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忏 第八十四章 乞丐与国王

二人本就不睦，此刻又因为下葬的事僵持不下。沉粼、和妶等人都非是野人垭族人，此乃野人垭的内事，涉及先辈信条，此时纵然有心也不好多插口。

只有乌图长老还与野人垭有几分亲缘，见情势不妙，连忙插口道：“二位且莫要争执，难道巽少爷忘了那日跟我说的话了吗？”

巽顿时恍然，叹道：“我真是糊涂，跟你争执这些做甚！”

参辰道：“什么话？”

巽冷冷瞥了他一眼，“叔爹长久流落在外，恐怕把野人垭都忘干净了吧？叔爹不知，七十二塔冢自从五百年前那场浩劫后，便成了一片禁地吗？”

众人俱大为疑惑，只有乌图长老那日与巽闲谈甚久，才得知其中蹊跷。七十二塔冢原是青瀛的祖陵，可五百年前青瀛被一夜消失之后，那些塔林便诡异地生出许多道荆棘墙来。欲入塔寻秘，唯有以目换目，以眼祭眼，才能得以暂退荆棘。

众人一时不明白他这几句话的暗喻，参辰轻笑一声，道：“不就是些毒花毒草？拔了便是，何足挂齿？”

巽嗤笑不已，“叔爹本事滔天，便自行去拔了吧。”

和妶听巽如此说，知那些荆棘必不简单，否则也不值得拿出来单说了。蓦然间她想到沉睡谷的白月桂树上也生有许多黑荆棘，恓元君更是丧命于此，不知与这七十二塔冢的荆棘是否有联系。

正当此时忽然有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叫道：“……少爷！少爷不好了，有个妖魔带了许多人马从后山闯进了垭口，现下正要攻进七十二塔冢！”

众仙登时大惊，巽与参辰等人更是一副天塌下来的神色，话也不及说一句便拔足奔向后山。

和妶心里直噔噔打鼓，和沉粼对视一眼，雪山的妖魔……别的还好，要是披拂找上门来那可就棘手了。

果不其然，只见披拂与披黧二兄妹赫然临于一片荆棘之前，旁边还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孩——正是荣晓葛契。密密麻麻的黑荆棘已连成一片火海，热浪滚滚，披拂竟要生生烧了野人垭这神圣的塔冢。

其后跟着一串仙神，瑟瑟发抖，紫薇星君、华茂门长等人赫然在列，正是一开始被他挟持来雪山的众人。无雪干谷的那场雪崩叫众人都失散了，此刻又全被披拂抓回来了不成？

野人垭族人被塔冢遭毁，个个怒发冲冠，一时便要扑上去厮杀。沉粼一把拽回巽，冷冷道：“想活命就靠后站。”

其余乌图长老等人亦知披拂的厉害，严阵以待，不敢轻举妄动。巽与参辰等人俱是急红了眼，如此燎天之火，恐怕过不了一时片刻祖宗的圣地便会化作一堆焦土。

只见披拂缓缓从空中降下来，仍带着他独有的狂狷，“那日你们不辞而别，辗转了这好几日，别来无恙？”

沉粼抽出腰间玉瓒，横在嘴边，“把火灭了。”

披拂纵声笑道：“没有冱仪，你以为我会怕你一只箫？”

沉粼眼中滑过一丝阴鸷，随即意味不明的话，“毁了这里，他会找你的麻烦。”

披拂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目光，定定道：“他不会。”随即指了指身边的荣晓葛契，“哦，对了，你们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此时的荣晓葛契被披拂揪住领子悬在半空，满脸泪痕，想大声呼叫却又不敢。和妶委实见不得一个孩子受此磨难，怒道：“好一个危戈不涅的王，竟在此欺凌一个孩子，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沉粼重现打量荣晓葛契半晌，冷冷抬眼道：“他是谁？”

“哈哈哈——”披拂将荣晓葛契摔给身后的披黧，神色浑然得意，“没想到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你也不想想，这样一个普通的毛孩如何能统领毐川的百万之众？”低头向荣晓葛契道，“娃娃，你倒是自己说说，你爹是谁，你娘又是谁？”

他那两根滑腻的手指搭在荣晓葛契的脸蛋上，仿佛随时可能狠下杀手。荣晓葛契双唇褪了一层皮，脸上更是半点血色也无，哭道：“我……我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娘……是个驭兽女，早就死了……”说罢一把瘫在地上，双手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

和妶猛地想起陛下在人间曾留有一子的传闻，不会那么巧，荣晓葛契就是这个孩子吧？想这小孩小小年纪便能在毐川称王称霸，圆滑处世左右逢源，竟是因有这层身世的缘故。

此时荣晓葛契泪流如注，又抹着袖子擦鼻涕，正好将他脸上的污泥冲刷干净。荣晓葛契那张清俊的小脸露了出来，无论骨相还是皮相，都跟天帝年少时如出一辙，可惜从前未曾细看。

在场众仙面面相觑，震惊的震惊惶恐的惶恐，见披拂所言非虚，然谁又能料到昔日那个邋遢龌龊的小乞丐，竟摇身一变成了六界至尊的少帝？

披拂站起身来，邪笑道：“尔等都是天帝的臣民，如今见了少帝，竟不下跪行礼吗？”说罢以手作剑，悬在荣晓葛契头顶，一时三刻便要劈将下去。

沉粼最先从震惊中反过神来，倏地放下手中玉瓚，喝道：“不可！”

披拂掌风丝毫不让，阴森森地道：“反正今日我也要毁了这七十二塔冢，顺便拉你们的少帝做个陪葬，也没有什么不好。”

和妶深知披拂的狠毒，此刻荣晓葛契落于他掌下，若披拂真有意杀之，那孩子断无活命的可能。眼下万分危急，唯有出其不意方有一线希望。她心思电转，猛见荆棘墙上一片混黑，披拂那毁天灭地的魔火竟已不知何时灭了。

披拂那双鹰目般的双眼何等敏锐，立即察觉和妶神色不对，转过头去不免也是瞠目结舌。

众仙都被新任少帝的安危牵制注意，此时亦注意到荆棘墙上变故。此事当真邪门，披拂的魔火带有地狱之力，连人的灵魂都可以粉碎，怎会燃不起这黑黝黝的荆棘？

从前倒也听过雪山有性寒如霜的奇草，却未曾想到，这些诡异的黑荆棘竟能抵御如斯极热，众仙甚至闻不见一丝的焦糊味。

巽登时双膝跪地，狂泪纵横，认定此乃祖宗显灵，护得七十二塔冢免遭毁灭。参辰却是满目忧色，似乎什么极为可怕之事即将降临。

那些荆棘经魔火淬炼后更加乌黑油亮，藤蔓之间隙稍有膨胀，中心疏松，然犹自盘错叉横，远远看来，竟像是一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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