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祥 063董府支离（二）

“皇后娘娘，”董元昊从衣服里掏出一张信纸，交给顾婉卿，“这是给清夕的休书，我二人夫妻一场，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董家人已注定难以幸免，但有了这休书，她就不会被冠以董氏，以顾相的实力和功绩，她应该可以豁免才是。”

直到此时此刻，他仍在为顾清夕打算，顾婉卿说不清是感慨多些，还是敬佩多些，爱妻若此，也不枉他们夫妻相识相遇。

顾清夕已经赦免，如今已由皇上另行安置。顾婉卿想要这样告诉他，然而几番张嘴，未能成言。他以夫妻名分相救，却并未派上用场，想来黄泉路上，他应会怅然若失吧，人之将死，成全他最后对顾清夕的保护又何妨？

接过信纸，小心地折叠好，放入袖口中，顾婉卿予以肯定的回应，“有了这封信，必可护清夕周全，本宫以皇后的名义起誓。”

董元昊的笑容，便越发欣慰起来。

“皇后娘娘，时间快到了，请皇后娘娘莫让属下为难。”门外，守卫大声提醒道。

“知道了。”顾婉卿回答，目光看着董元昊，想起那个雨夜他背弃了他的父亲，亲自护送自己及众人前行，终是不忍。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一命。”她低声道，指了指董元昊的双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挟持皇后，必可保他性命！

待明白顾婉卿的意思，董元昊分明一愣，继而他再次笑了起来，却比顾婉卿曾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开心，更欢喜。

他说，“皇后娘娘，我从不曾奢望从您这里得到这样的帮助。有您方才的心意，我死而无憾了。”

毫不犹豫地拿过那杯清酒，倒入杯盏中，一饮而尽，即便他明知那是杯毒酒。

等死比死亡更可怕！然而于董元昊，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看开了，看透了。他一直一直看着顾婉卿，前所未有的肆无忌惮，仿佛看的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我这一生，娶了两个女人，两个女人，我都辜负了。”他说道。

坐会椅子上，盯着门缝里透过来的点点阳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仲夏，他与她第一次相遇，从那时起，她的影子便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清夕就像午时的太阳，火热而耀眼，而她就像朝阳，温暖而静谧。我永远记得，当清夕一舞动京华后，她毫无留恋、功成身退的背影，那般安静而美好。于是我动了心，我对父亲说，我要娶顾家长女为妻，父亲答应了，可是，大婚那日，在我满怀欣喜地接完亲准备离去的刹那，我看到了她，这才知道，我的妻子，不是她！”

他说得那般动情，留给顾婉卿的，却是震惊。她从未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他对自己当真起了这样的心思。

董元昊并不在意顾婉卿的反应，人之将死，有些话不吐不快。

“后来她入主东宫，她那般无所欲求的女子，该如何适应宫内斗争，我担心她，便求了太后姑母，让她务必护她周全，可是她却常常发生意外，让人担惊受怕。她在我眼前落入寒潭，我担心她的身体，她遭世人诟病无所出，我内疚自己的无能无力，她出宫清修，我便悄悄溜进青云山，只盼偶尔能看她一眼，她被幽禁，我便想方设法为惠妃提供她被冤枉的证据……”

“董大人，本宫……”顾婉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并不知道他暗中为她做了那么多。

董元昊摆了摆手，打断了顾婉卿的话。捂住心口，深锁眉头，有细密地汗珠已布满额头。忍过第一波的痛楚，他继续道，“每见她一次，便欲思念她一分，念而不可亲近，求而不得，越发难忍。可是我没办法，娇妻美眷在畔，我的心中却全都是她。”

顾婉卿忍不住叹息，“董大人何苦如此？珍惜拥有的总好过于执着于不可得的。”

董元昊坚定的摇头，“那是你不知道她有多好？她值得我如此。”

话至此处，董元昊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整个人瘫软在地，一口血从口而出。剧烈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再开口时，每说一句话，都是在耗费生命的力气，“我亏欠了清夕，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对她好，即便她犯了错，我也由着她。她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独独得不到我的全心全意。”

痛楚越发频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液却从口中越涌越多。

顾婉卿不忍再看，耳边响起他最后的叹息，“那年首夏清和，芳草未歇，我未娶你未嫁，我能鼓起勇气道出心意，或许今日便是另一番光景吧。”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顾婉卿，我在来世等你。”

董元昊临终让自己转交的休书，顾婉卿直至深秋之时，仍未能送出去。原因是凌亦辰只说将顾清夕送出京城，却并未说送到哪里，所以她无处可寻。

恍惚间，又想起了董元昊临终之言，在她一无所觉之时，他却已对她心心念念。而实际上，她与他不过几面之缘。

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

药草的清香中，顾婉卿停下整理的双手，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两个毫无血缘、毫不相干的人，值得他忘却家庭、不惜性命相救吗？值得清夕舍弃童真、毅然堕入污池吗？值得罗敏敏放弃尊严、彻夜守候吗……

那么多人，组建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她呢？

凌亦辰算是她的良人吗？

“皇后娘娘。”含香殿外，罗敏敏莲步轻移，缓缓而来。

黄昏之后，各宫妃嫔多待在自己寝殿内，罗敏敏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时间来到含香殿。

收敛起心神，让青瓷把药草收起来，顾婉卿上前搀扶着她，“你即将临盆，要小心些才是。”

“如今身子乏力、腿脚都是浮肿的，太医让我多走走呢，我无处可去，便逛到皇后娘娘这里，娘娘不会嫌我叨扰吧！”罗敏敏开着玩笑。

顾婉卿只是微笑，“自是不会。”

让宫人准备软椅，却见罗敏敏摆了摆手，对顾婉卿道，“今夜月明风清，娘娘陪我出去走一走，可好？”

诚如罗敏敏所言，今夜虽非圆月，却出奇的皎洁明亮，普照着世界万物，仿佛可以一直照到人的心里。

罗敏敏走在前面，一路上，她讲述着入宫以来的点滴，颇为感慨，“当年四妃同时入宫，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如今这四妃只剩下我与淑妃。最是无情帝王家，想来空出来的贤妃与德妃的封号，也很快就被新人取代了吧。”

她惆怅满怀，顾婉卿只是静静地看着，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天家自古如此，既入宫门，便该有所准备才是。

“我应当满足的吧。”她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承载着她与凌亦辰的骨血，“至少我还有他，无论男女，终归都是我一生的依靠。”

说到此处，惊觉失言，实在是皇后素来包容，才会让她一时失察，忘记皇后尚无子女，“皇后娘娘，妾身并非故意炫耀，妾身……”

顾婉卿轻轻摇头，兀自微笑，“子女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一个母亲最大的满足就是看他平安长大。”说着，将一直带在身边的平安符取下，递到罗敏敏手中，“这是我当年在青云山清修时求取的，如今赠予这孩子，愿他一世平安富足。”

“后宫之中，向来母凭子贵，皇后娘娘虽然身份贵重，然若得一子，更可一世无忧，娘娘既身体康健，为何仍不孕育子嗣？”罗敏敏道。她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性子，如今能说出如此交心的话，着实不易。

顾婉卿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了然，当年皇上便是从她这里知道自己不孕之事是假的消息。她没有回应，目光望向远处的婆娑的树影，轻声叹息。

当年，是因为董家势大，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像他父亲一般，如今，她未曾刻意躲避，只是顺其自然。

何况，她的心中仍有一个结。董元昊对她的用心，给了她一次前所未有的思考，她并不了解凌亦辰，就如同他也不曾了解自己，那么这个人可否与其携手一生？她忍不住这样问。

人的一生，当有所寄托，曾经的她只愿不辜负她所承担的责任，无论为后还是为妻，如今，她想尝试为自己做一些打算。

行走间，已到一处宫门外，前方门匾似乎刚被装上，木材仍是崭新的。“云烟阁”三个大字雕刻其中，遒劲有力，气势如虹。

此处清幽僻静，且距正殿甚远，顾婉卿从未来过。她熟读过宫规宫记，印象中，也未曾有此“云烟阁”的记录。

倒也未曾深想，走了这许久，可以明显得察觉到罗敏敏的疲惫之态，正欲往回走的当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树后，鬼鬼祟祟。

他既躲着自己，顾婉卿也未强求，只对罗敏敏道，“天黑路远，本宫送你回兰林殿。”

树后那人却自己站了出来，拿着一个食盒，慢吞吞地走到顾婉卿面前，“奴才德荣参见皇后娘娘，惠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