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9章 合格的父亲

在湖面上空满月的照耀下，鸦羽钻过了环绕在森林大会小岛中央的空地周围的灌木丛。风族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族群，其余三个族群的猫这会儿已经混作一团，开始在洒满月光的草地上交头接耳了。一星穿过猫群跳上巨橡树，坐到了其他几名族长身边。

现在距离白鼬偷袭风族营地已经过去了许多天，绝大多数受伤的族猫都恢复了健康，但鸦羽在将重心移向受伤的后腿时依然感到隐隐作痛。叶池和蛾翅早已回到了各自的族群，此时她们正和其他巫医一起坐在巨橡树边。

一星刚在他的枝条上站稳，黑星就仰起头，呼唤所有猫集中注意力：“在大会开始前，让我们先悼念那些殒落的武士……”

就像上次森林大会一样，黑星开始背诵在群星之战中牺牲的武士们的名号。

影族族长话音刚落，黑莓星就走上前，正式开始了森林大会的汇报。空地里的闲聊声消失了，雷族族长宣布，他的巡逻队正在密切关注进入他们领地的狐狸，并把一只两脚兽的流浪狗赶了出去……

“是啊，你们把它轰到我们的领地上来了。”黑星站起身抱怨了一句，“我可真是谢谢你。它的两脚兽跑来找它，顺便用它们的大脚掌把整座森林都踩了个遍。但现在它们全都离开了，不会再给我们带来任何问题。”

黑莓星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尾巴示意雾星开始发言。

“河族一切安好。”雾星说道，“就秃叶季而言，我们目前的猎物相当充裕，湖里依然充满了鱼。一星，”她转向了风族族长，“你受伤的武士们现在情况如何？”

“希望他们恢复得顺利。”黑莓星也接话道。

一星礼貌地向两名族长点头行礼。“他们都无大碍。”他回答，“风族感谢你们的援助。我想，你们想必都已经听说过夜云生还的消息了，让我们欢迎她回归族群吧。”

“夜云！夜云！”空地里的众猫大声呼喊，回应着一星的号召……

那只距离鸦羽一尾之遥的黑毛母猫感激地低下了头。见到所有族群的猫都在欢迎她的归来，夜云的眼里闪烁着激动。

要是留在皮寇和两脚兽身边，你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鸦羽暗想。

“那地道里的白鼬呢？”雾星追问，“你们现在能消灭它们了吗？”

鸦羽强迫自己不要颤抖。这是一个一星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们没有忘记白鼬，但我的族猫还在专注于疗伤。”风族族长告诉她。

“所以说，你们又什么也没做喽？”黑莓星的语调很有礼貌，但他显然打定主意要让一星承认真相，“所以白鼬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它们依旧威胁着不止一个族群？”

“我们还没赶走它们。”一星不情愿地回答，“白鼬重新冲破了我们封锁的几个入口，因此之前的计划失败了。”

“那你们的下一个计划呢？”黑莓星追问。

“我已经在和我的资深武士们探讨这一问题了。”一星回答道，“但目前我们还没拿出候选方案来。”

鸦羽回想起了一星在遭白鼬袭击后召开的族会。除了再次向雷族求援之外，谁也没能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但他们都不愿意去试探黑莓星的忍耐底线。

鸦羽意识到周围的猫躁动起来，他们暗暗交换着眼神，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当听出这些猫都在抱怨风族姑息入侵者的行为时，鸦羽的毛发奓立起来。他曾差点儿支持这样的言论，但现在他已经知道当你不是必须去解决问题的猫时，你总会低估问题的棘手程度。

“切，我倒想看看他们想怎么跟那些凶残的小跳蚤皮打。”夜云低嘶了一声。

鸦羽赞同地点了点头说：“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对手。”

黑莓星提高了音量，好让空地上的每一只猫都能听清楚他的话。“各族的猫们！”他大声宣布，“这不仅仅是风族一个族群的问题，我们雷族也已经开始在领地里发现那些东西了。如果白鼬不能得到妥善清理，它们迟早会蔓延到影族和河族去。”

“嗯？”黑星打了个激灵，仿佛他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一样。他警觉地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老了，在这样的危机中我们能指望他派上什么用场呢？

“一星，”黑莓星继续说道，“我之前提供给你的选项依旧有效：雷族做好了支援风族的准备。这次我们两族必须合作，这是驱逐白鼬的唯一希望。”

“伟大的星族啊！”夜云在鸦羽耳边低声说道，“最好别让之前营地里的那场对骂重演。风皮给我讲了那次事件的经过，我简直不敢相信一星会说出那种话！”

“现在一星不会那么做了——至少在森林大会上肯定不会。”鸦羽回答道，但他对此其实也不是太有把握。

一星凝视着雷族族长犹豫了很久，最终缓缓地低下了头：“很好。风族向你表示感激，黑莓星。”

“河族也愿意帮忙，只要你们需要。”雾星说道，“黑星，影族也会的，对吧？”

黑星抖松了皮毛。“我想是的。”他哼了一声。

族长们做出了决定，空地里的猫群也安静下来，但鸦羽注意到狮焰——他的另一个儿子——似乎对此感到不安。狮焰一直在不耐烦地做着小动作，似乎想要发言。

他是被什么玩意儿咬了吗？

突然，狮焰跳了起来：“黑莓星，我有话要说！”

他的族长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好的，说吧。”他说道。

鸦羽看着狮焰的目光扫过空地，落在了风皮的身上。这一对半血兄弟互相瞪视了几个心跳。鸦羽逐渐意识到了事态的走向，恐惧在他的心底升起。

“我拒绝与风皮一同作战。”狮焰低吼道，他对与石楠尾一同坐在灌木丛的阴影中的那名风族武士怒目而视，“他曾在群星之战中妄图谋杀我。”

我以为那些往事早就过去了。

鸦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判断有误，他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听到风族猫对风皮恶语相向了，但他忘记了狮焰心中也许仍然沉积着愤恨。

“而且我依然怀疑风族在监听我们，尤其当初我还在地道里抓到过鸦羽和风皮。”莓鼻也站了出来，他走到了狮焰的身旁。 鸦羽听到其余的雷族武士也低声表示了赞成。他做好了挺身而出的准备。虽然他既无意在森林大会上搅局，也预感到无论他做何选择都会让他的一个儿子失望，但他还是不能就这样放弃为风皮撑腰的机会。 然而，在鸦羽想好该如何开口之前，黑莓星就挥动尾巴命令所有的猫保持安静。 “我们与黑森林的战斗已经永久结束了。”雷族族长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冷冷地盯着狮焰和莓鼻，“重启过时的争端对任何族群都没有好处。我们必须重新学会信任彼此。我们必须向前展望，而不是抓着过去的事不放。” 虽然明显对族长的批评心怀不满，狮焰仍然低下头一屁股坐了回去。莓鼻也就地坐下，凑到狮焰耳边嘀咕起来。 鸦羽听到更多的牢骚从周围的猫口中传来，虽然绝大多数都低得分辨不清任何具体内容，他还是不难猜到，那些猫都在嘟囔什么…… “雷族当然敢这么说，”这是鼬毛的声音，他坐得离鸦羽很近，因此鸦羽不难听清他说了什么，“虽然他们族里也有去黑森林受训的猫，但那些都算不上真正的叛徒。”他恶毒地眯起眼睛，扭头盯向风皮。 从风皮投向那只姜黄色公猫的充满敌意的眼神中，鸦羽知道他的儿子也听到了这些话，而且也明白鼬毛口中的真正的叛徒指的就是他。毕竟，他曾为黑森林一方战斗过。 他的族猫至今仍拒绝给予他信任， 鸦羽悲哀地想， 哪怕他已 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不但与白鼬英勇作战，还把夜云带回了 家…… 这是鸦羽第一次试着站在风皮的视角体会他的感受，而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与不满中。他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在他出声前，风皮就一跃而起。他坚定的话语传遍了整片空地。 “我不会强求任何猫信任我，也不强求你们信任任何黑森林武士。但我们一定会证明自己，到那时，你们谁都别想再质疑我们的忠诚。” “没错！你们就等着吧！”须鼻也大声喊道。 兔泉也坚定不移地为他的族猫提供了支持：“我们在黑森林里受的所有训练，都是为了更好地帮助我们的族群！” 会场各处纷纷传来对风皮的声援，他们都是曾被黑森林诱拐的武士。 他们一定都觉得有必要证明自己， 鸦羽想， 这样想的 绝对不止风皮一个。 鸦羽知道，虽然一星任命了一名黑森林训练猫做自己的副族长，但其他族群的族长并没有对这些猫公开表示过接受或支持。 我很好奇其他族群的黑森林训练猫究竟过得 怎样。 所有的猫都沉默了。鸦羽环顾四周，他能看出风皮张扬的宣言至少触动了一部分猫。 巨橡树上的雾星发话了，她的蓝眼精光闪烁，月光为她的灰色皮毛覆上一层银辉。“那就这么定了。”她说道，“风族和雷族将会联手消灭白鼬，如果事态有变，你们就来叫上河族和影族。” 这一次没有猫抗议，但鸦羽看得出挑起事端的狮焰和莓鼻依旧满脸不快。 “森林大会到此结束。”黑莓星宣布道。 四名族长跳下了巨橡树。当雾星和黑星召集起各自的武士准备回家时，一星和黑莓星留了下来。他们两个还在认真商讨行动安排，并示意他们的武士自行离开。 鸦羽从树桥上跃下，发现风皮和石楠尾就在他前方不远处沿着湖岸前行。他加快速度追上了他们。风皮扭头时警惕的眼神刺得鸦羽心中一颤，但若要问鸦羽这段时间学到了什么，那么答案就是他不能让这样的小插曲阻止他履行一名父亲应尽的责任。 “风皮，”他开口说道，“你刚才的表现真的感动了我。” 风皮诧异了一下。“好吧，”他回答，“如果那些感想不是发自内心的，我就不会把它们说出来了。” “我不怀疑你。”鸦羽继续说道，他惊喜地发现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风皮犹豫了一下。鸦羽注意到石楠尾已经放慢了脚步，给他和儿子留出了独处的空间。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所有弱点都被袒露，就像在开阔的荒原上被高飞的雕鹰尾随。 风皮尴尬地盯着自己的爪子。 他和我一样尴尬， 鸦羽想。 “为了成为更强的武士，我接受了黑森林猫的训练。”最终，风皮解释道，“我需要得到来自其他猫的认可，而黑森林的猫那样做了——或者说，至少他们假装认可我了。但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推翻族群。风族猫是我永远不会放弃的身份。这场与白鼬的战斗就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毅然决然地说道。 鸦羽边听边想起了风皮攻击狮焰时可怕的一幕。但他现在明白了，风皮的攻击不是出于对族群的背叛，而是出于被孤独与挫败感逼疯的绝望。 现在，看到风皮坚定的表情，鸦羽感到某种触痛涌遍周身。他在儿子的身上看到了从前那只天真无邪的幼崽的影子——迫切渴望着迎接新的挑战与冒险——这也是夜云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在一切急转直下之前。 “我说了，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支持。”他向风皮保证道。这句对他而言太过陌生的话令鸦羽嗓音嘶哑，他害怕儿子会一口回绝他的帮助，“我知道，我一直都称不上合格的父亲。”他又补充道，“但我还是想试着做出一些改变。” 风皮什么也没有说。他仅仅只是局促地扭开了头，但他眼角流露的暖意已经告诉了鸦羽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鸦羽与风皮肩并肩地走着，他们的皮毛相擦。一股暖流自鸦羽心底涌起，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这一定就是真正的父亲所应有的感情， 他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