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88章 雪落无声掩沧桑

混沌秩序之轮在补天峰巅缓缓旋转，轮心道眼深处那道暗银裂痕如同毒蛇之吻，无声昭示着圣主意志的跗骨之蛆。七彩灵雨依旧飘洒，滋养着复苏的九洲大地，却洗不去凌清雪混沌右眼深处沉淀的凝重。新生天道的悲悯与圣主湮灭的冰冷，如同光与影，在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天地间无声角力。

“归墟……终战……无可避。”凌清雪立于祥云之上，声音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盘，穿透灵雨淅沥。混沌右眼倒映着轮上裂痕，七彩道轮流转的速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看向夜无欢，冰蓝左眼深处，那点被灵雨浸润的暖意早已沉淀为万载寒冰般的决绝。

夜无欢暗紫竖瞳扫过轮上裂痕，又落回凌清雪清冷的侧颜。帝袍下的幽冥魔元无声奔涌，修复着篡夺秩序时留下的暗伤，眉心帝纹却比往日更加暗沉。他沉默片刻，玄色衣袂在灵雨中纹丝不动，只低声道：“走之前……再去看看……断魂崖。”

断魂崖。

并非高山绝壁，而是一片被岁月遗忘的、荒凉死寂的黑色石原。地面并非泥土，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红砂砾。砂砾之下，是无数断裂、扭曲、锈蚀的兵刃残骸与焦黑的骸骨碎片，无声诉说着万载前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硫磺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寒意，连飘落的七彩灵雨触及这片土地，都仿佛被冻结、暗澹，失去了生机。

罡风呜咽，卷起暗红沙砾，如同泣血的尘埃。这里，是九洲牢笼成型之初，最惨烈的神魔战场遗迹之一，亦是……前世凌清雪剜心封魔、钉死夜无欢的……断魂之地！

两道身影，一玄一素，踏着暗红砂砾，走入石原深处。

凌清雪素白衣袍在死寂的风中微微飘动，混沌右眼扫过脚下裸露的焦黑断剑、半掩的狰狞头骨，死寂冰蓝的左眼毫无波澜，唯有眉心那点温润的冰蓝道痕，在触及这片土地时，微微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噬魂魔钉早已炼化，但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剜心之痛与封魔的决绝，如同附骨之蛆，在此刻被唤醒、灼烧。

夜无欢落后半步，玄底帝袍边缘在风中翻卷，露出下方焦黑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法则湮灭伤口。他暗指竖瞳扫过一片插着半截锈蚀长矛的焦土，那里……是前世焚心剑脱手坠落之地。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唯有紧握焚心剑鞘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沉默前行，直至石原最深处。

眼前，并非陡峭悬崖，而是一道横贯大地、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裂谷边缘犬牙交错，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谷壁覆盖着粘稠蠕动的暗紫色蚀痕，散发着湮灭生机的归墟气息。谷底并非漆黑，而是翻滚着粘稠如墨、不断冒出气泡的暗银色浆流，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恶臭。这便是……断魂渊！万载前神魔之血浸透、归墟魔气淤积的……绝灭之地！

渊边，一块高达十丈、通体黝黑、布满风蚀孔洞的残破巨岩斜插在地。岩体表面，早已被岁月与罡风磨平，唯有一些极其细微、早已被砂砾半掩的……刀刻剑痕……隐约可辨。那是……无名碑。万载以来，无数误入此地的修士，在绝望之际，以残兵断刃刻下的……遗言与名讳！

凌清雪停在巨岩前。

混沌右眼倒映着黝黑的岩面，七彩道轮缓缓旋转。她缓缓抬起右爪，覆盖的魔鳞早已褪去，指尖莹白如玉。一缕凝练的、混合着冰魄寒芒与混沌道韵的……灰白气流……自指尖缓缓渗出。

“以此……为祭……”

“刻……往昔……魂名……”

“证……此世……道心……”

冰冷的声音在呜咽的风中飘散。指尖落下！

嗤——！

灰白气流触及黝黑岩面，并非刻凿，而是……湮灭！坚硬的岩石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凹陷！一个清晰无比、边缘流淌着冰魄寒光的……古篆“凌”字……赫然浮现！

指尖如刀，心念如刻。

凌清雪立于无名巨岩前，灰白气流自指尖流淌，在黝黑的岩面上无声蚀刻。没有金铁交鸣，唯有湮灭的微响与罡风的呜咽。一个个名字，随着她指尖的移动，在冰冷的岩石上……无声浮现。

“昆仑……玉玑子……”（前世为护飞升台自爆元神的长老）

“北冥……冰螭卫……玄甲……”（前世北冥冰渊战死的亲卫统领）

“焚天谷……炎烈……”（前世断魂崖血战，为阻魔潮焚尽己身的焚天谷主）

“幽冥血海……幽魂将……七杀……”（前世幽冥血海叛乱，为护帝君残魂战死的鬼将）

“天机阁……云渺……”（前世于葬神窟为护阵眼，被圣主意志碾碎神魂的长老）

“菩提禅院……枯木……”（坐化菩提古树，点化帝魂的老僧）

“黑水镇……徐阿婆……”（幼时流亡，于瘟疫中省下口粮喂她米糊的孤寡老妇）

……

每一个名字落下，都伴随着识海中一道身影的清晰浮现，一声诀别的嘶吼，一缕消散的魂光。冰蓝左眼依旧死寂，混沌右眼七彩道轮却流转得愈发缓慢，每一次转动都似承载着万钧之重。指尖的灰白气流，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夜无欢静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暗紫竖童倒映着她清瘦挺直的背影，倒映着岩壁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他看着她指尖每一次落下时，肩头那微不可察的轻颤；看着她混沌右眼中，七彩道轮光芒的明灭。焚心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帝魂深处，翻涌着前世剜心封魔的剧痛与今生跨越轮回的守护。他缓缓抬手，指尖一缕幽冥死气混合着太虚道韵，无声凝聚。

当凌清雪指尖刻下最后一个名字——“寒玉璃”（琉璃骨碎，星辉尽散的同门师妹）——时，她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灰白气流缓缓消散，悬停在岩壁前。死寂冰蓝的左眼，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涟漪深处，是万载寒冰也封不住的……刻骨悲恸。

就在这停顿的刹那！

夜无欢动了！

他一步踏前，与凌清雪并肩而立！悬停的指尖猛地落下！幽冥死气混合着太虚道韵，并非蚀刻，而是……烙印！

嗤！

岩壁上，紧挨着“寒玉璃”三字的下方，两个由流转的暗紫幽冥符文与灰白太虚道纹交织构成的……名字……无声浮现：

夜无欢

凌清雪

两个名字，并非并列。

“夜无欢”三字稍小半寸，微微内敛，如同……守护在“凌清雪”三字之后！幽冥的暗紫与太虚的灰白，在冰冷的岩壁上交相辉映，透着一股跨越生死、不容置疑的……羁绊！

凌清雪猛地转头！

混沌右眼七彩道轮瞬间凝滞！死寂冰蓝左眼瞳孔猛缩！她死死盯着岩壁上那两个紧挨的名字，看着“夜无欢”三字那守护的姿态，冰封的心湖猛然掀起滔天巨浪！前世剜心之痛、噬魂钉的冰冷、轮回的孤寂、并肩的决绝……无数画面碎片猛然炸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右爪猛地抬起，指尖灰白气流再次凝聚，就要……抹去那刺眼的名字！

指尖抬起，灰白气流吞吐。

凌清雪死寂冰蓝的左眼死死盯着岩壁上“夜无欢”三个字，那守护的姿态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神魂剧痛。抹去！必须抹去！她不要这宿命的枷锁！不要这轮回的诅咒！更不要……他再为她……死一次！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岩壁的刹那！

呜——！

石原上空，铅灰色的天幕猛然阴沉！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落！

雪，并非洁白。

而是……灰白！

如同燃烧殆尽的……骨灰！

灰雪无声飘落，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死寂，瞬间覆盖了暗红的砂砾，覆盖了焦黑的骸骨，覆盖了黝黑的巨岩……也覆盖了……岩壁上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以及……那两个紧挨的、守护的……名讳。

风雪中。

凌清雪抬起的指尖，悬停在灰雪覆盖的岩壁前。灰白气流在指尖明灭不定，却终究……未能落下。她死寂冰蓝的左眼倒映着漫天灰雪，倒映着岩壁上被雪覆盖、只余轮廓的两个名字。冰封的心防，在这无声的覆盖与那守护的姿态前……勐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极致痛楚、无尽悲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猛地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剜心的手……僵在了半空。

夜无欢静静站在她身侧。

灰雪落满他玄色的帝袍，落在他因逆转时空而早生的……如霜白发上。他并未看凌清雪，暗紫竖童只是平静地望着断魂渊下翻滚的暗银浆流，仿佛那灰雪、那岩壁、那未落下的指尖……都与他无关。唯有紧握焚心剑鞘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风更急了。

卷起漫天灰雪，打着旋，缠绕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一缕凌清雪垂落的……如墨青丝……被风卷起。

一缕夜无欢肩头的……如霜白发……随风飘荡。

在漫天灰白的死寂风雪中……

青丝与白发……

无声地……

缠绕在了一起。

如同命运最残酷也最温柔的……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断魂渊翻滚的浆流，呜咽的罡风，飘落的灰雪……都成了无声的背景。唯有那风雪中缠绕的青丝白发，如同跨越了万载沧桑的……绝笔。

凌清雪悬停的指尖，终是……缓缓垂下。

指尖灰白气流无声消散。

她猛地转身！

混沌右眼七彩道轮猛然加速旋转，死寂冰蓝左眼深处，那点涟漪被强行冰封！她不再看岩壁，不再看夜无欢，目光死死锁定断魂渊深处翻滚的暗银浆流，声音破碎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走……去……归墟……”

话音未落！

嗡——！

断魂渊深处，那翻滚的暗银浆流猛地……剧烈沸腾！

粘稠的浆液中，一枚巨大无比、由无数冰冷齿轮咬合构筑的……暗金竖童……勐地……睁开！

竖童童孔深处，倒映着风雪中缠绕的青丝白发，以及……凌清雪转身时……眼角一闪而逝的……晶莹！

一个混合着极致怨毒与贪婪的冰冷意念，如同附骨之蛆，猛地刺入两人神魂：

“情……孽……劫……”

“终……为……吾……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