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89章 金樽对月饮千秋

归墟入口，黑潮死寂。

断魂渊底翻涌的暗银浆流已凝固如墨玉，渊壁蚀痕蔓延，将整片石原侵蚀成一片流淌着金属光泽的漆黑镜面。镜面中心，那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痕无声扩张，边缘流淌着粘稠的暗金浆液，如同缓缓睁开的魔眼。裂痕深处，不再是翻滚的浆流，而是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旋涡，散发出令真仙也窒息的湮灭威压。旋涡边缘，无数细密的、由纯粹秩序链条构成的暗金符文明灭闪烁，如同冰冷的栅栏，封锁着通往归墟核心的最后通道。

圣主……已彻底苏醒。祂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着这片死地，等待着祭品的降临。

旋涡边缘，一方由混沌灵玉凋琢的悬空玉台静静漂浮。玉台不过丈许，通体流淌着温润的七彩霞光，在死寂的黑潮中撑开一片微小的净土。台上无桌无椅，唯有一尊形如弯月、非金非玉的墨玉酒壶，壶旁两只同样材质的浅口玉杯。壶中，并非凡酒，而是流淌着星辉光晕、散发出醉倒神魔气息的……醉仙酿！此酒乃夜无欢以太虚道则糅合九洲灵粹所酿，一滴可醉千年，饮之可见浮生万象。

凌清雪与夜无欢，并肩立于玉台边缘。

素白与玄黑，在死寂的黑暗中勾勒出两道孤绝的剪影。

凌清雪混沌右眼倒映着旋转的归墟旋涡，七彩道轮流转的速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冰蓝左眼死寂如渊，唯有在扫过那墨玉酒壶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噬魂魔钉早已炼化，但归墟核心传来的冰冷吸力，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她的神魂。

夜无欢暗紫竖瞳凝视着旋涡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齿轮虚影，焚心剑悬于腰侧，剑鞘沉寂。他鬓角早生的霜发在黑暗中愈发刺目，玄底帝袍下，逆转时空的暗伤仍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指尖一缕幽冥魔元无声注入墨玉酒壶。

嗡！

壶身勐地亮起温润星辉！壶口氤氲的醉人香气猛然浓郁，化作实质的星雾流淌而出。

“醉仙酿……浮生一梦……”夜无欢声音低沉，打破死寂。他提起酒壶，星辉酒液如银河倾泻，精准注入两只玉杯。杯中酒液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微缩的星云，缓缓旋转，内蕴万千光华。“此夜……当醉。”

凌清雪沉默。

她缓缓抬手，冰玉般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杯中星云流转，倒映着她死寂的左眼与混沌的右眼。前世今生，血海尸山，冰封魔渊，焚心断魂……无数画面碎片在酒香中翻涌、沉浮。最终，定格在断魂崖风雪中……那缕缠绕的青丝白发。

她端起玉杯，仰头。

星辉酒液滑入喉间。

没有辛辣，只有一股温润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紧绷的神魂猛然松弛，冰冷的道则壁垒无声消融。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归墟旋涡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无垠的……星空！

“呃……”一声压抑的、带着醉意的轻哼从她唇间溢出。素来清冷如冰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澹澹的、如同朝霞初升般的……绯色。死寂的左眼，冰蓝深处，一点迷离的……水光……悄然漾开。

夜无欢亦举杯饮尽。

暗紫竖童中翻涌的幽冥死气猛地一滞，随即被一股温热的暖流抚平。帝魂深处，九世轮回的沉重、逆转时空的疲惫、守护的执念……在醉意中缓缓沉淀、化开。他看着凌清雪微醺的侧颜，看着她眼中罕见的迷离水光，暗沉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暖意……一闪而逝。

“不够……”凌清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复清冷，带着一丝醉后的沙哑与……任性？她将空杯重重顿在玉台上，混沌右眼七彩道轮猛然加速旋转！一股混合着冰魄寒芒与混沌道韵的沛然剑意……轰然爆发！

嗡！

霜天剑猛然出鞘！剑身混沌道纹流淌，七彩霞光缭绕！她一步踏出玉台，悬于漆黑镜面之上！素白衣袂在归墟死寂之风中猎猎狂舞！

“夜……无欢……”她回眸，混沌右眼锁定玉台上的身影，迷离的左眼水光潋滟，唇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带着醉意与决绝的……弧度！

“看……好了……”

“此舞……名……九世！”

话音落！

剑动！

霜天剑并非斩击，而是……划！

剑尖轻颤，一道凝练到极致、流淌着七彩星辉的……混沌剑气……猛地激射而出！剑气并非攻敌，而是……刺向头顶那片被归墟黑潮笼罩、本应无星无月的……死寂天幕！

嗤——！

剑气触及天幕的刹那！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寒冰！

死寂的黑暗……勐然……被撕裂！

一道蜿蜒流转、边缘燃烧着七彩星焰的……剑痕……猛然烙印在虚空之上！剑痕之中，并非空白，而是……光影流转！

第一幕：冰封宫殿，素衣仙子与玄袍帝君并肩立于云海，脚下昆仑宫阙与幽冥殿堂虚影交织……（第一世：初遇）

第二幕：北冥冰原崩裂，冰螭悲鸣剜心封魔，幽冥帝君帝印炸裂，神魂化光护灵坠入轮回……（第一世：别离）

第三幕：古战场书生与浣纱女擦肩，圣女与魔将对峙，深宫病弱公主与阴影暗卫……（轮回碎片）

第四幕：断魂崖顶，魔纹覆面的女子（凌清雪前世）霜天剑染血，幽冥帝君（转世）残躯挡在她身前，背后法宝光华刺目……（第八世：死别）

第五幕：葬神窟祭坛，冰火双翼凌清雪魔气滔天，夜无欢焚心祭剑，身化暗红晶体墓碑……（第九世：焚心）

……

剑舞不休！

凌清雪身影在漆黑镜面上翩跹！素白如雪，墨发如瀑！每一次旋身，每一次踏步，每一次剑锋轻划！便有一道混沌剑气撕裂天幕！留下一道道燃烧着星焰、流淌着前世画面的……轮回剑痕！九世悲欢，爱恨痴缠，守护与牺牲，别离与重逢……尽数化为这漫天星痕！将死寂的归墟天幕……点缀成一片流淌着宿命轨迹的……璀璨星图！

剑势时而如昆仑飞雪，清冷孤绝；时而如幽冥血海，暴戾决绝；时而如焚世烈焰，炽热疯狂；最终……归于一片混沌流转的……圆融与……悲怆！

醉意愈浓。

她颊边绯色更盛，冰蓝左眼迷离如雾，混沌右眼七彩道轮却亮如炽阳！剑气纵横间，素白衣袂翻飞，露出腕间一抹刺目的……暗金蚀痕！那是归墟核心侵蚀的道标，正随着剑舞……缓缓蔓延！

玉台上。

夜无欢暗紫竖瞳倒映着漫天星痕，倒映着星痕下那抹惊鸿般舞动的素白身影。帝魂深处，翻江倒海！九世记忆在醉意与剑舞中猛然苏醒、沸腾！守护的执念、轮回的孤寂、焚心的痛楚……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垮了最后的冰冷壁垒！

他猛地抬手！

嗡！

焚心剑并未出鞘，剑鞘却猛然震颤！一道凝练的幽冥魔元混合着太虚道韵，自他指尖迸射，并非攻敌，而是……凌空一抓！

休！

玉台旁，虚空扭曲！一架通体由万年养魂木凋琢、琴弦流淌着星月光华的……七弦古琴……凭空浮现！琴名——“九幽”！

夜无欢盘膝坐下，古琴横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清雪……”他低语，声音沙哑，带着醉意与……亘古的温柔。

“此曲……和汝……九世！”

叮——！

指尖落下！

第一声琴音，并非清越，而是低沉如九幽叹息！琴弦震颤，幽冥死气化作实质的音波涟漪，勐然荡开！音波触及天幕上第一道星痕（初遇），星痕猛然亮起！画面中素衣仙子与玄袍帝君的身影……微微颤动！

琴音再起！

时而如金戈铁马，杀伐铮铮！（古战场）

时而如寒泉呜咽，悲泣断肠！（剜心别离）

时而如焚世烈焰，炽烈决绝！（焚心祭剑）

时而如菩提梵唱，空寂悲悯！（枯木点化）

……

琴音与剑舞……共鸣！

夜无欢十指翻飞如幻影，琴音不再是单一的旋律，而是化作了……流淌的时光长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击在凌清雪剑锋划过的星痕轨迹之上！幽冥的冷寂、焚世的炽烈、菩提的悲悯、太虚的包容……所有道韵在琴弦上交织、流淌！为那冰冷的星痕画面……注入了……魂！

天幕之上！

随着琴音流淌！

那一道道静止的轮回画面……勐然……活了！

冰封宫殿的云海翻腾起来！幽冥帝君护灵的光焰燃烧起来！断魂崖顶的剑光与法宝光华碰撞湮灭！焚心祭剑的暗红晶体墓碑流淌出紫金魔血……

剑舞中的凌清雪，身影愈发飘渺！剑气纵横，星痕流转，素白衣袂与墨色长发在琴音中狂舞！她颊边绯红如醉，冰蓝左眼迷离似水，混沌右眼道轮却亮到极致！腕间暗金蚀痕已蔓延至肘部，她却浑然不觉，剑势愈发圆融，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极致绚烂！

最后一剑！

凌清雪身影猛然旋身冲天！霜天剑高举！剑尖凝聚着所有轮回轨迹、所有悲欢离合、所有守护执念的……一点混沌奇光！对着天幕中心……勐然……刺落！

嗡——！

天幕猛然剧震！

所有星痕勐地向中心坍缩、汇聚！化作一枚缓缓旋转、内蕴鸿蒙星璇、流淌着七彩霞光与灰蒙混沌气的……巨大混沌道眼！道眼缓缓睁开，倒映着下方舞剑的素白身影与抚琴的玄衣帝君！

与此同时！

夜无欢琴音猛然拔高！十指在琴弦上化作一片残影！幽冥、焚世、菩提、太虚……所有道韵勐然融合、升华！化作一道直抵灵魂深处的……混沌天籁！天籁之音，并非杀伐，而是……守护！陪伴！跨越轮回的……不离不弃！

就在琴音攀至巅峰、混沌道眼彻底睁开的刹那！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猛地炸响！

九幽琴……第七弦……崩断！

琴音……戛然而止！

余韵……在死寂的归墟中……久久回荡……

凌清雪飘然落地，霜天剑斜指地面，剑尖混沌奇光缓缓消散。她微微喘息，颊边绯色褪去，只余一抹醉后的苍白。迷离的左眼恢复死寂冰蓝，混沌右眼道轮光芒暗澹，唯有腕间那狰狞的暗金蚀痕……已蔓延至肩头！

夜无欢抚琴的手指僵在半空，断弦微微震颤。他缓缓抬头，暗紫竖瞳望向天幕上那枚缓缓旋转的混沌道眼，又落回凌清雪清冷苍白的侧颜。帝魂深处，翻涌的洪流归于一片……无言的……悲恸。

东方。

归墟旋涡边缘的绝对黑暗……勐地……撕开一道细微的……灰白裂痕！

一线……天光……刺破永夜！

黎明……将至。

决战……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