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长歌 四百五十 香车美人

到了那一日，申城全城万人空巷，做买卖的都纷纷关了铺子，挤在街上看热闹，摩肩接踵。男人们纷纷将孩儿顶到头上观看，妇女们踮着脚尖往前挤，活泼的少年们像灵活的猴子般纷纷爬上屋顶树梢抢着看香车美人。

从清晨露珠刚出等到日中，大家脖子都望酸了，都只听见申宫方向传来阵阵钟鼓喜乐之声，而护军清道整出的宽约三尺余的专供幔车行走的中道依然是寂静无声。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还不出宫来？不会要等到日昃吧？要那样的话，不如走了算了，估计也没啥好看的。」

「什么叫没啥好看？」有人义愤填膺：「你见过前几日驰入申宫的那几辆彩缯幔车没有？粉的玫的，还有清水蓝的，那叫一个新鲜水嫩呢！光看那颜色也知道里头坐着的媵女们有多美了！更别说风一吹，那香味扑鼻而来……那叫一个好闻哪！胭脂铺里都没有那么好闻的香味！」

「这话正点。」立即有人应和道：「我听说包裹这些幔车的彩缯可不一般，质地乃是番城购来的齐纨，这香味嘛！来头就更大的，全都是用兰谷的茜草染就的，出色便带香味，风吹不散，雨淋不去，天然异香。」

「真的有如此宝物？」

那人还待再说，只听得人群一阵骚动：「来了，来了，彩车来了——」

人们再顾不得说话，纷纷拥上前去想一睹大周后宫后妃们的芳容，负责警戒的甲士们不得不横戟拦在头里，将人群往街道两边推去，厉声喝道：「后退，后退！」

果然一阵异香款款袭来，仿佛是阵阵幽兰的馨香，令人沉醉。近了，所有的幔车皆是由辎车包裹各色彩缯而成，女子们跪坐其中，透过纱幔只能隐隐窥见其大约形貌，皆是娉婷袅娜的二八佳人，望之令人心醉。

当头一辆粉红与浅玫色幔车正是申国宗室媵女伯姜与叔姜的彩车，粉的有如春日之桃花，浅玫色也不遑多让……清风徐来，有如桃花之香气阵阵袭来，沁人心脾，有人已低吟浅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伯姜与叔姜的彩缯幔车之后乃是一辆清水蓝的彩车，在春花灿漫的时节，这样的颜色看去颇为突兀。

「这是哪国的媵女呀？怎的用蓝色的彩车？」有人好奇问道，在崇尚火德的周王室，朱红及相关色系乃是正色，蓝色甚为少见，更别说在婚庆典礼上更是少见，因此难免有此一问。

「那是罗国的芈姓媵女，罗国江汉湖泊之地，尚蓝色，不足为奇。」有知情者淡淡说道。

三辆彩车过去，人们意犹未尽：「就这三辆么？只有三个媵女，未免寒酸了些。」

「哪里？咱们公主可是王后，哪里会这般抠抠搜搜？乃因为其余媵女都是中原诸侯之女，得先赶到洛邑，才能与众女会合，一齐入镐京大婚。要不，现在清明未至，大婚在初秋，之所以提前这么多，也是为了日程从容些。」

「原来如此！咦？咱们申姜公主怎么还不出来，正宫王后的彩缯幔车该当是何等显赫呀？」

在万千人众的翘首以盼中，申姜的朱红色幔车终于在上百名宫女内侍的簇拥中隆重登场了。她的幔车明显要比其余媵女的幔车要高上半尺有余，通身罩着正红色的幔纱，风吹纱动，阵阵奇异幽香钻入观者的鼻中。这味道，好特别呀！

这香味似花香又不是花香，仿佛很淡，却是萦绕鼻端，久久不散。便如一滴清水不经意间溅在脸上，丝丝凉意渐渐延伸，却偏偏无迹可寻。

「这是什么香？既清雅又浓郁，平生未尝得闻也！」有人感慨道。

「你们都不知道吧？这是申侯夫人遣使花巨金从兰谷购得的异草，天生带有兰香的茜草，以此入色染制成的彩缯，风吹日晒雨淋，其香都经久

不散，堪称天下奇宝也！」

「这得多少钱哪？」

「你操得什么心？大周王后呀，多么大的尊荣显贵，咱们君上和夫人自舍得下血本。再怎么说，正室王后的彩缯幔车岂能被媵女比了下去？」

「说的也是。」

王后仪仗赫赫扬扬地望北而去，撒下一路香尘与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说。领路的迎亲特使荣夷似乎有意让大周各处的子民都能有机会瞻仰王后与众妃幔车之内若隐若现的曼妙容颜，走走停停，十里一歇，百里一接风。如此这般，春分后出得申城，待到了五月初三日，才将将赶到了洛京。

洛邑百姓与姬姓宗室夹道欢迎，一时间满城香风，饶是以风华富庶独步天下的洛邑周人也是生平罕见如此衣香鬓影的盛景，如何不传为天下美谈？

然而顺着平整宽阔的王城大道一直行至洛邑王宫之外，却见宫门外孤零零只有一辆浅碧色幔车，荣夷顿时沉下了脸色。

一位侍者赶紧迎上前来拜奏道：「下臣护送敝国媵女前来，请王使大人不吝赐教。」

荣夷降车发问：「你是偪阳子所派么？」

侍者听得荣夷语意不善，顿时脸色煞白：「正是，敝国国小民弱，若有怠慢之处，还请王使大人宽宥！」

荣夷马上明白对方是误解了，眼见每辆幔车后都是多则十数车，少则四五车的陪嫁，而这个偪妘却只有孤零零一辆幔车，如何会不战栗？想到此，荣夷黝黑沉郁的脸上罕见地浮上一片祥云，淡淡言道：「言过了，某只是想请问大人，陈国媵车未曾与你们同行么？」

陈国离洛邑最近，反而来得最迟，容不得人不多想。知道王使此怒并非针对己方，侍者这才松了一口气：「下臣不知，陈国并未邀敝国同行。」

「唉——」荣夷重重叹息一声，眉头重又紧蹙起来。

此时的陈国，也是风和日丽，天温气暖的宜嫁娶之日。陈宫处处扎花点红，亦是装点得一派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