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禁签 第14章 灯油燃尽时

冰冷。

意识像是沉在万丈冰海的最底层，被万吨寒冰包裹、挤压。每一次试图挣扎，都带来灵魂被寸寸碾碎的剧痛。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

陆砚的脸颊紧贴着溶洞冰冷坚硬的地面，污泥和血污混合着灰尘，粘腻地糊在皮肤上。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倒映着前方不远处，那片从岩缝中透下的、浑浊而扭曲的光斑。

光斑很小，像一块污浊的黄斑，印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它在动。

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光斑边缘那片象征着终结的、浓稠的黑暗……一点点地……移动。

每一次肉眼可见的挪移，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陆砚濒临崩溃的神经上狠狠刮过！发出无声却刺耳的尖啸！

子时……在靠近。

契约书上【子时前】那冰冷的命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而后面那血淋淋的【入椁】二字，则是悬在头顶、正在滴血的铡刀！

石椁缝隙中，那片翻滚的暗红色粘稠液体，如同恶魔的胃囊，无声地蠕动着，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邪恶气息。液体中心，那双巨大、冰冷、纯黑的深渊之眼，仿佛穿透了空间，漠然地注视着瘫在地上、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他。

逃？

灵魂被活人碑死死锁住，无形的锁链勒进意识核心，离开石碑几步就是魂飞魄散。身体更是重伤濒死，连爬行都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反抗？

“镇魂石”的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血玉在怀中冰冷地悸动，牵引着他走向毁灭。契约书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片死地。

入椁？

进入那片翻滚着无数扭曲黑影、散发着极致邪恶的暗红液体？成为“契主”的一部分？成为那“债”的养料？

不！绝不！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紧了陆砚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混合着胃液和血丝的污物！

呕吐之后，是更深的虚脱和冰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左手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迟钝感。灵魂的剧痛和身体的崩溃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残存的生命力。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缓慢移动的光斑，看着它距离黑暗的边缘越来越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如同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波，光斑的轮廓变得扭曲、拉长。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亡魂的哀嚎、骨骼的摩擦、还有……守墓老人那句冰冷残酷的“人点烛，鬼吹灯”……

鬼……吹灯……

那截立在桌边的暗红蜡烛头……

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昏黄的灯光下，那截暗红如血的蜡烛头，正静静地立在布满油污的木桌边缘。没有火苗，却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突然！

蜡烛头顶端，那粗糙的断面中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火星！

不是橘红色，而是……一种近乎惨白的、冰冷的……幽白色火星！

那火星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却冰冷的光晕。

就在这幽白火星亮起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和厚重的岩层，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猛地撞入陆砚濒临破碎的意识深处！

“点……灯……”

一个极其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和岁月磨损痕迹的声音，如同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是守墓老人！

轰！

陆砚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濒临熄灭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念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

点灯？！

点什么灯？！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视线在冰冷的溶洞地面上疯狂扫视！点灯……点灯……守墓老人最后的话……那条密道……血玉的指引……石椁……

灯？！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自己沾满污泥的右手！

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块冰冷的血玉和温润的“镇魂石”！而在他的指缝间……在刚才疯狂的挣扎和爬行中……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小片……粘稠、漆黑、散发着浓重油脂和烟熏火燎气息的……污渍？

是油灯里的……灯油？！

他猛地想起了骨灰堂二楼！守墓老人那张破旧的木桌！桌角……似乎放着一盏早已熄灭、布满油垢的……老式玻璃煤油灯？！

那灯油……是他刚才在二楼挣扎、掀开地砖时……无意中沾染上的？！

“点……灯……”守墓老人那沙哑的意念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点灯！用这灯油点灯？！

点在哪里？！

陆砚混乱的思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剧痛！他沾满血污的右手猛地抬起！根本顾不上思考！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沾染着粘稠漆黑灯油的指尖，狠狠戳向自己胸前内袋的位置——戳向那块紧贴着他心脏的、冰冷的微缩石碑！

噗！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衫，重重按在微缩石碑冰冷的石面上！

嗡——！！！

一股奇异的、无法形容的共鸣，瞬间从指尖与石碑接触的地方爆发！

胸前内袋里的微缩石碑，在沾染了灯油的指尖触碰下，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陆砚】两个黯淡的血刻名字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惨白的幽光！

那幽光冰冷刺骨！瞬间穿透衣衫，将陆砚沾满血污的脸映照得一片死寂的惨白！

更诡异的是！

当这惨白的幽光亮起的瞬间——

溶洞中心，那巨大暗红的石椁缝隙深处，那片翻滚蠕动的暗红色粘稠液体中心，那双巨大、冰冷、纯黑的深渊之眼，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疑、愤怒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忌惮的意念波动，如同涟漪般从那深渊之眼中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

陆砚感觉胸前的微缩石碑猛地一震！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身体！这股力量并非修复，而是一种……强行的激发！如同给濒死的引擎注入了一针强效兴奋剂！

“呃啊——！”陆砚发出一声痛苦而嘶哑的咆哮！在这股冰冷力量的强行驱动下，他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却又异常迅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左手的剧痛！灵魂的撕裂！身体的虚弱！在这股冰冷力量的压制下，仿佛都暂时退居其次！他沾满污泥和鲜血的身体爆发出一种近乎非人的速度和力量！

他的目标——不是石椁！

而是溶洞深处，那片翻滚着暗红色液体的石椁旁边！

那里，在惨白幽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个半埋在泥土和碎石中的、颜色深沉的……方形石墩？！

那石墩的材质……和他用来作为“活人碑”基座的石墩……一模一样！甚至……和槐荫巷陈婆小院里，那棵枯死老槐树下压着的石墩……也如出一辙！

守墓老人的意念……灯油……石碑幽光……指向的是它？！

点灯？！难道是……

陆砚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狠狠扑向那个半埋的石墩！

就在他扑到石墩前的刹那！

胸前微缩石碑爆发的惨白幽光骤然收敛！那股强行驱动他的冰冷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身体的剧痛、灵魂的撕裂、极致的虚弱瞬间如同海啸般反噬回来！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墩旁，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次瘫软下去！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肺叶，鲜血混合着泡沫从嘴角涌出！意识再次模糊！

但他的手！那只沾染着粘稠漆黑灯油的右手！在摔倒的瞬间，已经用尽最后一丝本能，狠狠按在了那个冰冷粗糙的石墩表面！

粘稠的灯油，带着浓重的油脂和烟熏气息，瞬间在冰冷的石面上涂抹开一片不规则的、漆黑的印记！

嗡！

就在灯油接触石墩表面的瞬间！

整个溶洞空间，猛地一静！

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呼——！

一股无形却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溶洞深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风中带着无数亡魂的叹息、骨骼的摩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窥伺和……贪婪？！

那巨大石椁缝隙中，翻滚的暗红色液体猛地剧烈沸腾起来！那双巨大的纯黑深渊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般的……暴怒！

“嗬嗬……嗬……”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贪婪的嘶鸣，毫无征兆地在整个溶洞空间中幽幽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是寿衣老太太？！她追下来了？！就在附近？！

轰！！！

陆砚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碾碎！他挣扎着想抬头，想看清那嘶鸣的来源，但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虚弱让他连转动脖颈都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

被他涂抹了灯油的冰冷石墩表面，那漆黑的、粘稠的灯油印记中心……

噗！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惨白色火星……

毫无征兆地……跳跃了出来！

那火星极小，如同针尖，颜色惨白冰冷，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在浓重的黑暗中顽强地燃烧着！

人点烛……鬼吹灯？！

这惨白的火星……就是守墓老人留下的……灯？！

就在这惨白火星亮起的瞬间——

“吼——！！！”

一声充满了暴戾、贪婪和极度渴望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陆砚身后不远处响起！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泥土腥气、棺木阴沉味儿和无尽怨毒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深青色的绸缎寿衣下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砚模糊的视线边缘！那只枯瘦如同鸟爪、指甲缝里嵌满黑褐色泥垢的手，正带着撕裂空间的冰冷力量，快如闪电般抓向他胸前内袋——抓向那块散发着惨白幽光的微缩石碑！更抓向……那块紧贴着他皮肤、散发着强烈邪异气息的血玉！

寿衣老太太！她一直潜伏在黑暗里！就等着这一刻！等着守墓老人留下的“灯”被点燃！等着他最后的底牌暴露！她不仅要碑！更要那块作为“契引”的血玉！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陆砚的脖颈！

然而！

就在那只枯爪鬼手即将触碰到陆砚胸前衣衫的刹那——

溶洞中心，那巨大暗红的石椁缝隙中，那双巨大的纯黑深渊之眼，猛地转动！冰冷死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瞬间跨越空间，狠狠刺向扑向陆砚的寿衣老太太！

一股沛然莫御的、充满了无尽威严和暴怒的恐怖意志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寿衣老太太的身上！

“呃啊——！”

寿衣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深青色的寿衣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她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中，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溶洞冰冷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浓郁的黑气如同喷泉般从她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将她包裹！她蜷缩在黑气之中，发出痛苦怨毒的嘶鸣，一时竟无法动弹！

石椁中的存在……在阻止她？！它不允许别人染指它的猎物？！或者说……它不允许别人抢夺它预订的“契”？！

趁着这电光石火般的间隙！

陆砚胸前的微缩石碑，在那惨白火星的映照下，【陆砚】两个血刻的名字猛地再次爆发出强烈的幽光！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再次涌入他的身体！

“呃！”陆砚闷哼一声，身体再次被强行驱动！他沾满血污的右手猛地伸出，不顾一切地抓向石墩表面那跳跃的惨白火星！

他的目标——不是熄灭它！

而是……将它引向自己！

引向胸前那块冰冷的微缩石碑！

指尖带着石墩上粘稠的灯油，狠狠按向胸前内袋的位置——按向那散发着惨白幽光的石碑表面！

噗！

指尖带着冰冷的灯油和那跳跃的惨白火星，重重按在了微缩石碑之上！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幽白火焰，瞬间从微缩石碑上【陆砚】两个血刻的名字中爆发出来！

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寒！它无声地燃烧着，将陆砚的胸膛映照得一片惨白透明！仿佛连他的骨骼和内脏都能看见！更清晰地映照出那块冰冷石碑的轮廓，以及石碑上那两个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暗红名字！

人点烛……以魂为灯？！

陆砚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这冰冷的火焰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燃烧感瞬间席卷全身！痛苦！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清醒！

而与此同时！

溶洞中心那巨大的暗红石椁，仿佛受到了这灵魂之灯的强烈刺激，猛地再次剧烈震动起来！缝隙中那片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疯狂沸腾！那双巨大的纯黑深渊之眼中，暴怒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贪婪的渴望所取代！

它……想要这盏灯！想要这燃烧的灵魂！

“嗬嗬……嗬……”

被击飞的寿衣老太太在黑气中挣扎着，发出更加怨毒和不甘的嘶鸣！她同样死死地盯着陆砚胸前那燃烧的惨白火焰！

而溶洞四周，那些跪伏的无数干尸身影，幽绿的鬼火眼睛也齐刷刷地转向了陆砚！骨骼摩擦的“咔哒”声再次密集响起！充满了对那灵魂之灯的……原始渴望！

整个溶洞，所有的恐怖存在，在这一刻，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陆砚胸前那盏燃烧的……灵魂之灯上！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陆砚胸前那无声燃烧的惨白火焰，在微微跳动。

而他涣散的瞳孔余光里，那片从岩缝透下的浑浊光斑……已经……彻底移动到了黑暗的边缘！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