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神针漫游记 第71章 来去匆匆

冷骏选择在亮灯时分来到尉迟恭家。

见门开着，灯比一般家庭要亮，在打缝纫机。

原来尉叔结婚了，女的是她！一阵高兴，想想是有这种可能嘛！

房门口下到街上有个台阶，背着光。他故意先在台阶下叫声“尉叔”，骆小红很快出现在门口，同样没见面就认出了人，不过一个凭气味一个凭声音：“骏哥，是你？”

细声细气。他于是也低声：“是我。”

“嗨呀，进来！”声音稍微放大一点。

遂拾级而上，走进屋里，对面站着：“小红！”

骆小红笑靥如花，这是心花朵朵，也是春花朵朵，视见到骏哥如见春天之面。

但花瓣儿分明又颤动着像在打寒噤。

“后面来！”骆小红说了又还看他一眼，转身进里屋并又从后门穿出去。

他知道后面有个小院。

这里有几盆花、一张小桌和几张板凳。他见骆小红紧张的神色，刚才高兴掩盖了紧张，此时紧张凸显出来了。

从进屋到站在这里，兽蛋儿已感觉没事，至少在此。轻松笑道：“小红，别的先都不忙说，我先要祝贺你们！尉叔呢？”

“这都要感谢你！他平常都回来了，今天可能有事。坐，我先给你倒杯水来。”

小红双手把水杯递给他时水差点泼出很显然她不仅手发抖心抖得还要凶不知是因为感激和兴奋还更多是因为害怕。

忙也双手接过水杯，自然也将她的手碰触了一下。笑道：“小红，你手抖什么？你、钱婉容、李敏章，你们说过骏哥像个神一样！有骏哥在此，那你还怕什么呀？”

他这样一说，小红果然心就不慌了，手也不抖了，坐下时感到板凳脚深入地心稳稳当当，感到面前有座山自己如溪水在山中淌，如溪水般在对山说话。便如拨动着空山鸟语琴弦的溪水那样汩汩述说起来了。

“刚才说我所有的都要感谢你，还有李敏章……”

“还有钱婉容。”

“钱婉容她没有走。后来听你二伯妈说，你是用屈老师的调动机会，换的我们三个……”

骆小红和李敏章招工进县城后，骆小红当了纺织女工，李敏章进了理发社做她的“本行”。讵料才一年多，随着粮食问题凸现，城里按统一政策压缩人口，二人又被精简回到农村。

她在纺织厂时，由夏茹作伐，她与尉迟结了婚。便有条件还是住在城里，只在农忙时，才回乡去参加劳动。

李敏章虽被精简回农村，但有此经历，村里允许她半工半农，农忙下田，农闲和平时收工之后，她为社员理发可以收钱。

“呃，屈老师的事，你知道吗？”

兽蛋儿不答且搭着眼皮。

“问你！”小红故意迟迟不说，瞄着他。

“原不知道。听你问就知道了。改嫁，是不是？”

“等了你几年，才不久，跟学校一个老师结了婚……看你，像不怄？骏哥你，你……”

冷骏舒出长长一口气，对面而坐气势如长虹气将小红卷裹起来了宁肯这样被卷裹着动弹不得兽蛋儿莫用人之情怀去揣度他不希望女人有什么三从四德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几从几德行所乐意行及他人之乐意这就行了他既流浪在外是要劝妻改嫁的是巴不得妻改嫁的他这一口长气含小兽之伦理道德五味杂陈带有愧疚是另类的林下之风小红受用了。

下面才是要说的大事，骆小红被骏哥之林下之风卷裹本来紧张的心情变舒缓了，甚至说话声音带笑：

“哼，那么多高炉都倒了，说是你惹的祸，信不信？”

当时，正在开炼的土高炉群就像桌上点燃的蜡烛，桌子被人推一下，最高那两支蜡烛先倒下，其他蜡烛就接二连三烟斜火横泪倾全都倒了，很是怪哉！哪个在推？

此事兽蛋也一直在想。是炉壁砌薄了，但与本“技术组长”己无关。我去已经砌炉完毕。砖的事，他其实和刘团长一样也都如在梦里。砖不够你不可以少砌几座？

听骆小红说是他推的桌子，大出意外。

他笑细胞差点就要呈几何级数增长发作了，就要来阵狂笑，继之纵身到这张小桌子上去作小兽状仰天长啸……他真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左邻右舍此小院互相都可以望见当然不能给小红和尉迟造成麻烦。

第一次他想试一试，用十指金箍像点穴似的按在天灵盖上。

还真灵！笑止。

连带已掀红唇露皓齿正要跟着他一同倾倒的小红也偃旗息鼓。

“小红我刚才……太好笑了！咋会说，是我推的桌子？”

推桌子，小红马上听懂了他的意思。

“嗤，你推桌子，过了十多小时桌子才动！

“有很多人说你在开会时，指着炼铁场的小高炉群大发谬论，妖言惑众，当时就看见那些土高炉，在晃来晃去，要散架要散架。

“要不然高炉王垮塌，很多小高炉的边都没有擦到，怎么会都倒了？”

他顿时笑得自喉头双肩而下整个躯干肌肉骨关节都在响动就是没有张口发出声来，以免惊动四邻这真是太难受了！

这次是骆小红站到背后去从肩头到背上给他一阵捶打。

“小红，是不是要抓我？”

“尉迟说并没有贴你的布告。说几十座土高炉是被你发一通谬论就垮了，这种话上不得台面。

但要想整你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骏哥，因为这次事故本县的大炼钢铁，提前收场。劳动力回乡抓生产，实际上救了很多人的命！”

“哈哈，反倒还要抓我！”

“还有，你爹成神仙了！”

“你说啥？”

“慢慢跟你说。那年，伙食团拆了，各家各户又自己烧火做饭吃。

“你爹成天端坐在家里，腿上摆根棍子，手边桌子上还搁把菜刀。做啥？他围棋子是白豆黑豆，几百颗，怕遭抢！

“那几天雨水绵绵，门口石磨子脚，长出青苔。你娘爬在那里啃青苔。你爹在桌上摆棋子，听说摆棋子他就不饿。

“这时来了个神仙，骂他，你真是禽兽不如，哪有摆着可吃之物，等老婆啃青苔的道理！你爹听了把棋子一抹，走出去，脑壳往石磨上撞。

“撞一下没撞晕，撞二下。嗨，说他身上揣棋子才有力气，虽然脚是瘸的，照样横扫江湖。棋子抹了就无力了，自己想撞死都撞不死！

“神仙就拿两颗五谷石，一颗给你娘吃，一颗给他吃。五谷石看起就像豌豆、胡豆，说你想死，好办，你吃了做个饱死鬼。

“谁知他吃后腰板一挺，也不去撞死了，跟神仙说说笑笑，就走不见了。”

冷骏听到此，不禁点头，恍惚间林下之风卷地而来，将自己托起，如同婴儿一样，手舞足蹈，快不可言。至一峰顶，见二神仙正坐在那里大战三百回合。一神仙彼鹤氅，戴花翎官帽。另一神仙只是个背影……可非我爹而谁！

不禁展颜。

面前小红看他一眼心想我说成仙了没说死了，也不至于笑呀！

继续道：“很奇怪哈，那时候码头、路口都有民兵守，不许人乱串，但是没有哪个路口的民兵看见他。

“他一去不回，你娘背起棋子往山上躲。后来一天六两谷子救济粮下来，有人在山上看见你娘，把她带回来，都已经变成了白毛女……”

兽蛋儿回过神来问：“我娘她现在？”

“你娘还好。”

兽蛋儿又舒一口长气。

这口气只在室中旋转圆圆满满几乎要将小红裹在一起他一拍脑门对自己叫声“咄！”

对小红道：“不假，我爹是跟神仙去了！”

小红便也笑道：“既这样，你相信我也相信。

“你黑了都还在忙！”

“哎，做不完的活路，尽挣些角角钱！主要是补巴，也可以做新的。

“大改小，长改短，把两件破衣拼成一件，把老式马褂改男式裤子加条短裤，把女大衣改成拉链衫加小男孩冬天的罩衫，把一件旗袍改成两条小孩连衣裙，把破西装拆了做成夹克。

“还有些怪七糟八的其他，只要对方提出我就能做。

“我本来就用手缝，缝纫机是最近尉迟才买的，东拼西凑，花了十多张工业卷。”

兽蛋取出一斤小球藻点心，说这是目前最好的营养品。又取出十元钱：“这是一点薄礼，道贺你们！”

骆小红接过说：“那我和尉迟该怎么感谢你呀？有你才有我们的今天！”

说送他到仙鹤堂去。

“那尉叔回来……”

“你给他写个条子吧。”

来到仙鹤堂的后门，骆小红先去把门敲开，凑近在夏茹耳边说：“骏哥回来啦！”

冷骏上前搂着二伯妈的双肩，二伯妈把他拦腰抱得紧紧的。

因为二伯妈没说话，冷骏也没说话，他就是在饱嗅二伯妈身上的气息，头发的气息，颈项，甚至血管，他差点哭起来了，说道二伯妈，你跟我娘一个味。

二伯妈抬起头来，手在他耳朵上拧一下，把他向屋里扯。

二伯在后面站着，冷骏说的话让他听了也很感动。

进去后说起爹的事，冷骏忽问：“那神仙穿的可是鹤氅，羽毛之衣？”

二伯妈问：“小红给你说的？”

兽蛋摇摇头。

“当时李洪四也在场，他就是说神仙穿的是鹤氅，诸葛亮披鹤氅，执羽毛扇。”

兽蛋儿粲然：“既如此，不知是梦里成真，还是真事如梦，我爹，他真的是跟神仙去了！”

二伯颇为讶异，有此奇事！对侄儿面带微笑还是有些不高兴。

“再说我这件公案，听小红说，炼铁场的高炉倒了，是我惹的祸。可笑之至！除了他们自己恐怕没人相信。怕他们要抓我，我现在就赶紧回去看娘一眼！”

二伯轻轻敲桌子：“你不要忙。”

二伯妈说起美娟改嫁，说美娟改嫁前来跟她说过，她也没说好歹。

“美娟虽嫁出去了，但和那位老师还是三天两头来看你母亲，凡事都有照顾。

“你母亲身体还好，一年总有几次到这里来，一住十天半个月，现在农村管得不像过去严。”

小红站一站便回去了，她这时又来，给冷骏一张字条，就是冷骏所留条子，尉迟在背面写的几句话。

勿回乡。

勿在你二伯家过夜，早离开为好。

小红每年农忙都要回去几个月。她娘也不在了，她回去独自一人，可就住你们家，陪伴你母亲。

兽蛋儿看哭了起来。小红道：“他叫你看了烧了。”

二伯妈拿去与二伯同看了之后，去灶台烧了。

从厨房下碗鸡蛋面端来给他吃。

他吃面之后，便起身跪下，向二伯和二伯妈磕头，被二伯、二伯妈扶了起来。

二伯妈道：“骏娃儿，你娘的事，有我们，放心。”

冷骏转过身来又对骆小红作揖，骆小红与他对作，腰弯得还要深。

他把一大包小球藻点心取出放在桌上，说这虽然是代食品，目前在全国都很吃香，营养价值很高。

二伯母打开，递给骆小红一包，骆小红摆手说已经给了。便将这包打开掰给大家尝。

当着分出三包说留给你娘，又指着其余的说两包给你大伯家，一包给封四妹，她每次见到嘴里不明说，心头总是挂念着你的。

冷骏便又取出要带给母亲的钱，交在二伯母手上。

二伯在一边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便讲了城里正流行金属瓢羹，笑道：“这是我砂金属瓢羹得的呀！”

这其实还有他蹬三轮挣的和在味苑食品厂的工资。

二伯不禁又是笑，又是摇头。

冷骏又把行李包里面自己的一套换洗衣服，请二伯母交给母亲，说让母亲嗅着儿近来的气味吧！

背个空行李包，向二伯、二伯妈和小红作揖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