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长歌 四百八十九 最后的底牌

伯颜拱手笑道：「野王大营军法甚严，不许私带军食入帐，末将心领，告辞！」转身大步去了。

绿衣齐商啧啧赞叹，直看着伯颜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寨门之内，方才登车辚辚去远。辎车一驶上官道，一声鞭响，两匹骏马四蹄大展，辎车哗啷啷风驰电掣般北去了。

次日黄昏，王城护卫裨将军羌兴带着六名骑士护卫秘密进了野王大营，向暂主军务的卫将出示了相府令箭，点名调裨将军姬伯颜所属之两千铁骑「护送召穆公北上调停诸戎事宜」。经勘验令箭后，两千铁骑星夜出营，随伯颜飞驰北去。

此时的卫宫内院，卫侯宠妃乌日娜刚刚参加完卫和与齐国公主的大婚典礼，心中更是郁郁。回到自己的寝宫，却见梳妆台上赫然插着一支野雉翎。那华丽绚烂的尾羽，一看便是北地草原最有名的山雉瓴。乌日娜惊喜过望，可惜日已暮，赶紧派侍女通报卫侯，开春了，明日想出宫狩猎。

因了大婚之故，卫和颇觉于心有愧，对于乌日娜所请无有不应的。

次日清晨，乌日娜急急出城，午后直奔狩猎行宫的后园芙蕖池，进得池中茅亭，一身白纱的弟弟莽尔古已在等候。

「如何？杀了么？」未得坐下，乌日娜的话已经急迫出口。

莽尔古的少年嗓音悠然如故：「先入座了。素芙，上酒。」

话音落点，荷叶扁舟中一声清丽的回应，一个白衣少女倏忽飞上茅亭，石案上有了一只精致的木桶与两只闪亮的铜爵。

莽尔古大袖一挥道：「来，兰陵美酒，慰姐之心也！」

乌日娜心念一动，还是姐弟心有灵犀，知道因卫侯大婚，自己必定心情不好，遂举起酒爵一饮而尽：「好，还是弟弟知姐心事也。」只是将话题往回扯。

莽尔古举爵一呷，悠然一笑：「怕是要让姐姐失望了。刺杀召公虎一事功败垂成，一百零一名死士，只逃回四人，且人人身负重伤，怕是不得用了。」

「啊？」乌日娜只觉一阵眩晕，好容易定下神来，看到弟弟的神情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如此这般轻松？想想该怎么办吧？」

「姐姐且放宽心，弟已留有后手。」莽尔古不紧不慢言道：「召公虎此行从镐京带了千名精锐甲士护行，就凭咱们这一百人，若是不能趁敌不备之机一击而中，便是以卵击石，断难成功也。因此，弟出发前便做好了事败的准备。」

「你做了什么准备？」虽是姐弟，但乌日娜脾性肖乃父，对弟弟在紧迫时刻的神秘兮兮颇有些不耐，却又无可奈何。

莽尔古的少年嗓音很是脆亮：「姐姐莫急，且看一物。」说完从石案上的托盘边拾起一物递了过来，乌日娜接过一看，却是一支长箭，铜铸箭身上刻着「孤竹」二字。

「弟弟这是何意？」乌日娜不解。

「鄜山峡谷行刺之时，弟特意用了此箭。姐姐可知其意？」

乌日娜思忖片刻，纤细的手指叩着石案道：「你是想将行刺这口锅扣到咱们叔王头上？将祸水引入孤竹？」

「正是。」莽尔古点点头：「一击不中，召公虎必然会加强戒备，我已接报，他又从成周大营调了姬伯颜属下两千铁骑护卫，中原之内，再无机会。何况咱们手上已无人手，只能借力打力了。」

「你是想……以行刺大周相国的罪名胁迫叔王就范？逼迫他在趁召公虎入孤竹王宫之时刺杀与他？」

「正是。召公虎一心要调查隗多友之事，必会去孤竹取证。按邦交礼仪，他是不能将随行的三千护卫带入王宫的，便是有些许两三勇士护卫，只需得三四十猛士定可成事。」

乌日娜不住地点头，可还是有所疑虑：「可这三四十人从哪里来？咱们那叔王胆小怕事，胁

迫他一时可也，若要他出人行刺，只怕他没这个胆子。」

「姐姐忘了，咱们在孤竹还有封地的，封地老军便是咱们姐弟最后的利器。」莽尔古语意淡然。

孤竹虽只是荒服与周王室的半戎之国，但却效仿周制，王族贵胄各有封地。孤竹国小，贵胄们的封地最多没有超过二十里的，非但土地少，且没有任何治权，唯独占有数量很少的象征性赋税。如此情形，自然不可能蓄养私兵。

王族贵胄们所有的，只是在长期征战中累积门下的一些伤残旧部。这些旧部在从军之前，或是依附贵族的隶农子弟，或是本族的平民支脉子弟，或是仆役子弟。他们跟随老主子长期驰骋沙场，伤残之后也仍然举家住在老主人的封地里，家园里，与老主子终身相依。

这些人虽不是私兵死士，也不会形成很硬实的战力，但却忠实可靠，尤其有一样长处：人皆百战余生，个个胆色极正，若是为主人复仇效力，说杀人不眨眼毫不为过。此等死士便是聚拢得上百人，也是一支冲击孤竹王宫的惊人力量。

可乌日娜却没来由地犹豫了：「这些人可是父母留予咱们姐弟的最后一点底牌了，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了么？」.

「姐姐若要收手，现在还来得及！」莽尔古悠悠说道。

乌日娜目中含泪，抬头喊了一声：「来不及了！」任由召伯虎查出隗多友一事的真相么？届时若是将粮仓失火一事牵扯出来，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也就罢了，女儿以后可怎么在朝歌立足？

莽尔古悠悠长叹一声：「既如此，姐姐何须犹豫，弟明日便起程前往孤竹铺排！」

「且莫急，尚有一事需你料理。」乌日娜声音如莺啼鹤唳：「弟的计划虽周密，却有一处疏漏。召公虎带三千护卫入孤竹，一旦宫中刺杀成功，你将如何善后？」

「一旦刺杀得手，叔王便不得不上贼船，这三千人便交他料理了。」莽尔古不假思索。

乌日娜轻轻摇头：「不行啊，三千甲士啊，以孤竹王宫护卫的战力，谁胜谁负亦未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