么肮脏的地方还能有开心可言。“如果你是在这里时间最长的，那你肯定认识獠牙——我是说哈蜜萨可——的母亲。”他说道。 “啊，是的，我和格瑞魔琳很熟悉。”佩图妮亚回答，她眼中充满了悲伤，“她这只猫心肠好到了底。我们的两脚兽不再能照顾我们的时候，她尽了最大的力气关照我们。看到她生病死去，我们大家都很难接受。” 嗯，听起来确实是格瑞魔琳的作风。 灰条回忆起猫后对兄弟与未出世的孩子的爱意，心里想， 她总想照顾那些不能照顾好自己的猫。 佩图妮亚说话间，灰条听见出现了脚掌蹭地声，他转头望见一只老态龙钟的两脚兽拿了两个碗。它皮肤皱巴巴的，驼着背，肮脏的皮毛从骨瘦如柴的身体上耷拉下来，头上长着凌乱的白毛。灰条感到一阵扎心的同情——它照顾自己显然没比照顾那些猫好多少。 灰条鼓起勇气，准备被两脚兽发现，但它混浊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半点儿反应。显然它的猫太多了，只把灰条当成了其中的某一只。 但怎么可能？ 灰条问自己， 我和他们的气味不一样啊！ 两脚兽将碗放下时说了些什么，声音温柔和蔼。灰条听不懂它的话，只是发现它好像叫每只猫都叫的是佩图妮亚的名字，不过声音里的爱意却显而易见地表明，它爱这里的每一只猫。 猫儿们立刻从巢穴里的每个角落冒了出来，仿佛落到动物尸体上的乌鸦。他们饥肠辘辘地叫唤着，你推我挤往碗边赶。有这么多猫吃饭，碗里区区那点儿食物根本不够——个子小的、孱弱的猫被挤到了猫群最后，他们在那里连嗅到一点儿味儿都不能。 它上次提供能让所有猫吃饱的食物是什么时候？ 灰条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心想，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恐怕是太久以前了。 灰色母猫佩图妮亚冲进混乱中间，塞了满口的碎粒。但她没有将食物咽下去，而是挤出猫群，奔向了那只姜黄色与白色相间的母猫躺的角落。 灰条跟过去，恰好看见她将碎粒放在病猫跟前。 “你吃吧，达芙迪尔。”佩图妮亚说道，“都吃了。你需要长力气才能痊愈。” 灰条看着这一幕，老猫的温柔令他喉间升起一阵咕噜。当达芙迪尔强行咽下一些食物时，佩图妮亚用尾巴抚摩着生病母猫的侧腹。只有达芙迪尔尽可能吃过后，佩图妮亚才将剩下的食物咽进肚里。 两脚兽离开，猫群将微薄的食物狼吞虎咽掉后，灰条跳上附近的一个窗架发出号令的呼喊，好让尚未各自散去的猫群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猫群朝他转过头，一些猫眨着眼面露疑惑，另一些稍微显得好奇。“你是谁？”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猫问，“今早还没在这儿见过你。” “我叫灰条，是獠牙的朋友——我是说，哈蜜萨可的朋友。”灰条回答，“但那不重要。要紧的问题是，你们想出去吗？” 有几只猫点了点头。其中一只长了琥珀色眼睛的亮橙色虎斑猫往前走来，直到在灰条立足的窗口下站定。 “嗨，我是莉莉。”她开口说，“我们当然想离开这里。我们从来到这儿的那一天就想走了。但我们都试过了。没有能逃出这个地方的办法。” “办法肯定是有的。”灰条坚持说，“如果我们集思广益，肯定能找到办法。” “刺猬大概还会飞呢。”猫群后方，有某只猫嘀咕道。 但灰条认为大部分猫都在考虑他的提议。他们甚至连眼神都明亮了些，仿佛被灰条的话鼓励了似的。 “我有个主意。”一只比较年轻的猫大声说。他是只精瘦的公猫，长了琥珀色眼睛，身上有好几处掉了毛露出裸皮的地方。“也许下一次两脚兽开门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攻击它。” 他的计划引来了一迭声的附和，但老母猫佩图妮亚火冒三丈。“绝对不行！”她喝道。她浑身毛发倒竖，利爪怒张，仿佛要朝年轻公猫扑过去。 “但这办法也许有用啊，”灰条向她指出，“你为什么这么反对？” 佩图妮亚将琥珀色的目光转向灰条，眼神里是深深的不快。“我的两脚兽把我从一个会杀死无家可归的猫的地方救了出去，”她回答，“它救了我的命。我知道它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但无论如何，我依然爱它，我永远做不出伤害它的事来。” 提议进攻两脚兽的年轻公猫发出轻蔑的哼声。 “跳蚤脑子！”佩图妮亚眼神犀利，鄙夷地眯起眼睛，“这只两脚兽现在年老体弱，脑子糊涂，但那些又不是它自己的错。我们这些猫兴许是唯一替它吊着命的念想。要是我们都逃走了，它会心碎的。尤其是我，因为我是它的第一只猫。” “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把大家都叫成佩图妮亚吗？”灰条问。老母猫的忠诚令他刮目相看。 佩图妮亚点点头：“我想它现在只记得这一个名字了。” 灰条能够与她共情。当他被两脚兽囚禁时，自己也曾认命过了一段宠物猫的生活。尽管那不是他的选择，他也始终渴望回到武士的生活中去，但他的两脚兽毕竟将他照顾得很好，他也知道，世上还是有许多好心肠的两脚兽的。这只老两脚兽显然并非故意虐待她的猫。 “我理解。”他对佩图妮亚说，“但这不是猫能过的日子。” “我已经习惯了。”佩图妮亚反驳，“别的猫早晚也会习惯的。” “可他们之中的一些活不到能习惯的时候了。”灰条讲明了，“这里还有生了病的，有快饿死的，有怀着幼崽的，而这只两脚兽提供给你们的关怀连一只猫的要求都达不到。让他们遭受这样的待遇并不公平。” 赞同的呢喃声从猫群中传来，佩图妮亚则陷入了沉默，她垂下头，默认了灰条说得对。 漫长的沉默后，她抬起头来，再度开口。“我也许知道一条离开的路。”她说道。 “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莉莉惊声叫道，仿佛不敢相信刚传入耳中的话。 佩图妮亚叹息道：“我不确定这办法能奏效。但每隔一段时间，两脚兽就会出去从外头的一个盒子里取什么东西，或者在花园里做些什么。它不是每天都会这么做，我们得做好准备，抓住发生的时机。但我想，下一次我们可以试着找个什么东西来把门撑住。它也许不会发现，那样我们就能逃走了。” “好主意。”灰条评价道，“尽管要耗费一些时间，但仍值得一试。” “但我哪里都不会去。”佩图妮亚执拗地轻声说，“不论好坏，这儿就是我的家。” “我们不能把你丢在这里！”莉莉提出反对。 “你得和我们一起走！”另一只猫在猫群后方说道。 但灰条看得出老猫有多么坚定。尽管他不认同她的决定，但他依然选择尊重。 “我去找个东西把门撑开。”莉莉疾步跑开，片刻后拖着一小片两脚兽皮毛回来了。巢穴里到处都是垃圾，她将皮毛藏在了其中一堆后。灰条再次来到破门旁，把新计划告诉獠牙。他鼓励公猫在附近休息，如果两脚兽离开巢穴，他要做好帮忙的准备。 随后所有猫都溜走了，各自藏进阴影中的角落里，或是躲在别的两脚兽垃圾后。灰条留在原地守望。他能看到猫儿们的眼睛在他们的藏身处发光，每一道目光都瞄准了紧闭的门板。 在灰条与大家的等待中，时间似乎分外漫长。阳光束照亮了墙壁，又彻底消失，然后光线泛起粉色，再然后转为了淡蓝。灰条开始感到困意，但仍决心保持清醒。终于，当巢穴外的光芒几乎消失殆尽时，灰条听见了两脚兽拖拖拉拉的脚步声，看见它朝门口走去了。它拿着一个绿色的容器，其中一侧杵着一个长嘴儿。有水从容器顶上荡出来。灰条想知道它是不是要去给外头碗里那些早死透了的植物浇浇水。 为什么现在去呢？天都快黑了。但他猜这只两脚兽现今的大部分行为都难以解释。 灰条跃下窗架去取皮毛，但等他将皮毛从藏的地方取出来时，两脚兽已经出了门，把门合上了。他懊恼地嘶叫着蜷伏在附近，这样等它回来时，他就做好了充分准备。 当两脚兽终于再次回到巢穴内时，门晃悠着在它身后就位。一瞬间，灰条能看到外面的花园，还看见獠牙正在近旁一丛过于茂盛的灌木丛下观察，睁大的眼睛里充满期待。灰条迅速将皮毛推进缺口中。但门板太沉重了——它合拢时将皮毛推到一旁，咔嚓一声闭紧了。 不！ 房间被笼罩在昏暗中，灰条绝望地看着眼前的障碍，感觉忧郁如灰雾般弥漫到皮毛深处。他胸口紧绷，几乎无法呼吸。 要是我永远逃不出这里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