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河纪事 第七十四章 蜂拥而至

日出而作的寻常人并不会对陈家的覆亡产生太多感觉。他们最可能的感受是街市上那每日都会路过的某些店，今天好像忽然闭门不开的样子。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商河城这么多商号店家，开门关张易主，这种事情已经是早已经司空见惯了的。寻常人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该做事做事，既不会也没有什么本钱来关注这些店面的变化。

然而稍微有些门路，或者本身就是已经在这巨大商圈里面分一杯羹的大宅院，却或早或晚都会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嗅到陈家出事的事实。

商河镇守并没有刻意封锁消息。毕竟一个家族的覆灭，而且是一夜之间的突然覆灭，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缓冲，几乎立刻就会引起这个家族所涉猎的所有买卖的全线连锁反应。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早早告诉给有资格有能力吃下这些买卖的家族，让他们早做打算，做好接手这些买卖的准备，稳定市场。

所以城内对此事点燃兴趣的各家，稍微动用点渠道打听，便不难拿到陈家所发生的一切。

包括糊涂的陈家少主引狼入室，葬送了阖族乃至宅中所有无辜之人性命，最后连同背后始作俑者被剑冢当场格毙。

商河镇守并不担心会有人对皇朝的忠诚会因此产生动摇。

事实上，若不是势力庞大的那些家族中，总有一些声音对于城防大阵干涉自家宅院之事一直有所抵触，陈家发生的异变不会一直拖到无可挽回的现在才被察觉。

陈家之事不一定能够造成足够的恐慌或者威慑，令得这些家族势力敞开了门完全接纳城防大阵的干涉，但是却少不得会成为秤杆上偏向镇守府这一侧的一点砝码。

而且最关键的是，商河镇守知道有些愚蠢的家族背地里多多少少和外道有些勾搭，只是没有证据，无法直接出手干预。陈家的事算是一个惊醒，告诉这些心存侥幸的家族，与虎谋皮，会是怎样的一个下场。

当然，这只是商河镇守所思虑的事情之一。对于足够有实力的家族来说，如何瓜分因为陈家覆灭而空出来的那些商铺生意才是当下最为要紧的事情。而在这如同狂欢一般的瓜分之外，如何制衡各家从而避免一家独大，才是此刻最令商河镇守头疼的事情。

毕竟，陈家的触角，已经延伸开来触及了商河城外更远的州府，更是垄断着数条商路。无论是哪家，若是能在这一口中占了大便宜，不仅仅凭空便可以在商河城内坐大，甚至在州府之中夺一把椅子来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对于商河镇守来说，可以是好事，自然也可能变成坏事。

各家都在蠢蠢欲动，而能够供奉得起修行者的家族，在听到剑冢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便已经陆陆续续开始露出一颗颗磨尖了的獠牙，企图从中占到最大的那一份便宜——搭上剑冢这条关系，甚至比吞噬掉陈家的势力更加重要。

所以晚些时候，长宁和鹿鸣哪怕躲在一处僻静的客栈里面，依然时不时被小二敲门送拜帖弄得烦躁不已。

他二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一方面是自知光明坦荡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另一方面也是遵守承诺，让商河镇守安心。

所以别说是此地间手眼通天的那些大家，就是二流势力的家族，也总有法子打听到他二人的落脚之处。

散落在外受人供奉的修行者不乏有修为到达中三步的地字境界的，但毕竟稀少无比，基本都被那些横亘一州一府的豪门世家请走。而摸得到上三步天字的，如今明面上掰着指头数也不过寥寥十来人，合下来不过一州一两尊而已，他们所驻留的家族，俱是和皇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商河城内这些家族供奉着的，差不多都是下三步人字境。所以当两位来自剑冢的弟子出现在眼前，并且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诛杀了那外道奸徒之人时，被投入的关注可想而知。

只这仰仗着诛杀覆灭陈家的外道奸徒一桩事实，若是哪家能请动他们，便天然在接下来的讨价还价之中占得一步先机。

更不用说他二人背后，那对于许多人来讲，只存在于最不敢想象的传说中的，高不可攀的剑冢。

这和寻常供奉的那些散修不同，而是真正端坐在这一方天地最顶端，连皇朝都不得不平礼相待的真正意义上的巨擘。

哪怕有一点点些微的可能，这近乎凡夫俗子一步登天的机会，是此地任何一个家族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所以虽然只是一间再僻静朴素不过的寻常客栈，可此刻一楼聚集着的，却已经几乎囊括了商河城内所有排得上号的宗族当家。

本就不大的一层小楼，此刻已经满满当当，满坐或贵气逼人或气势沉稳，更无一人是寻常模样。人虽多，却又偏偏无人敢于高声喧哗，虽然产业上互相倾轧，并且若是换个地方，少不了唇枪舌剑一番，此刻偏偏都是和气一团，生怕一点点出格的事情，惊扰了楼上那二位，落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而出身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家的店小二，此刻更是冷汗一身一身的如浆而下。他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敢开罪了这些巨富，被催着一遍遍往楼上递拜帖，又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谁知道上面那两位会不会突然间就被烦得紧，动手杀人。

好在楼上那二人，每次都只是一位翩翩公子一脸淡然地开门，接帖，闭门，旁的一句话都没有。

不说见，也不说不见。

况且那二人生的如此好看，店小二反而觉得，平日里只在街头巷尾传说中才露出只鳞片爪的修道神仙，反倒比那些大宗族的老爷们可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