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一梦 第十回 四方豪杰劫法场

且说柳正明遣人将奏本送到京城，刘瑾看了奏本，隐瞒圣上，私自批阅，将陈飞龙兄妹判了死罪，由柳正明亲自监斩。

处斩的消息传到，邱重文、邱重武商议多日，也想不出救人的办法。行刑之日临近，二人心烦意乱，这一日，在路上走时，竟拌了嘴，相互埋怨起对方来。正走着，一男子拦住问话，喊道：“喂，敢问陈家庄该怎么走？”邱重文本就愁闷，又嫌问路人声音太响，冷不防吓了一跳，遂将人拨开，没好气地道：“滚开滚开，爷爷没工夫理你！”

问路之人乃葫芦山大王赵关，打听到陈家兄妹有难，便带着妹子赵鸾玉来到延州，身旁还跟了四五个喽啰。赵关脾气火爆，哪容他人怠慢，扬起手中流星锤，勃然大怒：“两个混小子好生无礼，信不信我一锤打烂你们脑袋！”

邱重文兄弟家道殷实，庄上又聚集几十名好汉，延州无人敢惹，连官老爷也要忌惮三分。邱重武见赵关口出狂言，笑道：“爷爷便站着不动，你打我一下试试。”

赵关脾气怒涨，大吼了一声，抡起了流星锤就朝着邱重武头颅砸了下去，心想，不信你不躲开。

岂料，一个以为对方不敢打，一个以为对方会躲开，邱重武当真站着文丝未动，而流星锤也没有收力的意思。千钧一发之际，邱重文将胞弟拉开，躲过了流星锤一击。邱重武吓出一身冷汗，骂道：“你还真敢下手，爷爷定饶不了你。”说完，抡起金背大砍刀劈向赵关。

见对方大声咆哮来与自己拼命，赵关有口难辨，二人战到一处。大战十个回合，邱重武打不过，落了下风，邱重文担心兄弟有失，道声“我来助你！”兄弟二人联手来战赵关。众喽啰武艺低微，不敢上前相助，只一旁呐喊助威，见大王落了下风，气得哇哇大叫：“以二打一，好不要脸……”

三人交战正酣，只见寒光一闪，梨花枪破空而出，一枪逼退了邱重文、邱重武兄弟。兄弟二人大惊，想不到眼前女子身怀六甲，枪法如此了得，自知不是敌手。赵鸾玉也不理睬二人，收起了枪，转身埋怨起赵关来，说道：“出门在外，哥哥不要惹事，找飞龙要紧。”

听了此话，又联想到这几人刚才打探陈家庄，邱重文收了招，出言询问：“你可是来找陈飞龙？”

赵关道：“正是正是，二位好汉认识陈飞龙？”

邱重文点头答道：“何止认识，我与陈飞龙亲如兄弟。”遂报出自家姓名，曰：“在下邱重文，这位是胞弟邱重武，与陈飞龙自幼相识，情义匪浅。”

赵关也报了自家名号，曰：“在下葫芦山赵关，这位是我家妹子赵鸾玉，乃陈飞龙结发妻子。”

兄弟大喜，邱重文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自家兄弟……先前多有冒犯，还请赵兄和嫂嫂切勿怪罪。”

赵关也向二人赔了不是，笑称：“英雄好汉，不打不相识。”

邱重文兄弟先找了家客栈将人安顿，才将陈飞龙如何被擒、如何生病、以及两日之后就要被处斩之事，一一告知。赵鸾玉听得心里烦乱，吵着就要去营救飞龙。邱重武劝道：“嫂嫂稍安勿躁，如今牢中戒备森严，官府下令连探监也不允许了，凭我们几人想要救人，谈何容易？需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才是。”众人觉得有理，商议良久却也想不出救人的好办法，只能喝着闷酒，垂头丧气。

赵鸾玉冷静下来，献出一计，道：“可以声东击西……我们假装要劫法场，大牢必然松懈，到时候一举杀入大牢，或可救出飞龙和飞燕。”劫法场难如登天，劫狱却也不易，为了救出陈飞龙兄妹，众人唯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目前想不出更好的营救办法，遂依了鸾玉的计策，众人商议如此、这般……

第二日，吕神医的医馆急急忙忙进来两人，嚷嚷着买金疮药。吕神医认出这两人是邱重文庄上的家丁，便随意拿出两瓶药递去。哪知，那两人却说要买下所有的金疮药，吕神医好奇惊问：“老朽这里存了上百瓶金疮药，你俩都要买下？”

其中一人拿出许多银两，道：“怕我付不起银子不成？”

吕神医连称不敢，问：“瞧二位生龙活虎，并无刀剑之伤，难道是为朋友买的？你朋友受了多重的伤，那也用不着上百瓶的金疮药……”

来人答曰：“习武之人多买些金疮药，这叫有备无患，老头休要啰嗦！”二人收起金疮药，出门而去。

吕神医心里疑惑，姓邱的派人买这么多金疮药，肯定有所图谋，遂悄悄跟踪二人，一探究竟。跟踪半日，见二人又在另外两家药店买了许多的金疮药，吕神医心里更加相信自己猜测。

二人忙乎半日，约莫累了，进了一家酒楼，唤小二上了酒菜。吕神医弄来一顶草帽戴上，又将帽沿压低，跟了进去，选了一张离二人不远不近的桌子。二人边喝酒边谈着话，谈到要紧处，谨慎地环顾四处，附耳轻语，像是害怕别人偷听。此时客人不多，酒楼安静，吕神医将二人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吕神医大惊过后，强作镇定，匆忙唤小二结了账，出门直奔衙门，见了知州大人，禀报道：“柳大人不好了……邱重文、邱重武兄弟聚集了许多人，企图明日午时劫法场呐……”

柳正明大惊问道：“此话当真？”

吕神医将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柳正明，又道：“草民与那二人隔了三四丈之远，普通人根本听不见，哪知草民耳力极好，听得一字不漏……柳大人切不能让奸人得逞。”吕神医绘声绘色说得有理有据，柳正明不疑有假，捋着长须却又闭目思索起来，问道：“本官若没记错，是邱重文兄弟担保作证，才将你从大牢里救出，你为何又恩将仇报？”

思及此事，吕神医黯然神伤，悄然落下泪来，答道：“草民出身杏林，救死扶伤，一生老实本分，只因得罪了恶霸贼子邱重文，那恶霸贼子耍了卑鄙手段，将草民诬陷入狱……草民委曲求全，只好医治了朝廷钦犯，最终才得以脱身……”遂又将蒙冤入狱，医治陈飞龙前后之事详细说了。

知州柳正明这才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又问：“如此说来，那李三也是邱重文杀得？”

吕神医答道：“十有八九是那恶霸贼子干的，知州大人可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柳正明点点头，心中有了主意，以调查李三案件为由，下令缉拿邱重文、邱重武兄弟。官兵奉命出城缉拿，不料扑了个空，二人早已离开庄子，那飞云庄只剩下几个老弱仆人看守。柳正明也听说过这兄弟二人交游广阔，庄内召集了几十个好汉，热闹非凡，今日庄内异常，不见影踪，必是有所图谋。监斩朝廷钦犯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柳正明又从附近州县调集捕快、衙役，等明日处决朝廷钦犯时，埋伏在法场内外，欲将邱重文等人一网打尽。

夜深风紧，满城寂静，倏然间传来大喊之声：“着火了，快救火！”叫喊之声将柳正明惊醒。柳正明刚起身，便有衙役来报：“衙门西面的杂物间突然着火，火势凶猛。”柳正明抬头望去，果见西方火光冲天，稍一思索，笑道：“好狡猾的贼子！”遂下令，调遣二十人救火，其余之人埋伏在大牢附近，小心戒备。

大牢之外，赵关趁乱跳出，挥舞流星锤砸死了看守牢门的狱卒，可怜那狱卒还未作出反应，已被砸烂了脑袋。随后，邱重文兄弟带人杀入狱中，狱卒不敌，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躲的躲。邱重武一举砸开牢门，喊道：“飞龙、飞燕，我来救你们了。”飞龙飞燕趴在地上，毫无动静，像是受了重伤。邱重武上前相扶，又拍打飞龙后肩，喊道：“飞龙兄弟，快些醒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飞龙”突然抬头，手中匕首刺出。匕首突如其来，邱重武哪能躲避？惊慌之下徒手去抓匕首，却仍被匕首刺入腹中。幸运的是，邱重武握紧了匕首，才没让匕首全部刺入腹中，保住性命。邱重文大呼不妙，手中浑天槊击出，打死了眼前的假飞龙。此时“飞燕”又起，欲刺重武，赵关眼疾手快，用流星锤结果了性命。

众人知已中计，扶着邱重武退出大牢。此刻，官兵蜂拥而至，挡住去路，双方厮杀起来。官兵仗着人多，好汉仗着勇猛，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

赵鸾玉本在屋外接应，久不见人出来，预感情况不妙，遂带人杀了进去。官兵不料身后有人突袭，待看清时，却是一女子，见女子武艺超群，凶狠异常，更震惊是女子已经身怀六甲，官兵俱吓得怔忪不敢上前。劫狱未果，赵鸾玉带人杀出门外，逃得无影无踪。

去后，柳正明也不下令追赶，只让官兵小心戒备，又派人四处巡视。不久，火被扑灭，柳正明捋须笑道：“幸好本官有先见之明，早将钦犯收监别处。”

第二日午时将近，陈飞龙兄妹被押上刑场。柳正明受命监斩朝廷钦犯，不敢有丝毫大意，已在法场内外，布下天罗地网。法场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赵关兄妹及邱重文等人乔装打扮，混在人山人海之中，伺机而动。陈飞龙兄妹二人蓬头乱发，形容十分憔悴，双手被缚在背后，跪于台上。赵鸾玉咬着唇，强忍着泪，右手紧握梨花枪，咯咯作响，又微微发抖，轻道：“若飞龙死了，我也不活。”

柳正明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令道：“午时已到，行刑！”

人群中一阵嘈杂，稍有安静下来，只见胆小的百姓赶忙捂住双眼，却从指缝间偷偷观望；也有人缩着脖子，藏于他人身后，却又忍不住冒出头来观看。台上的刽子手长得熊腰虎背，裸着上身，猛灌了一口壮胆酒，咽下一半，另一半喷在手中的大刀之上。刽子手斩人头颅早已司空见惯，面上的横肉并无一丝波澜，瞄了瞄钦犯的后脖，手中大刀已高高扬了起来，白光闪闪。

大刀正要砍下之际，赵鸾玉飞身跃上刑台，手中梨花枪刺去，结果了刽子手。

官兵大喊：“有人劫法场！”

法场大乱，赵关、邱重文等人相继杀出。官兵早有防备，只见成百上千的官兵，分成两队，一队围攻赵鸾玉，一队抵挡邱重文等人。邱重文、赵关带领着几十个好汉，尚能与官兵周旋，而刑台上的赵鸾玉孤身独战，倾力难支。赵鸾玉眉头紧皱，不怒自威，梨花枪如青龙出海，上下游走，看得人眼花缭乱，枪头触及之处，无人幸存。哪料，双拳难抵四腿，乱刀之下，赵鸾玉应接不暇，一招不慎，中了一刀，幸仅是受了轻伤。

赵鸾玉咬牙苦战，过不多久，又受几处刀伤，暗自骂道：“若不是大着肚子，这些脓包怎能伤我？”陈飞龙与陈飞燕早已泣不成声，无奈手足被缚，动弹不得，竭力喊着让赵鸾玉离开。赵鸾玉哪里肯听，只想救出二人，忽觉眼前白光一闪，待看清楚时，刀已近身，暗道：“吾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箭飞来，救下了赵鸾玉，忽又“嗖嗖”两箭，连毙二名官兵，乃林晖神箭射出，这三支飞箭皆中在官兵咽喉，箭法精准，令官兵俱惊。赵鸾玉得隙，一枪挑断陈飞龙身上绳索，复一枪，又解开了陈飞燕。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夫妻二人卿卿我我片刻，陈飞龙反而责怪起鸾玉来：“娘子好没分寸，若是伤着腹中孩儿，如何是好？”

赵鸾玉哭着道：“若你死了，我与孩儿也同你去死。”

陈飞龙骂道：“混账话，即使我死后，你也要保全腹中孩儿！”

赵鸾玉见夫君第一次朝着自己发怒，才知说错话，低头道：“夫君教训的是，鸾玉知道错了。”此刻，陈飞燕独战官兵，喊道：“哥哥嫂子勿要罗里吧嗦，快来助我。”二人听见，这才松开双手，杀向官兵。

官兵实在太多，任你神功盖世，绝技无双，也休想逃出这天罗地网。厮杀一阵，只见打劫法场的好汉逐渐倒下，这一切都在柳正明意料之中，显得得意至极。这时，梁和顺持一根亮银齐眉棍从人群杀出，道声：“飞龙兄弟，我来助你。”原来梁和顺与林晖一路，打听到陈飞龙今日处斩，赶来相救。

正是，莫道只有两好汉，江湖更多好儿郎。人群之中又杀出一位好汉，喊道：“中原孤剑，独孤鸿来也！”随后，又杀出两人，喊道：“‘河朔双刀’郝战、郝闯，来助飞龙兄弟！”须臾，又杀出三人，喊道：“‘辽东三雄’来救忠良之后！”接着，陕北四义、潇湘五杰、蜀中六侠、江南七俊、京中八少、吴越九虎、关东十骑相继杀出，更有未报出名号的英雄好汉，不计其数……

双方混战一处，各有伤亡，官兵不知对方人数，反而更惧。众江湖好汉齐力杀出法场，岂料，外面又埋伏了弓箭手，弓箭手突施冷箭射倒一片。赵关见状，奋不顾身杀向前去，不巧身上中了一箭，好在中箭部位乃胸腹之间，因力道不足，并不致命。赵关将箭随手折断，挥舞着流星锤一阵乱搅，“砰砰砰”将弓箭手砸的脑浆迸裂。弓箭手不宜近战，自乱阵脚，其他好汉又赶上一顿砍杀，将弓箭手杀得溃不成军。

劫法场乃是死罪，大伙杀出城后，有的人恐遭连累，各自散去，也有忠肝义胆的好汉，愿留下来相助。

追兵将至，有人提议先找个藏身之处要紧，邱重文对众人道：“往飞云庄。”众人跟随邱重文兄弟逃了一阵，来到山脚之下，远远望去，只见飞云庄依山而建，盘踞山腰，山势层峦叠嶂，林莽苍郁，白云飘游其间，若隐若现，故取名“飞云”。逶迤小路而上，有一座铁索桥，仅能一骑通行，桥下是百丈深渊，万分凶险。

众好汉上山之后，留下林晖等人把守桥头。稍后，官兵追至，行到桥中间时，被林晖射箭击退，官兵以弓箭反击，林晖等人却躲在岩石后面。柳正明想尽办法，连攻了多日，皆被杀退，无奈收兵下山，仅留下一队人马把守关口。

官兵消停之后，邱重文烹羊宰牛，又搬来几十坛美酒招待，众人无不欢喜，开怀畅饮。赵关最喜结交好汉，口出豪言：“来来来，每一位兄弟都同我喝上一碗！”七八碗下肚，便觉胸腹间隐隐作痛起来。众人相劝，赵关摆手道：“无妨，再喝！”遂又忍痛喝了四五碗，突然“噗”地一声，口中喷出血来。

赵关身上的箭伤，伤及内脏，本来静心休养一阵便可痊愈，只因纵酒过度，牵动了伤势。邱重文唤来郎中，又用了许多人参、灵芝、雪莲等珍贵药材，才救回赵关半条性命。从此之后，赵关别提喝酒，连行动也不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