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之年 第三十二章 饕餮盛宴

曾经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歇地金铁轰鸣的纺织厂，如今只有躁动不安的人们交头接耳絮语的杂音，洒在门口的几滩发黑的鲜血，以及像几条拧烂的湿抹布孤零零丢弃在角落里，有出气没进气的领头人，教雇工们牢牢记住自己的本分。

城卫军的铁蹄是无情和冰冷的碾压，胆敢冒犯他们的威严，只要一次集群冲锋，就能击溃任何手无寸铁的贫民的反抗。

带着不同目的一群鸽子不停地在工坊区天空升降，咕咕叫地落在养鸽人手里，啄食暗黄色的香甜鸽粮，休憩片刻又飞上天空再次启程。

附属邮政厅的信使早已出发，不比纯血马的脚力逊色的快骐，将他们连同口信带去远方。

快腿贝贝推羡慕嫉妒地看着同行鼓囊囊的钱袋，馋地快要流口水了，要不是被城卫军和市政厅联合下达指令，巡夜骑士拉过来凑数维持秩序，他早就换上便服，骑着邮政厅的快马去赚大钱，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啃着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忍受雇工们的白眼和嘲笑。

“我想帮他们。”用过锯末面包，奥德里奇.特里斯咽下酸苦的早点，跟身边的鲁弗.维斯特建议。

“怎么帮？特里斯骑士，不用我提醒你吧。记住，你只是一个人，没有多少钱在身，连安置这些人的方法也没有。雇工和我们一样都是欲壑难填的人，现在只是索要拖欠的薪资，一旦得到满足，接下来他们会要更多。”维斯特队长摇了摇头，劝说他不要多管闲事。

在漫长的梦境里看过许多次这种场面，奥德里奇知道其中困难重重，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和诉求，将会变成吞咽一切的怪物。直到真正掌握权势的人，将油水榨取地一干二净，随意丢下一些残渣引来狗咬狗的闹剧，将牢固的铁板碾成一盘散沙，才会有人出面收拾残局。

至于那个时候，有多少无辜的人倒在祭坛上牺牲留尽全身最后一滴血，就要看局面是否顺利了。

再次感受到深沉的无力，奥德里奇.特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维斯特队长，你说的没错，我一个人确实不行，不过我可以借势引来外援的助力，或许能成为一个支点，撬动这场早已注定结果的闹剧。”

“你不会是想要掀桌子吧？特里斯，我的特里斯，你太小看城卫军了，一个人再强也扛不住伊斯特伍德城最强武力集团的碾压，光是那几个拥有独特称号的大骑士，就够你受的。”

“不，不，维斯特队长，你误会我了。现在事已成定局，我只是想找两个人，或者两种场外的势力，尽可能使失业的雇工们渡过眼下这道难关，少吃点苦头。”

“谁？谁有这个本事？特里斯，你不会骗我吧？”

“给你一点小小的提示！”奥德里奇.特里斯微笑着，“医护所的欧格登.诺顿爵士，梅耶斯家族的继承人。”

鲁弗.维斯特立即明白过来，他不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人，只是碍于见识产生的思维误区，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

“或许可行！你肯定想要亲自去，诺顿爵士那边我不担心，唯独梅耶斯家族……对了，你的臂章家徽足以敲开任何人的大门。放心去吧，我在此先祝你好运。”

奥德里奇.特里斯笑着点了点头，翻身跨乘黑马匆匆离开工坊区，看着他头一次心急火燎地神情，鲁弗.维斯特轻轻摇头，随即露出微笑，‘确实是一个传统骑士，拥有着我们缺少的美德，同情心、怜悯心以及责任感……’

瓜分的盛宴开始了，商人联合会前高级成员道恩.梅耶斯先生的产业，装在盘子里端上餐桌，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抢在别人前面先切下一块最大的蛋糕。

可惜，流动资金严重不足的现状，大量回报周期长的收益，例如数十幢公寓的租金，市政厅发行的债券，远洋船队号角商会的股份，并不能使梅耶斯先生的债务人满意。

新一轮讨价还价的会议又开始了，银行的商业代表，大商会的经理人，听命于贵族的地产掮客，在烟熏雾缭的狭小房间里作着见不得光的黑幕交易。

他们就像位居森林食物链顶端的猛兽，蛮横粗野的巨熊、永远饥饿的凶虎、狡诈奸猾的猎豹，为了分食一头刚刚倒毙的大野猪，互相警惕彼此的举止，咆哮着拍开对方的爪子，为了增加自己说话的分量，不断地露出狞恶的牙齿，并一再提升嗓门，试图用这种粗野的手段取得优先权。

至于那些已驯服成绵羊似的雇工，在座没有人会放在眼里，计在心上。允诺分到一部分肉的狼群和听话的牧羊犬将将他们看管地严严实实，只要过一段时间撒一点饵料，说一些好听动人的话，就能让羊群乖乖地等着被剪羊毛。

会议从早上直落中午，由中午延续到傍晚，通过一系列的彼此交换筹码，在座的一群人总算勉强达成共识，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入进来瓜分的野兽越来越多，为了防止分到手里的蛋糕变得更少，在得到幕后大佬的允许后，在一定的范围内达成妥协，并将后续试图搀和进来的人拒之门外。

梅耶斯先生的竞争对手，直接搬走还能运转正常使用的纺织机，他们顺带挖走一批技艺熟练的雇工，允诺在原有薪资水准上稍微提升一点作为奖励。有多少，不会超过一成的一成。

可是梅耶斯纺织厂拖欠他们大半个月的薪资，这些富甲一方的工坊主却绝口不提，若是有不识像的人试图‘捣乱’，往往第一时间被踢走。他们要的是听话的雇工，而不是开口闭口要钱的‘乞丐’。

商人联合会在工坊区组建的事务管理委员会，大笔一划，将三百多雇工从失业名册上注销，原本塞满梅耶斯纺织厂门口的人群少了两成，稀稀落落地显得有些空旷，不过附近自发填补过来，没过多久，又是一副人头涌涌的场面。

工坊区放工的时候到了，城卫军如临大敌地在纺织厂门口外围用拒马木架筑起隔离带，隔绝所有好奇的目光和可能闹事的活跃分子。

可惜忙碌一天的雇工们大多数惦记着自己的生活，今天晚餐的着落，根本不想理会别人的烦恼和苦难。消息灵通的他们在午餐时，就通过口耳相传知道梅耶斯纺织厂破产清盘的事情，说实在的确实有些同情即将失业的纺织工，不过只要那不幸的噩运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就会假装毫不知情。

人潮汇聚在一起缓缓地通过工坊区大门，往附近的街区倾泻分流，绝大多数人经过梅耶斯纺织厂时都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全副武装的城卫军，以及矮墙似的双排拒马后面，那一双双渴望得到声援与鼓励的眼睛。

只可惜，无情的现实，自私自利的人性，一次次地辜负他们的期待。很多人陷入绝望，饿了一天只有凉水充饥，疲惫让雇工心如死灰。

没有拿到拖欠的薪资，下个月的生活就没有着落，尽管有微薄的积蓄，可是再怎么节省也熬不到下下个月，而且那还是假设尽快找着工作的前提，否则饿死街头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银行的商业代表拿走的梅耶斯先生的大部分债券，信用担保和稳定利息回报是他们最喜爱的玩意。至于收取租金的公寓，他们象征性的拿走了几幢，由于地利环境不错，稍微修缮翻新后，提升几倍租金赶走租客，作为私产用来招待尊贵的客户更合算。

大商会的经理人看重投资回报率高，收益也很丰厚的远洋船队，尽管里面蕴含风险，往往一场海面的暴风雨就会让投资打水漂，可是有名的号角船队已经有两年没有出过意外，更何况他们已经投保，即使有损失也不会太大。

地产掮客除了公寓楼，还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挖出梅耶斯先生隐秘购入的乡下庄园以及统合资源建立的酿酒作坊，这些可都是赚大钱的路子，他们都没有松懈时刻盯着呢。现在扒拉到自己的怀里，吃干抹净一点渣子都不剩下。

至于零零碎碎的收藏品，吝啬的梅耶斯没有在这方面过多投资，再则商人联合会新任高级成员欧格登.诺顿爵士拉着梅耶斯家族的继承人在中午时分赶到，尽管没有保住纺织厂，却运用各自的身份发挥影响力，强行留下部分家业。

诺顿爵士伤者的身份他们并不看重，只是商人联合会高级成员的面子必须要给，而且梅耶斯先生被人深夜刺杀，这件事牵扯到黑暗世界的秘密结社组织，没有人想涉入太深。做的太过分，吃相太难看，反而会弄巧成拙，让梅耶斯家族趁机翻身那就可笑了。

而另一方面，欧格登.诺顿爵士会为疑是对他下手的梅耶斯家族伸出援手，也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商人联合会的核心圈子的大佬们的态度是乐观其成的，毕竟大庭广众之下闹地你死我活，对于自诩为上等人的商业巨擘来说有些丢脸。

这头庞然大物的巨象投下的阴影，才是令瓜分盛宴的饕餮者见好就收的主要原因，尽管绝大多数都不知情，有一位不起眼，名叫奥德里奇.特里斯的巡夜骑士默默地在幕后推了一把，成功撬动局面，功劳却全被‘以德报怨’的欧格登.诺顿爵士占去。

“这样你也甘心！”知道实情的鲁弗.维斯特盯着特里斯骑士，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个人的荣誉得失我并不在乎，只要那些雇工少受点苦头我就很满意了。”奥德里奇的收获不至于此，拯救一千五百人脱离苦难，尽管没有显露名字赢得声望，却令他的精神领域获得全面的革新。

光辉永耀的宏伟殿堂，八面体白银宝石正对的核心处径直一肘尺的水池，施法者的源泉经历无数光影波纹的凝聚，沉淀出足够多的符文，终于诞生法术模型结构。

奥德里奇并不能进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变化，只是他的手长久驻留过的地方，残缺的必会修补，破损的必会恢复。

不知不觉之中，他将见过一面的橡树之道的追随者菲利克斯大师的修复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连他本人都觉得讶异。

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一条缝隙，容他领略到门口的风光。

奥德里奇.特里斯的眼睛仿佛漆黑夜幕的穹苍，黄昏时分的夕阳，逐渐暗淡的阳光，令他目睹普通人无法看见、触碰的另一个世界。

一只半人高的红帽子哥布林，驱动蝇牤骚扰城卫军的坐骑，乐此不疲地戏弄着可怜的军马，令它蓬松的鬃尾像时钟的摆子不停地来回摆动。

似乎察觉特里斯骑士的目光，红帽子哥布林讶异地发出惊呼，可惜没有人听见，随即化成一团灰雾，乘着烟囱升上天空，就此消失不见。

“真有意思！”他忍不住嘴角露出轻笑。

“怎么了？”耳尖的鲁弗.维斯特连忙开口询问。

“噢！我是说，欧格登.诺顿爵士眼光独特，竟然开始现场招纳失业的纺织雇工，他准备壮大自己的产业。”

“哼！为梅耶斯家族出头，就得扛下这个包袱。诺顿爵士，真是一个蠢货。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多数失业的雇工都有着落，他们就闹不起来。尽管拖欠的薪资是个难题，那就只能委屈他们继续忍受。希望熬过这段苦日子，他们能够聪明一点，平时都能够节省积攒，就像为了越冬储备坚果的松鼠！储蓄是一种美德。”

奥德里奇.特里斯听过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如此曲解美德的定义，是否有违骑士之道。

‘好像，维斯特是以雇工的角度出发，我还是别多事了。’

梅耶斯纺织厂的闹剧缓缓落下帷幕，除了少数人没有得到安置，大部分雇工都拥有工作，没有加入失业者的大军。

可是门口几滩触目惊心的发黑的血迹，还有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人，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却又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雇工们，付出血淋淋的代价，到头来没有落到好。

这也是伊斯特伍德城掌握权势的大人物想要的结果，必须每过一段时间就对数目庞大的雇工们展现肌肉，教他们乖乖地听话，然后赏点没有多少油星的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