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8章 关爱

黑云在鸦羽身侧盘旋，炫目的红色闪电在其间穿梭，仿佛坠入风暴的落阳。熟悉的脸庞在他的眼前时隐时现——夜云、羽尾、叶池，还有他的孩子们，但幻觉中的他们都还是育婴室里天真无邪的幼崽，对即将面对的悲惨未来一无所知。鸦羽试图触碰他们，但他的动作却将幼崽们推向了咆哮的深渊。最终，巨浪淹没了他，水幕在他的头顶合拢。他在无星的黑夜里随波浮沉。

渐渐地，鸦羽觉察到了身旁轻盈的脚步声，也闻到了刺激性的药草味。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隼飞的巢穴里。一个模糊的虎斑色身影正在一条尾巴的距离之外整理药草。

“叶池？”他边嘟囔边让视线聚焦。一瞬间，他想不通为什么这只雷族巫医会出现在风族的营地里。现在距离他和叶池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过去许多许多个季节了，鸦羽几乎认定眼前的她依然属于他发烧时狂乱的梦境。

叶池转过身，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并且充满欣慰。“啊，你醒了？！”她咕噜了一声，“感谢星族！”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鸦羽茫然地问道，试图摆脱纠缠的睡意，“你怎么跑到隼飞的巢穴里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忘了你到雷族去是为了什么吗？你忘了刚才和白鼬的遭遇战了吗？”叶池反问道，“它在你的腿上狠狠地咬了一下子，然后你流了很多血。但你会恢复的。”

“白鼬……”鸦羽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突然回忆起了一切——隼飞的幻象、白鼬的夜袭，还有他去雷族请叶池来帮忙的全部经过。

“我最好赶紧恢复……”他一边嘀咕一边试图坐起身把皮毛上沾的铺垫碎片甩掉。腿上传来的刺痛提醒了他那里有个严重的咬伤。“一星需要每一名能干活儿的武士……”

“一星现在必须暂时失去这一名武士的帮助了……”叶池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非常虚弱，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健康。”鸦羽刚想反驳，她就扬起尾巴命令他保持安静，“别想跟我顶嘴。”

她钻进巢穴后部，很快又叼着一大块浸透的苔藓返回。“给你。”她将苔藓放到鸦羽旁边说，“把水喝了，我去找只猫给你取点儿新鲜猎物回来。”

鸦羽目送着她离开巢穴，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苔藓上的水。清凉的水令他精神一振，他坦然地长叹了一口气。

受伤并不总是坏事，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接受其他猫的照顾令我感到轻松了许多。

当隼飞走进巢穴时，鸦羽已经又一次在窝里打上了瞌睡。风族巫医来到他身旁，仔细地嗅了嗅他后腿的伤口。“恢复情况还不错。”他下了结论，“没有感染的迹象。”

“族里的其他猫呢？”鸦羽问他。

“他们也都在好转。”隼飞喜悦地咕噜了一声，“我衷心感谢你说服了一星，让我们得以获得其他族群的帮助。雾星也把蛾翅派了过来，她正在照顾伤员。我们获得了足够分发给每一只猫的药草，他们的伤口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这真是好消息。”鸦羽说道，“我想知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对付白鼬。”

“就目前而言，我们什么也不做。”隼飞回答，“我们必须先治好每只猫的伤痛，然后再做下一步决定。”

与此同时，叶池也再次出现在了巢穴入口边，她正叼着一束叶片。“这是百里香。”她将药草递到鸦羽面前，“把它们吃了。这能安抚你的情绪。”

“我用不着……”鸦羽刚说完半句话，叶池就把百里香叶推到了他的眼前。

“让你吃你就吃，蠢毛球。”

鸦羽转了转眼珠，但还是乖乖地吃光了百里香叶，没有继续顶嘴。

隼飞的目光在鸦羽和叶池之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鸦羽身上。他的眼中有种谨慎的光。“鸦羽，我相信叶池一定能妥善处理你的伤情。”他说道，“我晚点儿再来给你做检查。”

“我记得你刚才提到过新鲜猎物吧？”在隼飞离开后，鸦羽抱怨道，“我的肚子正在怀疑我的喉咙是不是断了。”

“新鲜猎物马上就到。”叶池打趣地回答。她在他身旁坐下，又问了一句，“你现在怎么样？”

鸦羽尝试性地动了动后腿：“我的腿疼得像被獾啃过一样，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事了。”

叶池温暖的琥珀色眼睛聚焦在他脸上。“鸦羽，你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她又问了一遍，“给我说实话。”

我还能怎么回答？鸦羽问自己，我要怎么跟叶池解释我和风皮还有夜云的矛盾？而且一星还差点儿把我永久逐出风族？

他在小窝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他的胸口发紧，后腿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暇顾及腹中的饥饿感。“情况正在好转。”他坦白道。为了转移叶池的注意力，他也问了她一句：“你在雷族过得怎么样？”

叶池的耳朵转了过来，她显然非常清楚他为什么要转移话题。“我挺好的。”她回答，“星族重新接纳了我，所以我现在又是全职巫医了。”

“那真是太好了。”鸦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狮焰和松鸦羽……他们……”

“他们也接纳了我。”叶池告诉他，“我想他们应该永远都只会把松鼠飞认作母亲了，但……反正，我们已经和解了。冬青叶才是那只永远不可能接受混血身份的猫。”

而冬青叶在战斗中牺牲了，

鸦羽难过地想，我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她。

“冬青叶死得很英勇，她付出生命保卫了族群，”叶池告诉他，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思绪，“即使族群曾让她失望过。鸦羽，你应该为她感到骄傲。你应该为你的每一个子女骄傲。”

甚至包括风皮？

鸦羽突然有了向叶池袒露心声的冲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向她敞开过心扉，虽然那些日子已经消逝在过去，他仍感到她比任何一只猫都更值得信任。而且叶池是雷族猫，她不会像他的风族族伴一样带着偏见去审视风皮。他可以把心里话说给她听，而不必担心有不好的反应。

“我也想为风皮感到骄傲，”鸦羽承认道，“但那真的很不容易。他的心中总是郁结着无尽的怒火。我知道他本质上是个勇敢忠诚的武士，可他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好好地展现他的勇气与忠诚——无论是对我，还是对风族。”

“但他还是在进步。”叶池回答，“据我所知，他在对抗白鼬时战斗得非常勇敢。而且当他和你一起寻找夜云时也表现得不错。”

鸦羽点了点头，他感到了些许鼓舞。“他愿意为他的母亲做任何事。”他叹了口气，“可是夜云……如果能让我和她还有风皮的关系从头再来，我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叶池，你是怎么看的？为什么我一直在碰壁？”

叶池将打趣的喵呜声咽了回去。“鸦羽居然开始向其他猫请教问题了！”她感叹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好戏？”她整理了一下表情，用严肃的语气说了下去，“无论发生过什么，夜云和风皮都是你的至亲。虽然你们的过去充满坎坷，但你的未来是光明的。”她向前探了下身子，用琥珀色的目光笼罩鸦羽，“鸦羽，承认吧。”她柔声说道，“与他们相处不和归根结底恐怕还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可不是森林里最好相处的那只猫。”

“你觉得我才是没事找事的那个吗？！”鸦羽怒火中烧，但下一心跳他便认识到叶池已经说中了真相。

我的确踏破了一星的底线，他向自己承认道，而且之前我也明明可以给风皮更多支持。

“我想是吧……”他含混地说道，“所以你认为我应该加倍努力？”

“一点儿不错。”叶池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试着去把你的真实想法说给他们听吧。”

她难道跟他过世的母亲聊过天吗？她的话几乎和灰脚给出的建议一模一样。“我会试试看的。可是……”鸦羽开始解释。

就在这时，巢穴外传来了脚步声。夜云叼着一只田鼠走了进来。“喏，新鲜猎物。”她一边把田鼠丢到鸦羽的窝旁一边说道，顺便眯着眼睛盯着叶池看了好一会儿。

鸦羽的皮毛尴尬得刺痛起来。叶池给他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鸦羽非常清楚她在向他暗示什么。

“谢谢你，夜云，”他说道，“这真是太好了。你愿意和我分享猎物吗？”

夜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她又瞥了叶池一眼，仿佛拿不准鸦羽提出共同进食的邀请是不是为了让那只雷族母猫心生嫉妒。

“不，我已经吃过了。”夜云生硬地拒绝了他，但还是在鸦羽身旁安顿了下来，将四爪收到腹下。

“我想我还是出去一会儿。”叶池站起身，礼貌地冲夜云点了点头，“我得去给其他伤员做个检查。”她叼起一捆山萝卜走出了巢穴。

鸦羽咬了一口田鼠，然后飞快地咽了下去。他依然在艰难地搜刮正确的用词，但他记住了叶池的话，也明白自己必须做出努力。“夜云，我为昨天的冒犯向你道歉。”他说道，“你回到了族群，可我却还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才合适。”

夜云的眼神异常严肃，鸦羽一时间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但片刻后黑毛母猫的态度就软化了不少。

“事实其实是这样的。我在地道里受了很重的伤，”夜云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后来，虽然我一直在向那些宠物猫强调我是族群猫、我属于我的族群……但说实话，在两脚兽救了我的命之后，我几乎不能确认我是否还想回到风族。”

“不再回到风族？”鸦羽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都震惊得倒竖起来。他无法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夜云的口中说出。 她可是我认 识的最忠诚的风族猫啊！ “至少不是立即返回风族。”夜云说了下去，“当时的我既虚弱，又无力……我从没想过我真会永远也不回族群，但就当时而言，宠物猫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充足的食物、温暖和安全保障，无须追逐猎物或是舍命与狐狸搏斗。而且……怎么说呢，他们对我的感情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我就是我自己。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那的确是段快乐的经历。即使我与他们处处作对，皮寇和两脚兽也从没放弃过尝试各种方法让我过得更快乐、更舒心。皮寇虽然是宠物猫，但他对我很友好。他把他的床铺分给我睡，还把最佳打盹地让给了我。他会把他最珍爱的玩具借给我玩儿，哪怕我早就说过我不玩儿玩具。他把我当作世界上最重要的猫来对待。” 皮寇？多么愚蠢的名字！多么愚蠢的宠物猫！ 但诋毁皮寇的名字并不能将夜云的倾诉隔绝在他的耳外……更无法减轻听完她的话后鸦羽心中的愧疚感。 我从没有那样对待 过她， 他明白这一点， 我从来都觉得她对我而言无足轻重。 当夜云讲述她和皮寇的生活时，她的声音是温暖的。无论皮寇是不是宠物猫，他都的确给夜云带去了快乐。 让她感到幸福、快乐、被珍重本应是我的责任，可是我却没有做到。我太让她失望了。 愧疚感灼烧着鸦羽的皮毛。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没关心过夜云的窝是否舒适，也没关心过她吃得好不好。他一直以来都默认夜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他想象着夜云当时的感受，痛苦刺穿了他的心。 “我警告你，”夜云说道，“你要是敢和任何其他猫提起我刚才说的内容，我一定会把你的毛揪下来垫窝。” 鸦羽轻笑了一声：“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干吧！” 紧张的气氛仿佛忽然间烟消云散了。鸦羽狼吞虎咽地埋头大嚼了几口田鼠，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夜云，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你的感受。对不起，是我害你长久以来得不到任何重视，直到你遇见那只宠物猫。” 夜云什么也没说，但鸦羽从她垂下的眼帘中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温暖…… “我们……我们要复合吗？”鸦羽犹豫地问道。 我该这么 问吗？ 夜云摇了摇头，但她的语气很和缓：“还是不了。鸦羽，如果你能坦诚地面对你的内心，你就应该知道你本来也不想和我复合。承认现实吧，而且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虽然不太情愿承认，但鸦羽知道眼前母猫的话是明智的。但即便如此，懊悔还是刺痛了他：“我想你是对的。只是……夜云，你真的是只好猫。你是一名杰出的武士。” 夜云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也不赖啊。但请你记住……”她补充道，“……风皮终究是你和我的儿子。我们必须得学会相处，这是我们欠他的。” “你说得对。”鸦羽叹了口气，“夜云，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待你。我们还有可能做朋友吗……哪怕只是看在风皮的分上？” “我接受这个提议。”夜云咕噜了一声。她站起身，低头和鸦羽碰了碰脸颊，“鸦羽，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们以后有空再聊吧。” 鸦羽目送着她离开巫医巢穴。她说得对，他现在需要休息——这场对话消耗的能量比巡逻完整片领地还要多。他吞下最后几口田鼠肉，蜷起身闭上了眼睛。 星族啊，请别让我再做那种可怕的梦…… 鸦羽刚一沉入梦乡，就看到母亲灰脚的朦胧身影出现在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陷入在地道里苦苦追逐的开局：灰脚坐在葱郁森林中的一汪小池边，四周的香薇叶低垂至水面，涓涓细流从高处的石缝间淌下。 “你好啊，鸦羽。”灰脚说道，这一次她的语气相当赞许，“你终于把在梦中学到的东西装到心里去了。” “学到的东西？”鸦羽问了一句，强行压下怀疑的笑声，“什么东西？我甚至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做这堆梦，我的头都快要爆炸了。” “我已经给你上了最重要的一课。”灰脚的回答低得像是柔和的耳语，“你要学会去爱。你必须重新对爱敞开心扉。那个鹰霜与冬青叶的梦是我托给你的，你要知道，不管发生过什么，你都非常非常在乎你的每一个孩子。你必须对风皮敞开心扉，真正担当起父亲的责任。” 沉重的愧疚感压在鸦羽的肩头，他回答道：“现在我明白了。我只希望我能像您照顾我一样，去成为风皮合格的父亲。” 灰脚的目光温暖而且明亮：“鸦羽，我为你骄傲。你终于开始学着改变了。” 鸦羽凝视着母亲，忽然间，他意识到只属于他俩的一对一的交流机会就此结束了。他的心剧痛起来。他爱他的母亲，这份爱既单纯又热烈——这是孩子对母亲的纯粹的爱。 也许风皮从前也是这样看我的， 他想， 哪怕我一直都是个不 合格的父亲。但我一定会做出改变。 他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对自己承诺道。 梦境消散了，鸦羽眨眨眼清醒了过来。他的意识回到了巫医巢穴中。从此刻起，一切都将迎来转折。 我一定会让风皮明白，我也是爱他的，就像灰脚爱我一样， 他暗暗发誓。 改变自己并不容易……但只要能让风皮得到救赎， 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