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山轶事 第4章 打草 第三回 神器，蚊子

我总觉得今天未能参与首日的割草劳动，内心颇为不安，有些愧疚。我们简短交流后，决定明日定要全力以赴，弥补今日的遗憾。绝不能让连长他们再次替我们承担任务。郑顺与我，在星光下选定了一片明日要收割的草地，随后返回住处。下午的淘井、修井劳动让我们略感疲惫，但为了明日能精神饱满地展现自己，我们早早地休息了。

“汪汪，汪汪！”我尚未完全睡醒，便听到狗儿们不停地吠叫。正要责备它们，贴近地面的耳朵却捕捉到清晰的马蹄声。我立刻起身，高声呼唤同伴：“快起来，他们来了！”

同伴被狗叫声吵醒，再加上我的呼唤，迅速起身。推开门，夜色朦胧，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我边穿衣服边想，他们究竟从哪里来？为何来得如此之早？我迅速穿戴整齐，匆忙抓了把炒米塞进嘴里，便催促同伴拿起镰刀往外冲。

月亮已隐入云层，懒散的云朵四处游移。那些尚未归家的星星，为我们提供了微弱的光亮，我们勉强地辨认着方向和地面。争强好胜的心驱使我们快速前进，务必赶在他们之前开始工作。

很快，我们便跌跌撞撞地来到昨日与郑顺选定的地方。俯身弯腰，我们抓起草，奋力割起来。今天，定要全力以赴，绝不能落后于他们，更不能让他们嘲笑或代替我们。我们要让他们见识到，我们同样能干，并且能做得更好。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的镰刀触及草丛，“轰，轰”的声音，如同天空中的飞机，无数蚊虫飞腾而起，直扑我们。瞬间，我们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黑色的外衣，脸上、手背上所有裸露的肌肤都被蚊虫叮咬，奇痒难耐。我们不停地挠痒、拍打，哪里还有心思割草？蚊子成了我们无法逾越的障碍。心中懊恼不已。与此同时，昨日那几个如同“神兵天将”的民兵战士也到达了现场。他们割草的声音非常清晰。而且如同优美的音乐在播放。他们的周围很快倒下了一片片草地，堆起了一个个小草垛。我深知，我们已注定失败。在蚊子这一关上我们就已经败下阵来，又怎么可能去割草、与他们竞争呢？即使蚊子不骚扰我们，要赶上他们已是天方夜谭了，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他们是草原的‘神’呵！

天渐渐亮了，周边看得很清楚了，那十几个从天而降的‘神兵’，干得热火朝天，漫天飞舞的尘土，飘飘洒洒的草末，围着他们团团转。他们不管不顾，骑着马，舞着刀，伸伸屈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不停地运作着。眼见的在他们周边倒下的草越来越多，堆起草垛越来越大。而我们每人脚下割的草只有寥寥几撮 。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倒是增添了不少的大包，小包。

我揣着昨日的疑惑，今天的不解。还有无法和他们比试的羞涩。几次借着驱赶蚊子的机会，伸腰偷偷窥视，想尽快搞个明白，我们和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我渴望尽快解除我心中的疑惑，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从而好好向他们学习，掌握这项劳动的技能。尽快能和他们一样，为割草多做贡献。

恰好就在这时，连长高声地招呼大家休息一会儿，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随着连长的手势走过去。围坐在了一起，真是天赐良机呵，我早就急不可耐了。我们羞答答地来到连长旁边，和他们坐在一起。我偷偷瞟了他们几眼。他们裸露的肌肤上并没有被蚊虫叮咬的痕迹，我疑惑地摇了摇头，眼光落在了连长那把割草的刀上，我仔细地端详着这把神奇的刀。和普通镰刀基本一样，只是大了许多。刀头宽度，长度大约是普通镰刀头的三到四倍，刀片比普通镰刀略厚。刀把是特制的白蜡木杆，柔软，坚韧，弹性好。大约三米多长，粗细恰好一巴掌能紧握。没有发现有什么独特之处，或是暗道机关。真不敢相信，就这么一把普普通通的刀，看上去还略显笨拙的刀，怎么在连长他们手中就那么神奇，不仅能打草还能狩猎。出于好奇，情急之下，我伸手想拿起躺在地上的这把刀，然而出乎我的意料，我竟然没有拿起。我迅速弯下腰，换了换握刀的部位，双手使劲地往起拿，刀是拿起来了，可我根本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让它灵活转动，我不想就此结束，心想，连长他们在马背上都能使得神出鬼没，我在地面上，怎么也得舞动几下，怎么也得用它割倒几棵小草。我咬咬牙，试图让这刀自如地运作起来，可事与愿违，勉强地将一直颤抖的镰刀伸入了草丛，我双手紧握刀把，几乎用了吃奶的力，猛力回收。‘叭嚓’一声，我摔了个仰面朝天，不仅没有割倒一棵草，刀头顺着草尖滑出，我却被摔了个仰面朝天。摔得屁股钻心地疼。我紧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看，也不愿看，实质上是不敢看，我知道这一下肯定是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哈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笑得最亮的，最多的，显然是那几个女生。就连那两条和我已是好朋友的狗，也跟着‘汪汪，汪’地叫个不停。这一次我不仅仅是脸红发热，恨不得立刻钻进草丛，逃之夭夭。连长看出了我的窘境，走过来，伸手拉起了我，拍了拍我的肩，顺手捡起了被我丢在地上的刀，仿佛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他走到草丛边，轻轻地挥舞起刀来，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草原上的舞者，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如同在跳一支蒙古舞蹈。他的双手随着节奏滑动，仿佛在弹奏一曲马头琴的乐章。我被神奇的场面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跟着节奏拍起了手。连长停了下来，示意我再来一次，我胆战心惊地从连长手中接过那把割草的刀，学着连长刚才传授的方法，再一次地提刀开始割草。这一次，虽然我竭尽全力地模仿着连长割草的动作，努力完成各个要领，虽说没有摔倒，勉强割倒几撮草，但感觉用起来还是那样的生硬，那样的别扭。我深深地感觉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用这样的刀割草，连长这功夫我一天两天是学不会的，甚至一年两年也不一定能学会。我们和连长他们的差距不是蚊子咬不咬的差距，割草的刀大小的关系，而是我们的劳动技能，尤其是我们的体能和连长他们相差太大，太远。我羞答答地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将连长的刀还给了他。就在此时，一只蚊子突然袭击了我，狠狠地在我脸上叮了几口，我边挠边看连长，他的脸上，手上毫无蚊虫叮咬的痕迹，我觉得好奇怪，不由得问了一声：

“ 连长，蚊子怎么不咬你们”？

“我们是本地人，是熟人”。连长边笑哈哈地回答着我，边回头招呼着他那十几个勇士上马打草去了。

打草劳动持续了半个月结束了。在后来的几天里，连长他们还是那么早地从天而降。我们还是天天被狗唤醒，摸黑出去。割草的技能虽然在逐步提高，但是和连长他们相比，我们还是相差很多。那些可恶的蚊子，不知是吃饱了，还是我们也是熟人啦，不怎么咬我们了，冷不丁地咬上一口两口也无所谓了。休息的时候，连长总要把我们招呼过去和他们聊上几句，起初我们之间的交流，都得靠随机自创的哑语完成，后来彼此之间都能听懂对方一些简单的话，我们的交流就多了起来，聊的话题也多了，相处得越来越融洽，越来越亲密，感情也越来越深。我们都称兄道弟了。有一天，我问他们，“你们住在哪里？”

他们说：“不远就在附近”（可我知道宝力格周围四十里之内没人家）。

“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

他们说，“习惯了”。

“从来到走，不见你们吃，不见你们喝，你们是神？”

“我们不是神，么乃，蒙古了红”。（我们是蒙古人）

“你们不饿，不渴吗？”

“我们早晨吃好，喝好了”。

后来我们知道，大红山一带，宝力格草场，是我们队的冬营盘，一般情况下都在禁牧，只有在缺草的灾年，全队牲畜才来这里过冬。连长他们现在都住在夏营盘。而夏营盘到这里最少也有四十里。

这里的蒙古族牧民，一般在凌晨四点，到五点就吃完早饭了。炒米，奶茶是他们的主要食品。由于游牧生活的原因，早饭，晚餐，一天两顿饭，已是他们好几代人的习惯了。

那一天黄昏，连长他们骑着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大规模地在一起劳动。日后，每当想起这段往事，每当想起连长他们，都有近在咫尺的感觉，这十几天，在我的人生岁月里，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

连长他们走的那一天，黄昏消失得很快。我和我的三个伙伴，依依不舍地坐在一堆枯黄了的草垛上，默默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