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忏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掌上珊瑚怜不得

小柒慌忙跟了上来，站在濯泽的身边，心底一股异样腾然而起。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从伞面的边角淌下，细细的银线浑然织就一圈水色的帘幕。小柒深深埋着头，莫名有种安心之感。和二殿下肩对肩缓步雨中，这层雨帘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天地就只剩下小小的一角，伞下的人也只有彼此。

一瞬间，她竟希望时间可以凝固。

濯泽见她那般胆怯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下次若是再玩熊与天鹅，别忘了换件白色的衣衫。”

小柒蓦然一愣，他悠悠道：“天鹅的羽毛是白色的，穿着白色的姑娘，自然不用再扮黑熊。”

殿下……这是在帮自己？

小柒心间溅起一片不小的涟漪，讶然道：“殿下怎么……看见了吗？”

“没，”他扬手示意小柒避过前路的水洼，“我随便猜猜。一个爱静的姑娘身上却湿透了，想必是盛情难却，被迫加入到一场热闹的游戏中。你又穿了一件烟灰的外裳，让人看见了，自然是要扮凶巴巴的黑熊的。是不是？”

小柒垂眸道：“我生性蠢笨，常常惹公主和仙子们生气。叫殿下见笑，真是……真是……”

濯泽温然道：“没事。青瀛祖辈即崇尚自由无羁，主子奴婢，身份地位，皆是心外之物，莫要看得太重。”

她心中一动，看向旁边谦谦的男子，欸然竟欲落泪。忽又想起他是公主命定的夫君，自己稍有异动便是逾矩，公主救了自己的性命，又待自己那般好，她又怎能恩将仇报、惹公主心中不快？

她沉浸在自己复杂的思绪中缄默良久，为痛苦的抉择所煎熬，最后只吐出五个字：“殿下，您真好。”

琉璃亭到云归云雾归雾这段不远的路转瞬即逝，小柒眷念着周身这样美好的气息，每往前走一步都万分不舍。濯泽举着伞只依着她的步子前行，凉风习习，倒也分外和谐。

濯泽将她送到宫门口，小柒问道：“殿下，不是来寻公主的吗？怎地不进去？”

他眼中泛起一抹神秘的色彩，轻轻“嘘”了一声，“有点特别的缘由。别告诉她我来过，好吗？”

小柒痴痴地笑着，重重地点点头。

他亦笑笑，柔声道：“快进去吧。”

小柒见他离开，转身躲在拱门后，直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雨中。

见小柒回到宫中，尚在沐浴的长羡倒是一惊，小柒只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是顶着荷叶回来的。最属玉奴高兴，她正要出门送伞，见小柒自己跑回来了，倒省了她的一趟麻烦。

小柒换过衣衫便躲进温暖的被窝里，一阵狂喜一阵又失落。她努力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一遍遍地追忆二殿下的身上的气味。方才与二殿下共用一伞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美好得令她不敢去回想。她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荣幸，就这样忽然之间降临了。

昏暗的被窝里胸前的白璧熠熠生光，她把它紧紧搂在怀中，激动得落泪。细微的荼蘼幽香袅袅传入她的鼻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发丝都是快活的。

玉璧终究是玉璧，即便缺了角，也是光华的存在。而她只是一块石头。

……

自那日后，小柒一得空便会那棵高大的荼蘼树前坐坐，顺便拾些荼蘼干枯的花瓣，收集叶子上凝结的露珠，碎成粉，沏成茶，晨起入睡都要喝一喝。

她心底默默期盼着能再次偶遇二殿下，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老天似乎听见了他的祈祷，有两次都被她撞见了二殿下。

第一次她因为太羞涩没敢上前打招呼，第二次又因为她自己慢吞吞地把二殿下生生错过去了。小柒为此懊丧不已，心里下定决心若是再能偶遇一次二殿下，一定一定要鼓足勇气让他看见自己！

立冬那日大殿下的小公主霍安途经此处，无意间把嬉戏的水晶球摔碎了，坐在树下哇哇大哭，一干奶妈侍女急得团团转，愣是无计可施。小柒正好撞见这一幕，灵机一动用荆草的黄叶子给小公主折了只纸鹤，两双翅膀忽闪忽闪地飞动……飞动……把小女孩逗得格格直笑。

霍安稚嫩的嗓音对她道：“大姐姐，我喜欢你！比讨厌的二叔叔好多了！”

小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二叔叔就是濯泽其人。追问之下，霍安只嘟着嘴说道：“二叔叔从前最喜欢我了，自从羡公主来了以后，就只知道陪着她，好几天也不来看我一次……哼……”

霍安的乳母一边把小霍安抱回轿撵，一边讪笑道：“姑娘莫怪。霍安小公主方才在烟霞湖那里碰上二殿下了，非要拉着殿下戴花冠……这不，逢人就提起此事……”

小柒眸光一闪，喜道：“二殿下，他，他，在烟霞湖？”

乳母笑道：“殿下的事我们哪里懂得。给公主喂奶的时辰到了，我等便先走一步了。”

一行人渐渐走远，小柒心中一个激灵儿，烟霞湖就在林子那头，自己何不去碰碰运气，万一殿下还在呢？她想到此处，忽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再顾不得其他，拿起自己身上的荼蘼香包便发足狂奔。

凉凉的小风在耳边呼啸，她浑身热腾腾地，幻想中与二殿下相见的场面浮现在眼前。

自己可不能再那么胆怯了！别总是张口结舌，傻傻呆呆地惹人烦！

她忽然又懊恼今早的胭脂画得少了，早知今日能见二殿下，就该找玉奴帮自己好好篦一篦头！

烟霞湖蓝粼粼的水已越来越近……湖边果然伫立着一个背影修长的男子。

男子正以指尖试探湖水，时而以树叶在旁圈圈点点，那低顺的眉睫，那认真的神色，迷人极了。

小柒躲在树干之后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继而，她被一阵激烈的心跳淹没。

她颤颤展开被自己捏在手心的荼蘼香包，心中飞快地冥想着自己该怎么挑起话面。

谢谢殿下的送伞同行？还是故作轻松地问他在干嘛，亦或是……是……

她扯扯头发只感一片凌乱，原来说一句话的事，也可以这么难！

“别躲了，看见了。”清朗的男声幽幽响起。

小柒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看见我了？

“殿……”她低低地刚要开口，忽闻得格格娇笑自不远处响起。

“你明明都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

小柒舌头骤然一僵，那是长羡公主的声音。她怔怔扒着树干望过去，见长羡已飞身拥住濯泽。濯泽在她耳边低低笑语了一句什么，眼中亦流露无限情意。

那样真情的目光，他看别人从未有过。

小柒看清了一切。那一颗火热的心早已被雪水浇个通透，取之而来的，是愧疚、卑微和对自己妄想的恼恨。

她垫着脚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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