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圭 第62章 狗洞

武当山自明以来，被封为“皇室家庙”，诏曰“大岳”。

享“四大名山皆拱揖，五方仙岳共朝宗。”之盛名，地位崇高，名声显赫。

太和宫建于武当山天柱峰南侧，位于孤峰峻岭之上，殿字楼堂依山傍岩，精巧大气，是为武当的象征，受人间香火朝拜，鼎盛至极。

太和宫前的武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若干武当弟子，却是一片寂静。

“承让！”秀缘微微一礼，对身前的司徒沐说道。

“哗……”场外人群顿时沸腾，议论之声形成一片浪潮。

而青城山十名弟子一列站立，傲然挺胸，激动且自豪。

身为青城弟子而自豪，身为秀缘的师弟而自豪，哪怕这“师弟”并非名副其实。

“青城山，秀缘天师，果然所传非虚，今日败在你手中，司徒佩服。”司徒沐起身还礼，微微一笑。

这倒是让秀缘多看了他几眼，这司徒沐是内门大弟子，可说是武当弟子的楷模。

平日里被敬仰尊崇必不可少，而近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击败，还险些丢了性命，却是宠辱不惊，磊落大方。

“司徒师兄过誉了，秀缘能在师兄手中胜得一招半式，皆因有此玉印为依托，有胜之不武之嫌。”秀缘说道。

“法器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我自忖就算祭出师尊赠与我的法器，也是抵挡不住丝毫的，输了就是输了。”司徒沐坦然道。

“罢了，你们也别站着了，进来说话吧。”赤宁子打断了二人，转身进殿。

“各峰弟子，不得喧哗，回各峰修课，不得在此逗留。”林正风大喝一声，带领武当弟子下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秀缘的身影，眼里斗志盎然，并没有被秀缘的实力打击。

“我会超越你的！”林正风暗道。

……

太和宫。

“青玉近来可好？”赤宁子微笑问道。

“多谢掌教挂怀，青玉真人尚且健朗，时常提及掌教，并且嘱咐秀缘，不可再武当造次。”秀缘答道。

“你这娃娃，差点掀了我太和宫的房顶，还不敢造次？”赤宁子无语。

“五雷咒一经施展，秀缘也无法控制。”秀缘尴尬的说道。

“罢了罢了，此事不必再提。青城的拜帖，我收了。稍后便有回帖，你自可带下山去。”赤宁子笑道。

“回帖？武当难道没有弟子至青城拜山？”秀缘疑惑道。

“呵呵，看来这青玉没把规矩说全啊。”赤宁子摇头笑道。心中却是无奈，看来这青玉都没吧秀缘看透啊，定以为他绝不可能穿过所有法阵，因此才没有提及此事。

“还请掌教赐言，秀缘洗耳。”秀缘一礼。

“这拜山的规矩是我道门五大仙山之间相互默认的，其余的我都不提了，你定然知晓。可有一条，是许多年不曾出现了，因此大多不会提及。若是有弟子通关登顶，则所拜宗门需回帖以示尊重。通关之人可到所拜宗门藏殿之内尽阅其典籍，并可选择其一修习。”赤宁子说道。

“青玉真人倒是不曾与我说过，如此说来，秀缘倒是可以借机观摩武当典籍了？”秀缘也是十分惊讶，这好处未免太大。

各宗门的藏殿可是宗门传承所在，非本门卓越杰出的弟子，是没有资格入殿的，难道这赤宁子就不怕别人把武当的家底给掏空了去？

“自然是可以的，并且，你也可以修习其中之一。”赤宁子笑道。

“多谢掌门真人，只是不知前往我青城的武当弟子是何许人？”秀缘问道。

这留在武当的大弟子司徒沐已经是天师境中期，且道法精湛，那下山送拜帖之人岂不是比这司徒沐还要杰出？

“送拜帖的是我师弟，青木阳。秀缘天师安心便是，我师弟是天师境初期境界，过不了青城的铜墙铁壁的。”司徒沐看出了秀缘的疑惑，笑道。

“这……”秀缘倒是更为疑惑了，这武当居然不派出最为强势的弟子？

“司徒沐原本就是下山送贴之人，但听闻青城秀缘是此界拜山之人，便死活不去了，说是要与你较量一番，分个高下来。”赤宁子摇头道。

原来如此，秀缘心想。

“你接连大战，定然需要调息，暂且留下吧，稍晚再去藏殿不迟。”赤宁子说道。

“谢掌教真人。”秀缘一礼，带领青城弟子退出殿外，由一名小道士带领至偏殿调息去了。

星稀月明，秀缘独自在一处调息打坐，青城弟子安排在了别处。

秀缘睁眼，一路闯阵，最后又是一番拼斗，施展天罡五雷咒，消耗颇大，以至深夜，才从入定中醒来。

紫府之内枯竭的灵力已是再度充盈，对后径流全身，令人神清气爽。

“秀缘天师可是已经醒来？”门外传来叩门声，一名小道随后询问道。

秀缘起身打开房门，那躬身侧立的小道便是一礼。

“天师既然醒来，便由小道引路，带天师至藏殿阅览典籍。”小道说道。

“也好，你带路吧。”秀缘点头道。

武当藏殿在隐仙岩洞中，隐仙岩位于武当山竹关之上，五龙宫之北，需从太和宫下山步行一炷香时间。

隐仙岩洞外，此时左右皆有一个石墩，石墩之上有蒲团，两名青衣道袍的老者闭目而做，见秀缘和小道士前来，同时睁开了双眼。

“两位上人，弟子奉太和宫法令，带青城山天师秀缘前来藏殿阅取典籍。”小道士恭敬参拜。这武当山上清境修士称为“上人”。

秀缘凝目细看，这两人周身灵力波动时隐时现，已达入微境界。

两人呼吸绵长平稳，眼内精光闪烁，若是猜测不错，恐怕是上清境巅峰了，一步之差就是太清境修士，翻山倒海般的大能了。

“青城山弟子秀缘，见过两位上人。”秀缘一礼。

“不必多礼，今日你的大名，武当山上下人尽皆知，你所来为何我们也自然知晓。不过却是需要告诫一句：武当山洞中典籍你自可随意观看，能记住多少算你本事。但有一点，切勿将典籍带出藏殿，也不可临摹，若是选择术法，只能择其一，若是心起贪念，我二人自然能够感知，你且进去吧！”其中一名修士讲完便闭上了眼睛，袖袍一挥，藏殿大门便被打开了。

一股厚重的书香味扑鼻而来，且有灵力波动。秀缘暗叹，这武当山的根基果然浑厚。

秀缘进入藏殿，整个藏殿典籍十分庞大，且纷繁复杂，但是已被按类别整理归放。

藏殿分为三层，在洞中用原木架空，修建为塔楼模样的楼层，倒是类似佛宗的藏经阁。

第一层之中多为山海百经，奇物志异，每一层书架之上，每一部泛黄的典籍都有一块竹制标牌，写有书名以及来处。

典籍的材质不一而同，有的是已经泛黄的旧书，有的是竹制简书，有的甚至是在丝绸玉帛上的记载。

典藏之丰厚，涉及之全面，是秀缘在青城无法看到的。

秀缘随意取下一本，书名为《经异志》，翻开书页，秀缘摇头感叹，这典籍经武当千百年传承，连字里行间都有注解，有不通之处，都有佐证，十分全面。

难怪武当一直以来是道门魁首，人才辈出，高端修士倍于其他宗门。

仅凭这藏殿的底蕴，便能培育出不少天资卓越的弟子了。

这《经异志》多讲山川地理，有几处鲜为人知的险地，就连秀缘也是第一次听闻，十分好奇，便索性就地坐下，细细的读了下去。

……

太和宫。

“掌教真人，这外门进入藏殿都有时限的，为何单单对这青城秀缘例外？”一名老道问道，却是那之前镇守藏殿的老道之一。

“毋须多问，我自由道理，随他去吧，况且，这不是我的意思。”赤宁子摇头说道。

“不是掌门法令？那是？”那老道惊讶道。

“是真君法旨，我等不敢多问。”赤宁子抬眼说道。

“真君他老人家……”那老道也是惊骇，这秀缘居然能惊动武当泰山北斗，且藏殿典籍不限时辰，予取予夺，至今未曾见过有哪个外门弟子能有此殊荣。

“是，弟子这便回去了。”老道躬身退下。

“金麟非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这秀缘备受真君亲睐，且是非常人物，日后，我道门之中，怕是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赤宁子轻叹一声，随后闭目修行。

山中无甲子，寒岁不知年。

七日时间更是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秀缘坐在隐仙岩藏殿之中第二层，低头沉思着不解之处。

第一层的书架依然规整如初，并非是秀缘没有翻读，而是尽数阅读，随后重新归放在书架之上。

“小友倒是心若无尘啊，我每日都来看你，行至你身后，你都不曾看老头我一眼，可是读成了书痴不成？”一道笑声自秀缘身后传来，惊醒了沉浸在典籍之中的秀缘。

秀缘立马起身，打量着眼前之人。

凤目疏眉，脸色红润，明明是七十许开外的老道士，却是满头青丝，也不束发，一身灰白道袍满是补丁。

老者负手于身后，泰然而立，倒是有股出尘之概。

“不知道前辈有何吩咐？”

秀缘看不透眼前之人，意思灵力波动都没有感觉到，却有他师尊宁封真君一般的气势与威压。

“这都过了七日了，你是准备在这武当山常住下去不成？若是如此，你便向那武当的一群榆木疙瘩要了一身道袍，打坐唱经去。这藏殿的典籍，岂是十天半月就能读透的？”老者一吹胡子，看着秀缘。

“不知前辈如何尊称？在下青城山秀缘，并非是武当弟子，来此处是……”秀缘说道。

“啰嗦的紧，我自己都忘了名字，如何能告诉你？我管你是哪里的弟子少爷，你这七日枯坐，不吃不喝的，难不成能修成神仙？”老者不耐烦的打断秀缘。

“我辈修士已然辟谷，紫府已成，可吸纳天地灵力，少许时日，也是饿不死的。”秀缘错愕的说道。

“我问你，这舌头生来是作什么的？”老者大怒。

“自然是用来说话的。”秀缘答道。

“榆木疙瘩，除了说话呢？”老者瞪眼又问。

“吃水进食啊。”秀缘回答。

“这不就对了，既然是用来品味人间珍馐，那还辟谷个屁啊！修成了石头就是神仙了？”老者怒道。

“这与我在此地有何关系？”秀缘不解。

“哎呀，怎的如此啰嗦？这里的书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自诩能人的吹牛术士，难道你的师尊没有教过你，读万卷不如行万里的么？”老者指着秀缘鼻子大骂。

“这，师尊倒是告诫过，前人之书，于我已不可得，需我修自己的道。”秀缘老实回答，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敢在这老头面前造次，十分恭谨。

“这不就得了，还看个屁，拿一堆废纸烂木当作宝贝。走！带你去一处好地方！”老头不由分说，抓起秀缘的手就要走。

“前辈且慢，我若是出去了，就再没机会进来。”秀缘大惊。

“你这小子，怕个屁，那这样，此间有道后门儿，我带你从那里出去，前面的人看不见你，等你随我逍遥一番再折回，便神不知鬼不觉了。”老头神秘笑道。

“这，怕是不妥吧？”秀缘犹豫道。

“有什么不妥，走！”老者拉起秀缘就往藏殿一层走去。

武当山下，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漫步在林间。

“前辈，这是往哪去？”秀缘一脸无奈，神色像吃了苍蝇一般。

“一处人间圣地。”老头笑眯眯的说道。

“前辈，就算是要出来，也走正门啊，又不是偷鸡摸狗之辈，哪能钻……”秀缘实在说不出口。

这老头所说的后门，居然是一个狗洞。

老头拉着麻木发怵的秀缘，像拉着一根木头一般把他从狗洞里提了出来。

“狗洞？想什么直接说！狗洞怎么了？我且问你，若是你心中关切之人遇难，眼前只有这狗洞，你钻是不钻？”老头来气了。

“……”

“若是前方生灵涂炭，邪魔作乱，要你斩妖除魔，你眼前只有这狗洞能出，你钻是不钻？”老头又说。

“……”

“若是前方有啼婴将死于马蹄之下，眼前只有这狗洞，你钻是不钻？”老头问道。

“前辈，这，这与你带我出来有何关系？强词夺理而已。”秀缘争辩道。

“这狗洞你见过有野狗出没没有？”老头又问。

“自然没有。”秀缘回道。

“没有狗，如何还叫狗洞？若是有狗进出，这狗能走，为何我不能走？”老头不屑道。

“……”

秀缘却是不再争辩，点头思忖了起来，这老头定然不是一般人，何苦与我说这些不相干的？

那藏殿重地也不是谁都能进的，这老头却是来去自由。

“世间大道千千万，有路，我便能走，没路，我便劈荆斩棘，你管它是什么路？能到地方的路就是好路。”老头笑道。

“成事者，不拘小节，能为正果之道，皆为正道。善恶由心，心之所向，皆是道！”秀缘怔在原地，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哈哈，大善！那如今你可还认为，我所言之毫无道理？”老头拍手笑道。

“多谢前辈点石化金之言，秀缘拜谢！”秀缘躬身一礼。

“那还不走？”老头又问。

“听前辈吩咐便是。”秀缘笑道。

“哈哈，有趣，着实有趣。”老头转身向前，带着秀缘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