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冕 149.“你暂时不能拍片。”

马歇尔走进办公室时还在和另一位男士商量事情，他们讨论得相当激烈，西奥罗德隔着办公室的门都能听到“预算”、“电影”、“招牌明星”等词语。当他拿着一份报表低头推开门，并且对身后追着他的伙计不耐烦地打发了一句“你暂时不要想这些”时，他的余光让他看到悠闲自在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西奥罗德。

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他，所以他愣在了原地。

助理秘书的声音姗姗来迟：“阿普顿先生，莱希特先生有事找您。”

“……没错，我已经看见他了。”马歇尔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转身交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秘书小姐，并且压低了声音，轻声说，“你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

“他是在您开会的时候过来的，您之前说过在您开会时不要任何打扰。”秘书小姐也悄声回答。

马歇尔无奈地摆摆手，用正常的音量说：“好吧，理查德，我们等会儿再谈谈刚才那个问题，现在先给我一点时间。”

而那位一直和马歇尔据理力争的男人看了西奥罗德一眼，又对马歇尔使了个眼色：“你懂的，马歇尔，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马歇尔什么也没说，他关上了门，有些疲惫地松了口气，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看向西奥罗德：“嗨，老伙计，你不在圣塔莫尼卡海滩享受春季的日光浴和难得的休闲时光，跑到我这全年四季都开着空调的写字楼干什么？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你想提前给我吱一声？”

西奥罗德看着马歇尔那张留着短短的胡渣的脸，那些胡渣看上去就挺扎手，配上他脸上此刻的神情，他看起来就像是被一上午的会议折磨得筋疲力尽。西奥罗德已经看着这张脸看了几十年，如果非要说除了一段倒霉单恋外，他还从这几十年中得到什么，那么他想那就是了解。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这位“老朋友”脸上的神情代表什么，又是否在说谎作假。

西奥罗德将身体往后一靠，他在手中的杂志上看到自己，为omega手表做的代言广告，下一秒他就将这一页给翻过去：“你不是说让我来找你吗？”

“什么时候？”马歇尔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不久以前，也许是两个星期以前？你告诉我除了一些校园肥皂剧，没有什么能让我提起兴趣的电影，并且说如果我不介意，我可以找时间来看看，所以我就过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是，抱歉，忘了打电话预约。”

马歇尔微微瞪大了眼，几秒后他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中挤满了惊讶：“你说什么？我那天只是随口说说，我还以为你不会……上帝啊我没有听错吧，西奥罗德莱希特对我说他不在意电影的质量？”

西奥罗德脸上适时地出现一抹慎重，他合上杂志，看着马歇尔的眼睛：“这几天我认真地想了想，其实你说的没错，马歇尔，优秀作品不可能年年有，让我感兴趣的优秀作品更不可能年年有，有时候我能一年碰上两部――就像去年――有时候我可能好几年一部都碰不上，难道我要为此好几年都不演戏拍片吗？所以我想来看看那些你说的我会不屑一顾的校园喜剧。”

“……我记得是谁曾经说过，如果没有他喜欢的好电影，他宁愿几年都不拍戏，也不愿去演自己不喜欢或者没有兴趣的角色？”

“那是从前，你不是总认为我幼稚任性吗？现在我长大了，阅历多了，自然也就成熟了，看待问题的方式也就不一样。如果真几年不拍片，大众很快就会遗忘我的存在，等到几年以后出现让我感兴趣的剧本，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找我拍呢。”

西奥罗德说的非常在理，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马歇尔彻底哑口无言，他抱着手臂，脸上闪过几分犹豫，沉默片刻，在办公室里徘徊几步，突然拍了拍脑袋：“好吧，我的错，抱歉，西奥，请你原谅我，因为我认为你绝对不会对那些校园肥皂剧感兴趣，所以，我帮你都拒绝了。这样吧，下次，下次再有什么剧本送过来，管它是什么，我绝对会立马告诉你，成交？”

他见西奥罗德看着他没有吭声，也许是对方淡然的神情让他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情绪，他又立刻补充：“对了，你今天来得正好，omega之前联系我说他们想找你拍一个运动手表短片广告，两分钟以内的那种。你和对方签了代言协议，这条广告必须得拍。时间初步定于三月底四月初，据说和冲浪有关，你要不先去练练？”

西奥罗德依旧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马歇尔，直到马歇尔被他盯得笑脸忍不住抽搐，才无奈而又疲惫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纳特尔告诉你的？”

“呃什么？”马歇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西奥罗德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明。几秒钟之后，马歇尔才后知后觉意会到西奥罗德的意思，顿时，他的笑容僵硬了。

他尴尬地挥了挥手，有好几次想转移话题或者继续装傻，可是面对西奥罗德那也许是责备的目光，他突然感觉到压力山大，最终，马歇尔用手搓了搓脸，无声地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纳特尔跟你坦白了？”

西奥罗德摇摇头：“除了他这孩子还能是谁？赫尔曼在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下是不可能说的。”

“……西奥，说老实话当他要求我近期都不要给你任何剧本时我是非常惊讶的，我认为他在开玩笑，并且拒绝了他好几次，直到他告诉我……不知为何那个时候我居然一点也不意外，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按照你那表演方式……”马歇尔看着西奥罗德的脸色斟酌道，他见他的神情没有任何恼怒反而一脸无奈，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认为比起这么淡定了然的反应他更希望对方发个脾气，毕竟他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而不是他这种年近中年的家伙。

于是，他劝诫说：“你得明白他只是好意，毕竟抑郁症对于体验派演员来说太过危险，身为你的经纪人，就算你不想告诉玛姬，你也应该告诉我，对你负责是我的工作，而我之前居然放纵你接了那么多对你来说太过危险的角色，这让我非常后悔，所以在确认你的病情稳定前，我是不会――”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你没有。”马歇尔笃定道，“不说别的，只从你对表演的渴望与迫不及待，我就知道现在你绝对没有，至少不是‘好多了’，我可比你大了十九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西奥罗德一听却笑了：“我在想什么？”

“别打马虎眼，你的演技确实不错，但你认为你能骗过我吗？”

“哦，那我告诉你我叫威尔伯的那一次算什么？”

“闭嘴，你这臭小子。”马歇尔也笑了，“那他妈是因为我喝醉了。”

“好吧好吧，我的经纪人先生，因为你从我的助理先生那里得知你的艺人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所以瞒着你的艺人私自拒绝所有剧本，然后告诉你的艺人最近正好是拍片低谷期没有好剧本，你认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吗？你应该事先和我商量，纳特尔还只是个毛头小子，而你作为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你还跟着一个毛头小子胡闹吗？”

“……真他妈见鬼，我跟你商量，可以，但你这倔脾气能听劝吗？”

“所以你就一直瞒到连你的员工都开始跟你抱怨你得利用你的招牌明星创造收益而不是将他供起来伺候？”

“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

西奥罗德叹了口气，清澈的嗓音带着一丝缓缓的耐心味道：“所以我才说你应该和我商量，马歇尔，你身后有一个公司，而你不应该为了照顾我而忽略这个大家庭。我并不喜欢经纪人和艺人之间单纯的雇佣关系，我认为他们之间除了一纸合同外还需要一种可以相互沟通的信任和默契，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在成名后一脚踹开你的原因之一。我们认识四年了，马歇尔，有些事情还需要我多说吗？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得不到想要的剧本就开始撒泼打滚的孩子？”

尽管马歇尔早已习惯西奥罗德的过度早熟，但是此刻他依然有些不太适应对方心平气和的理智态度，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和别扭再一次让马歇尔哑口无言，而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认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末了，他才慢慢说了声：“抱歉。”

等等，好像有哪不对，明明应该是他指责劝诫西奥罗德，并且让他为自己竟然对自己的经纪人隐瞒病情的事道歉，为什么现在两者角色突然间反了？

马歇尔正纠结着，西奥罗德的手机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路。西奥罗德低头看了看手机，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马歇尔，他的眼神让马歇尔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

“是盖打来的。”

盖？

“盖里奇。”

“……不行！”马歇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突然给西奥罗德打电话是因为什么，这位导演确实是一位鬼才，马歇尔无法否认，他的cult片处/女作《两杆大烟枪》简直棒极了，而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有如此反应――西奥罗德目前绝对不能接触太过复杂的角色和电影，尤其是cult片！

“你想想玛姬……好吧，你想想你那老朋友纳特尔，你知道他绝对舍得揍你的……和盖合作的机会以后很多，不急于一时。”

马歇尔差一点以为自己的的劝说没有用，但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西奥罗德和盖叙旧以后，很遗憾地告诉对方，在他的新片拍摄时，他没法挤出档期。此刻，马歇尔无比庆幸玛姬在西奥罗德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比，以及他还有一个可以被娱乐圈列为危险份子的朋友。

“现在我们得想个办法，将我‘因档期太满无法出演盖的新片’这点坐实。你瞧，马歇尔，我们都是成年人，有很多东西可以协商。如果你，纳特尔和赫尔曼都认为我此刻不能拍戏，可以，那我们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西奥罗德心满意足地离开马歇尔的办公室，而靠在办公桌上抱着双臂沉思良久的马歇尔突然意识到，自己貌似被西奥罗德带进沟里了。

两天后，西奥罗德毫不意外地接到了马歇尔的电话。

‘好吧，如你所愿，你有份新工作了――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它只是一个配音工作的话，下个星期一你可以去和对方见上一面――以及别忘了那个广告，广告的事可不是我骗你，定于三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