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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魂记 钮祜禄·甄嬛驾到

作者:山海云夕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5-08-14 00:19:23 来源:小说旗

清晨的同福客栈刚卸下门板。

阳光斜斜地切进大堂,在擦得锃亮的榆木桌椅上跳跃。

李大嘴在厨房“哐哐哐”地剁着排骨,声音洪亮得能传到七侠镇口。

白展堂倚着柜台,手指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叨叨:“二钱银子,三钱……哎哟喂,这账对不上啊亲娘咧!”

郭芙蓉正叉着腰,指挥着吕青柠、吕青橙两个小丫头把长条板凳摆整齐。

吕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捧着一卷书,试图在嘈杂中寻找片刻宁静,嘴里还嘀咕着:“子曾经曰过,非宁静无以致远……”

佟湘玉摇着团扇从楼上袅袅婷婷下来,刚想喊句“展堂,账目要清……”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整个喧闹的客栈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剁肉声、算盘声、指挥声、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大门口。

门槛处,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旗服,衣料是顶级的云锦,在晨光下流淌着沉静内敛的光泽。

袍身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而雅致的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一张脸莹白如玉。

乌黑浓密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几支点翠嵌珍珠的簪子,样式古雅,不显张扬却自有华贵气度。

她身形纤秾合度,站姿端庄,仿佛一株临水照影的玉兰,带着一种与这烟火缭绕的客栈格格不入的、沉淀了岁月与荣辱的沉静。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仿佛能洞穿人心,眼底深处却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历经沧桑后看透世事的了然。

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那眼神既不凌厉,也无威压,却莫名地让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本宫行路至此,见这客栈尚算齐整,便进来稍歇片刻。可有清静的所在?”

“娘……娘……”佟湘玉舌头打结,腿肚子一软,差点就要屈膝行个宫里的万福礼,那句“额滴神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都憋红了。

白展堂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从柜台后窜出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职业化的、带着十二分小心的笑容,腰不自觉地就弯了下去:“哎哟!这位……这位贵人!您快里边请!里边请!清静的地儿有!绝对清静!上房雅间儿,刚收拾好的,采光通风都是一流!您这边请!”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在前头引路,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众人。

郭芙蓉猛地回过神,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吕秀才。

吕秀才手忙脚乱地收起书卷,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点读书人的镇定,可那镜片后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偷瞄着那位气度非凡的宫装女子。

“放……放着我来!”祝无双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快步上前,抢在白展堂前面,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谨慎地拂了拂楼梯扶手,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灰尘。

角落里的阿楚和晏辰交换了一个惊讶又兴奋的眼神。

阿楚飞快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部特制的、信号能穿越时空壁垒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舞动如飞。

晏辰凑近阿楚耳边,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啧,这通身的气派,感觉像是从清宫剧里走出来的大女主啊!气场两米八!”

阿楚已经麻利地点开了直播软件,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楼梯口那位正缓步上楼的绿衣身影,嘴里小声嘀咕着:“宝宝们!家人们!快醒醒!有重磅嘉宾空降同福客栈!猜猜这是哪位神仙姐姐驾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直播标题里输入:【七侠镇惊现神秘宫装丽人!气场碾压全场!】

几乎是直播开启的瞬间,沉寂的屏幕被汹涌的弹幕刷得几乎卡顿。

【我靠靠靠靠!这衣服!这头饰!这仪态!钮祜禄·甄嬛本嬛?!】

【前方高能!熹贵妃娘娘回宫了!尔等速速跪下!】

【给嬛嬛刷个火箭!娘娘千岁!】

【华妃党在哪里!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年世兰虽迟但到!】

【这质感,这还原度,秒杀剧组服化道!娘娘缺拎包的吗?】

【娘娘看这里!给点播一首《红颜劫》!应景儿!】

【对对对!点歌!《凤凰于飞》也行!跪求娘娘bGm!】

【娘娘眼神杀我!那疲惫感,那故事感,绝了!刚从甘露寺回来吧?】

【掌柜的快给娘娘上最好的茶!要雨前龙井!别拿高沫糊弄!】

【葵花点穴手对上一丈红,谁赢?在线等,挺急的!】

阿楚看着滚得飞快的弹幕,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手机屏幕往旁边侧了侧,凑近晏辰:“你看家人们多热情!都在点歌呢,点名要《红颜劫》或者《凤凰于飞》。”

晏辰还没答话,一直像个沉默影子般立在两人身后的铁蛋,那双仿生电子眼微微闪烁了一下,一道只有他自己能接收到的指令流无声划过。

他微微侧头,对着依偎在他身侧的傻妞,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磁性嗓音,一本正经地撩拨:“亲爱的,检测到强烈文化诉求。为了满足家人们渴望,也为了衬托这位女士的绝世风华,我决定……放点背景音乐。你觉得《凤凰于飞》的旋律,是否能比拟你在我处理器中掀起的波澜?”

傻妞精巧的面部表情模块模拟出一个完美的、带着点娇嗔的白眼,用清脆的电子音回应:“油嘴滑舌。不过,批准执行。注意音量控制,铁蛋同志,别把屋顶掀了。”

铁蛋的胸腔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模拟人类笑声的电流嗡鸣。

他抬起一只手,食指指尖极其隐蔽地亮起一点微不可查的蓝光。

下一秒,悠扬、典雅、带着宫廷气韵又隐含一丝命运悲怆感的旋律——《凤凰于飞》的纯音乐版——如同流水般,温柔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弥漫了整个同福客栈的一楼大堂。

这声音仿佛凭空出现,找不到源头,却无处不在,音质纯净得如同天籁。

正走到楼梯转角处的绿衣女子,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熟悉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她记忆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甘露寺的凄风苦雨,凌云峰上短暂的相守相依,允礼那温柔含笑的眉眼,还有……他浑身湿透冰凉地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最后在她耳边,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哼着的,正是这曲调的片段……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温度。

“啪嗒!”

她手中一直稳稳端着的、白展堂刚刚殷勤奉上的一盏青瓷盖碗茶,毫无征兆地从她指间滑落,砸在坚硬的木楼梯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溅开来,染湿了她华丽的裙裾下摆,留下深色的、狼狈的印记。

整个客栈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不合时宜、却又无比契合的《凤凰于飞》旋律,还在温柔而残酷地流淌着。

女子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滩狼藉的碎片和水渍,还有自己沾湿的衣摆。

她脸上那种端凝的、沉静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惊痛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死死绷紧。

再抬起头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方才的疲惫被一种锐利到近乎刺骨的寒意取代,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楼下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锁定了角落里那两个举止奇特的男女(阿楚和晏辰),以及他们身后那两个看起来同样不同寻常的随从(铁蛋和傻妞)。

“何人在此弄乐?”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说“本宫乏了”时还要轻,但那语调里的冰冷,却让大堂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仿佛瞬间从初秋跳到了寒冬腊月。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后淬炼出的威严,不容置疑,带着无形的压力沉沉压下。

佟湘玉这回是真的腿软了,要不是白展堂眼疾手快在旁边扶了一把,她真能当场跪下。

李大嘴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砸了自己的脚。

郭芙蓉下意识地把两个女儿往身后拉了拉。

吕秀才眼镜都滑到了鼻尖,目瞪口呆。

阿楚和晏辰也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一首bGm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阿楚反应极快,立刻在直播间里做了个“嘘”的手势,对着镜头无声地说了句“翻车了!”,然后迅速把手机镜头往下压了压。

铁蛋指尖的蓝光瞬间熄灭,音乐戛然而止。

他站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但缺乏人类情绪波动的表情,只是电子眼微微转动,似乎在快速分析评估眼前这位“贵人”的危险等级。

“呃……这个……”白展堂硬着头皮,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打圆场,“贵人息怒!息怒!许是……许是哪个不懂事的伙计,不小心碰到了留声机?对!留声机!我们这儿新装的西洋玩意儿!时灵时不灵的!惊扰了贵人,罪过罪过!”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给阿楚晏辰使眼色。

晏辰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诚挚无害的笑容:“这位女士,实在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是……呃,一种新型的音乐播放设备,刚才我的……管家,”他指了指铁蛋,“只是想调节下气氛,绝无冒犯之意。没想到这曲子……似乎勾起了您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万分抱歉!”

阿楚也赶紧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歉意:“对对对!纯粹误会!家人们想听点应景的音乐烘托气氛,我们没多想就放了。真不是故意的!吓到您了,实在对不起!”

她说着,还偷偷瞄了一眼直播间。

【卧槽!娘娘怒了!这眼神吓死宝宝了!】

【《凤凰于飞》!是果郡王!这刀插得猝不及防!】

【铁蛋哥闯祸了!傻妞快管管你家那位!】

【娘娘反应这么大……呜呜呜,我的允礼啊!】

【心疼嬛嬛!刚回宫又被戳心窝子!】

【主播快道歉!诚恳点!娘娘手里可有欢宜香级别的狠活!】

【气氛组翻车现场实录……】

绿衣女子——钮祜禄·甄嬛,并未立刻言语。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晏辰和阿楚,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他们的皮囊,直看到灵魂深处去。

她眼中的冰寒并未消退,但那份猝不及防的惊痛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和警惕取代。

她的视线扫过铁蛋和傻妞,在他们过于完美的外表和沉静得诡异的气息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阿楚手中那个闪烁着微光、造型奇特的小方块(手机)上。

“播放……设备?”她缓缓重复着晏辰的话,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疑虑。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剩余的台阶,绣鞋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姿态重新恢复了那份沉静端凝,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波澜。

“本宫倒是孤陋寡闻了。”她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佟湘玉身上,“店家,烦请收拾一下。另备一间干净的雅室,上一壶清茶。”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感依旧存在。

“哎!哎!马上!马上!”佟湘玉如蒙大赦,连忙招呼祝无双和李大嘴,“无双!快收拾!大嘴!泡茶!泡我柜子最上面那罐最好的碧螺春!快!”

她又转向甄嬛,脸上堆满了十二万分的恭敬笑容,“贵人您这边请,这边请!楼上请!保证清静!”

甄嬛微微颔首,不再看阿楚晏辰等人,随着佟湘玉的指引,重新走向楼梯。

只是在上楼前,她的脚步再次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深意:“曲子……很好听。只是,有些声音,听过一次,便是一生。再闻,徒惹尘埃罢了。”

说罢,身影便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大堂里,众人面面相觑,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白展堂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亲娘咧,这影响仕途啊……这都什么来头?吓死个人!”

阿楚和晏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强烈的好奇。

阿楚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兴奋:“乖乖,这绝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而且是大故事!感觉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都复杂!”

晏辰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楼上:“钮祜禄……甄嬛?铁蛋,傻妞,你们数据库里有匹配的信息吗?”

铁蛋的电子眼快速闪烁了几下,平静地汇报:“检索历史人物数据库。匹配度最高目标:清朝雍正帝熹贵妃,钮祜禄氏,名甄嬛。历史记载:由贵人至熹贵妃,晋封皇太后。一生经历复杂,涉及宫廷权力斗争。具体细节……野史及后世文艺演绎颇多,真实性需甄别。”

傻妞补充道:“其情绪反应强度,尤其是对特定乐曲《凤凰于飞》的应激表现,与文艺作品中关于她与果郡王允礼之间悲剧情感的描述高度吻合。”

阿楚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我的天!真是她?!活的宫斗冠军!钮祜禄·甄嬛!”

她立刻看向手机屏幕,直播间弹幕已经再次爆炸。

【实锤了!就是嬛嬛!钮祜禄大女主!】

【铁蛋数据库认证!娘娘千岁千千岁!】

【果郡王……呜呜呜,我的意难平!难怪娘娘反应那么大!】

【主播!求后续!娘娘在同福客栈要干啥?】

【会不会有华妃穿越过来撕逼?在线等!】

【想看娘娘和郭芙蓉掰头!谁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秀才快去!用你的圣贤书温暖娘娘受伤的心!】

佟湘玉安顿好甄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楼上“滚”了下来,冲到阿楚晏辰面前,压着嗓子,一脸的心有余悸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额滴神呀!阿楚!晏辰!这到底是个啥来头嘛?那眼神,那派头,比咱们知府夫人吓人一百倍!她说她叫……钮祜禄·甄嬛?这名字咋恁长恁怪哩?还有那啥‘本宫’……她是个娘娘?”

阿楚赶紧把佟湘玉拉到一边,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快速解释:“掌柜的!这位来头可大了去了!她是……呃,另一个世界,一个叫清朝的皇宫里,最厉害的女人之一!从最低的位份一路斗到太后!手上经过的风浪,怕是比咱们七侠镇所有人加起来见过的都多!她说‘本宫’,那是她身份尊贵,习惯使然。咱们小心伺候着没错,但也别太露怯,我看这位娘娘现在……心境似乎挺复杂的。”

佟湘玉听得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太……太后?!额滴神呀!这比怡红楼的头牌姑娘还稀罕!”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意识到比喻不当,赶紧找补,“不是不是!我是说……这身份也太贵重了嘛!那咋办呀?她要在咱们这儿住下?这伺候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亲娘啊,这影响仕途啊……额是说影响客栈生意啊!”

晏辰安慰道:“掌柜的别慌。我看这位娘娘现在主要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歇脚,暂时没有要‘兴师问罪’或者‘大展宏图’的意思。咱们该怎样还怎样,保持正常,别把她当菩萨供着,也别太随意失了礼数就行。刚才那音乐是意外,解释清楚了,她应该不会再追究。”

“对对对!”阿楚点头如捣蒜,“家人们都在直播间看着呢,咱们就保持同福客栈的特色!热情、真诚、有点小乱但温暖!说不定娘娘见惯了尔虞我诈,反而喜欢咱们这儿的人情味儿呢?秀才!”

她突然转头看向吕秀才,“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待会儿找机会跟娘娘聊聊,说不定能引为知己,抚慰一下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灵?”

吕秀才正了正他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既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学者式兴奋:“子曾经曰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位钮祜禄女士,观其气度谈吐,必是腹有诗书之人。若能与之探讨经史子集,人生哲理,实乃幸事。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她方才所言‘徒惹尘埃’,似有无限伤怀,这话题切入点,还需谨慎斟酌……”

“哎呀,斟酌个啥嘛!”郭芙蓉一把拍在吕秀才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上去聊就是了!之乎者也的,娘娘在宫里听腻了!说点实在的!问问她宫里的点心好吃不?御花园大不大?皇上……咳!”

她话没说完,就被吕秀才捂住了嘴。

“芙妹!慎言!慎言啊!”吕秀才急得脸都红了。

就在楼下众人嘀嘀咕咕,既兴奋又忐忑地商议着如何与这位“重量级房客”相处时,楼上最安静的雅间内,甄嬛独自凭窗而立。

窗外是七侠镇寻常的街景,贩夫走卒,市井喧嚣,充满了旺盛而粗糙的生命力,与她熟悉的紫禁城那精致到刻板、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红墙黄瓦截然不同。

她静静地站着,方才在楼下被那突如其来的旋律刺穿的伤口,此刻依旧在心底隐隐作痛。

允礼含笑哼唱的模样,他冰凉的指尖,还有那句消散在风里的“嬛儿,别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用无数层盔甲包裹起来的心。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下,翻滚着更深的、无人能解的孤寂与疲惫。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粗糙的木纹,感受着那与宫中光洁如镜的器物完全不同的触感。

“清净?”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这世间,何处是真正的清净之所?甘露寺……也不过是另一个囚笼罢了。”

她想起那些青灯古佛的日子,想起静白的刁难,想起温实初默默送来的炭火和药材……最终,画面定格在得知“死讯”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以及为了保全甄家满门、为了腹中允礼的骨血,她不得不重新戴上熹贵妃的面具,踏入那吃人魔窟时的决绝。

“回宫……”她喃喃道,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扳倒皇后,了结安陵容,看着皇上……”

她眼前闪过雍正临终前那张扭曲、不甘、充满怨恨的脸,她俯身在他耳边,清晰地告诉他“静和公主是温实初的孩子”时,他眼中爆出的惊怒和难以置信……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却也伴随着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赢了又如何?”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年轻的母亲正蹲在街边,温柔地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擦去脸上的糖渍,小女孩咯咯笑着,扑进母亲怀里。

甄嬛的目光在那对母女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眼中那层冰冷的硬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藏其下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无法愈合的伤痛和羡慕。

“本宫的孩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他们还在,也该这般大了……”

弘曕被送出宫时那懵懂的眼神,灵犀早夭时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了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沉重的宫装之下,肩膀微微地、难以抑制地耸动了一下。

再抬头时,眼底的水光已被强行逼退,只剩下更深、更冷的寂寥,如同深秋荒原上凝结的寒霜。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平凡却温暖的景象。

属于钮祜禄·甄嬛的坚硬面具,重新覆盖了她精致的面容。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从未有过片刻的软弱。

她需要安静,需要理清思绪,弄清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以及……下一步该如何走。

在这个看似喧闹无害的小客栈里,她敏锐的直觉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楼下那两个举止奇特的男女,那两个气息非人的“随从”,还有那个能凭空发出声音的“设备”……

甄嬛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是她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深宫多年,早已让她养成了对任何异常都保持最高警惕的本能。

她需要观察,需要信息。

也许……那个看起来最无害、最像读书人的吕秀才,会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楼下大堂,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佟湘玉指挥着众人把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清理干净,李大嘴重新钻回厨房,剁肉声再次响起,只是似乎比之前收敛了不少力道。

白展堂心不在焉地拨拉着算盘,目光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郭芙蓉则拉着祝无双小声嘀咕着刚才的情形。

阿楚和晏辰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傻妞刚刚用便携设备“打印”出来的两杯热可可(原料来自他们的高科技补给包)。

铁蛋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尽职的卫兵。

“感觉怎么样?”晏辰抿了一口香甜的热饮,低声问阿楚,目光也瞥向楼上。

阿楚抱着温热的杯子,小脸皱成一团:“压力山大啊晏辰同志!这可是钮祜禄·甄嬛!宫斗界的珠穆朗玛峰!看她刚才那个眼神,我感觉我像是被x光扫射了一遍,骨头缝里藏着几两私房钱都被她看穿了!”

晏辰被她夸张的形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自己吓自己。她再厉害,那也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在这里,咱们才是主场。我看她虽然气场强大,但眉宇间郁结着很深的疲惫和……悲伤。那首曲子,绝对是精准打击。”

“是啊,”阿楚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点同情,“尤其是说到孩子的时候……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痛苦……啧,看得我都鼻子发酸。铁蛋,傻妞,你们分析出什么没?”

铁蛋的声音平稳无波:“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尤其在涉及特定音乐旋律(《凤凰于飞》)以及‘孩子’相关话题时,生理指标(模拟)出现显着异常,符合深度创伤后应激反应特征。其行为模式展现出高度警觉、控制欲强、思维缜密、善于掩饰真实情绪等特质,与历史及文艺作品中描述的‘钮祜禄·甄嬛’后期性格高度吻合。危险评估:中高。其智慧与手段可能对当前环境秩序构成潜在挑战。”

傻妞补充道:“她对我们,尤其是对我和铁蛋的存在,表现出了明显的探究和警惕。建议保持适当距离,避免过度刺激。”

阿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可可:“嗯,明白了。咱们先静观其变。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对着直播间说,“家人们,刚才情况特殊,直播暂时中断了一下。现在跟大家汇报一下,经过我们初步的、友好的、充满尊重的交流(主要是我们单方面道歉),以及铁蛋数据库的权威认证,基本可以确定,这位气度非凡的女士,正是来自大清后宫的传奇——熹贵妃,钮祜禄·甄嬛娘娘!目前娘娘情绪……呃,趋于稳定,正在楼上雅间歇息。大家有什么想对娘娘说的,或者有什么好奇的(注意尺度!),可以打在弹幕上,我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代为传达哈!”

弹幕立刻又活跃起来:

【娘娘万福金安!熹贵妃安!】

【嬛嬛不哭!四郎不值得!允礼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求问娘娘,华妃的欢宜香到底是什么味儿?好奇!】

【安小鸟的迷情香配方能透露下吗?纯学术研究!】

【想看娘娘和郭芙蓉掰头!谁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秀才快去!用你的圣贤书温暖娘娘受伤的心!】

【娘娘缺腿部挂件吗?上过大学会刷手机那种!】

阿楚一边看弹幕一边乐:“宝宝们问题都很犀利啊!不过关于香料配方这种……我怕问了会被娘娘赏一丈红啊!还是让秀才去聊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比较安全!”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只见吕秀才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单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论语集注》,一步一顿,仿佛奔赴考场般,神情凝重地走上了楼。

那背影,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郭芙蓉在下面小声给他打气:“秀才!加油!拿下她!晚上给你加鸡腿!”

白展堂则摸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啧,秀才这是要去舌战群儒啊?不对,舌战贵妃?”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甄嬛清冷平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吕秀才推门而入,看到甄嬛端坐在桌旁,姿态优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顿时感觉压力如山,手心都冒汗了,连忙躬身行了个书生礼:“晚……晚生吕轻侯,见过……呃,见过钮祜禄女士。”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索性用了阿楚之前的说法。

甄嬛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中的《论语集注》上停留了一瞬:“吕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吕秀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把书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听闻女士……学识渊博,晚生不才,特来请教。晚生近日读《论语》,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句,感悟尤深。圣人此言,道尽处世为人之根本。不知女士……对此有何高见?”

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不容易踩雷的话题开场。

甄嬛端起手边佟湘玉新奉上的碧螺春,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她抿了一口茶,才缓缓抬眼看向吕秀才,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吕先生所言,自是至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乃君子之道。然则……”

她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若身处泥潭,四周皆是魑魅魍魉,你不欲人害你,人却偏要害你;你不欲夺人性命,人却步步紧逼欲置你于死地……先生以为,当此之时,是恪守圣人之言,引颈就戮,以全君子之名?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求一线生机?”

吕秀才被问得一怔,这个问题直接、犀利,甚至带着点残酷的锋芒,完全超出了他预想的、关于道德箴言的泛泛讨论。

他推了推眼镜,额角隐隐见汗:“这个……这个……子曾经曰过,‘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圣人亦不主张一味忍让……”

“以直报怨?”甄嬛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何谓‘直’?是如先生这般,引经据典,与之论道?还是如市井匹夫,拳脚相加?”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吕秀才,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深宫之中,人心似鬼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对你笑语盈盈、姐妹相称之人,明日便可因一点微末利益,在你饮食中下药,在你枕边放诅咒之物,构陷你与人有私,甚至……害你腹中骨肉。”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语却像淬了冰的针,让吕秀才听得脊背发凉,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当她们用最阴毒的法子,害死了你视为亲姐、真心待你的眉庄姐姐,”甄嬛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害死了你尚在腹中、对世间懵懂无知的孩儿……吕先生,你告诉本宫,此时‘以直报怨’,该如何‘直’?是跪在佛前诵经祈愿她们悔悟?还是……找到证据,以其施于你身、施于你至亲至爱之人身上的手段,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让她们也尝尝那噬心腐骨、万劫不复的滋味?”

吕秀才被这一连串血淋淋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读圣贤书,讲仁义道德,何曾直面过如此**裸的、带着血腥味的生存法则?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里的《论语集注》仿佛有千斤重。

甄嬛看着他苍白失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丝冷峭的锋芒悄然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

她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先生是读书人,心地纯良,自然难以想象那等境地。”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本宫之言,并非要与先生辩驳圣人之道。只是想说,世间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岸。有些道理,在生死之前,在至亲至爱被践踏之前,便显得……苍白无力了。圣人之言是岸上的灯塔,指引君子。而本宫……早已身在浊浪滔天的海中,能做的,不过是拼尽全力,抓住每一块能让自己、让在乎的人活下去的浮木罢了。”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重重宫阙,看到了那些被她亲手送入地狱的面孔,也看到了自己满手的……洗不净的尘埃。

楼下大堂,阿楚、晏辰、佟湘玉、郭芙蓉等人虽然听不清雅间里具体的对话,但吕秀才那进去时雄赳赳气昂昂、此刻却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脸色煞白地走下楼的样子,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秀才!咋样了嘛?”佟湘玉第一个迎上去,关切地问,“跟娘娘聊得……还投机不?”

吕秀才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眼神还有点发直,喃喃道:“子……子曾经曰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今日方知,圣人之言……亦有穷时……”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世界观都在摇摇欲坠。

郭芙蓉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喂!吕轻侯!你振作点!被娘娘问傻了?她跟你说啥了?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找她理论去!排山……”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芙妹!不可鲁莽!”吕秀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郭芙蓉,“娘娘……娘娘她……她只是让我明白了,有些道理,在真正的……生死绝境面前,是多么的……无力。”

他回想起甄嬛描述的那些阴谋诡计、骨肉相残,尤其是那句“害你腹中骨肉”,联想到郭芙蓉和两个女儿,一股寒意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将郭芙蓉拉近了些,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郭芙蓉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恐惧和担忧,火气也消了大半,撇撇嘴:“神神秘秘的……算了,你没事就好。”

阿楚和晏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看来这位熹贵妃娘娘,不仅气场强,嘴皮子和思想的杀伤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跑堂伙计打扮的年轻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嗓门洪亮:“掌柜的!白大哥!不好了!出事了!”

众人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来人正是同福客栈的编外小跑堂,燕小六的远房表弟,二狗子。

“咋了咋了?二狗子,慌慌张张的!”白展堂问道。

二狗子喘着粗气,指着镇子西头:“是……是西街的周员外家!他家那新纳的小妾,今天早上突然就疯了!见人就咬,力气大得吓人!几个家丁都按不住!眼珠子通红通红的,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香料’、‘贵人’、‘不得好死’之类的胡话!请了大夫,大夫也看不出啥毛病,只说像是中了邪!现在周家乱成一锅粥了!邢捕头带着小六哥已经赶过去了,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们一声,让……让白大哥和郭女侠小心点,万一那疯婆娘跑出来伤着人!”

“香料?”阿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和晏辰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警铃大作。

这个词从二狗子嘴里说出来,结合楼上那位娘娘的身份背景,实在无法不让人产生联想。

“见人就咬?眼珠子通红?”郭芙蓉皱起眉,侠义心肠立刻占了上风,“这听着不像普通的中邪啊!别是练了什么邪功走火入魔了吧?不行,我得去看看!排山倒……”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晏辰立刻出声阻止,“小郭,别冲动!情况不明,贸然过去可能有危险。”

他看向阿楚,“还记得娘娘之前提到过的……宫里的手段吗?”

阿楚脸色也严肃起来:“安陵容的迷情香?祺贵人的魇镇?”

她立刻转向铁蛋,“铁蛋,能扫描分析吗?周家离这里多远?”

铁蛋的电子眼立刻转向西街方向,眼中数据流飞速滚动:“距离约三百五十米。启动广域生物扫描及异常能量波动探测……扫描中……目标个体(周家小妾)生命体征异常亢奋,肾上腺素及多巴胺水平远超正常阈值,脑电波呈现高度混乱及攻击性特征。体表检测到微量未知脂溶性化合物残留,初步判断具有强烈神经兴奋及致幻作用。空气中扩散粒子分析……检测到同种化合物微尘,浓度衰减符合扩散模型,源头……指向本客栈方向。”

铁蛋的报告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人心头的疑惑,只剩下震惊和寒意。

“指向……我们这儿?”佟湘玉的声音都尖了,“额滴神呀!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楼上那间紧闭的雅室房门。

雅间内,甄嬛自然也听到了楼下的喧哗和二狗子的大嗓门。

当“香料”、“疯了”、“不得好死”这几个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玉雕。

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意料之中的厌倦。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又来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都摆脱不了这些阴魂不散的、属于深宫的肮脏手段和随之而来的麻烦。

这小小的客栈,这片刻的“清净”,终究还是奢望。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板,清冷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楼下诸位,不必惊慌。此事,恐与本宫有些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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