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武事 第四十九章 真假神龙

二月初八，南京金楼。

楼下莺莺燕燕，娇声笑语，楼上众人肃穆，气氛沉凝。

一方香案倚墙而立，宽约三丈，上接吊顶，雕有云纹，分以四层，摆着一块又一块灵牌，牌前皆有供奉，牌上姓名皆是那数十位于武昌受袭当晚牺牲的神州义士。

中山樵神情有些憔悴，他虽然没受什么伤，可毕竟不久前才遭逢大变，心绪低落自是难免。

在冯曌的安排下，武昌剩余的檀香山人大都已散于民间，流动到了南方各省，而他则跟黄克强宋钝初几人经历了一路波折来到南京，暂时托庇于金楼之中，默默等待着机会。

冯曌的脸色还有些白，双手小臂缠着厚厚绷带，虎口轻握，裹着一把线香对一众牌位隔空拜了三拜。

待到礼毕，一旁的中山樵顺势接过香火，十分认真的将一支支燃香插在了每块牌位前。

“此战，损了八十四位弟兄，折了六位宗师，与清狗搏命牺牲的拳民不计其数义士们的家眷白莲会好生安顿好，时常照拂。”

冯曌拿着一本沉甸甸的名册，向硕果仅存的白莲法王叮嘱道。

“弟兄们拿命去拼，我们自然也不能让人寒心，克强，待义和功成，他们的阵亡抚恤一定要及时送到。”

“这是自然。”

黄克强点点头，接过名册，心情很是沉重。

自他亲眼见到椿泰摧枯拉朽般的手段，也吓了一跳，难以置信，但一想到王朝末年，怪事频出，又有几分释然。

“算算时间，莲姐他们也该回来了，只希望他们不要撞到那老妖怪。不然.”

冯曌想起那晚自东向西去的匆匆龙影，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

希律律~

正在这时，金楼外响起了驴马嘶鸣的声音，双臂被夹板固定的杜心五从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十余匹驴、马和三架牛车正载着满满当当的物资从长街尽头驶来。

而最前头的是一辆马车，驾车之人顶着一头精悍干练的短发，墨眉薄唇，似虎盘踞，正拿着本图册仔细翻看。

“靖波？”

杜心五眼神一动，就见南京金楼的账房管事陈大先生已经迎了上去。

“大东家，您可算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陈大先生昨晚便已收到了武昌金楼发来的飞鸽传书，得知秦淮这大东家不日就会莅临，当即领着账房先生、三姑六婆和大小茶壶将金楼上下洒扫了个干净。

“大体顺利，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竟只遇上两波不长眼的兵痞流氓，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秦淮收起小黄书，朝陈大先生点点头，开口问道：“中先生和晚明他们可到了？”

“前日就已到了，如今正在楼内等您。”

“嗯，后面车上的东西都是些金银财物，你带伙计们将其带到后院顾好，日后该怎么调用，你听冯教主的意思就成。”

秦淮随**代了两句后，便跟林黑儿和白莲老妇一起上了楼。

“靖波，莲姐，花老，你们”

冯曌见到跟秦淮一起回来的林黑儿，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发觉此行去秦岭取宝的白莲宿老少了两人。

“教主，我此前从京城南下武昌，原来一直都没脱离那些粘竿恶狗的视线，若非此番有秦先生和释大师相助，教中遗留的这些天地大药，怕也是会落入那老妖怪手中。”

林黑儿眸子一暗，开口将秦岭之行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讲给了众人听。

冯曌听完，对椿泰那诡异莫测的手段虽有心惊，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秦淮竟能在跟椿泰正面放对的情况下保住己方多人。

这可是他们上百位神州义士联手都难以做到的事。

看来这位金楼楼主，八极门下一代当家的，身上秘密不少啊

冯曌心中如此想着，面上也没失了礼节，当即开口表态道：“靖波既已从三焦洞内百般珍宝中选了我的两本随笔手札，那就证明咱俩有缘，日后参悟过程中但凡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秦淮目光从那一块块灵牌身上收回，点了点头：“晚明放心，若有所需，我一定不跟你客气。”

“倒是中先生和黄先生，你们愿跟晚明到南京来，想必已是有了决断罢？”

“靖波猜得不错，我想请你和皙子牵线搭桥，跟袁项城亲自见上一面。”

中山樵长叹一声，伸手指北：“前些日子，清廷夜袭武昌，我们当晚却并未见到北洋主力，加之此前搜集到的信息，可以得知袁项城应当也不知那摄政王南下一事。这满清宗室，与朝柱汉臣的关系，恐怕比我们事先想的，还要势同水火。”

“中山！”

“克强，武昌受袭当晚，我与袁项城通过电话，知道他想要什么。对于说服他联手抗清一事，我有七成把握。”

中山樵望着黄克强，摆了摆手，继续道：“如今靖波归来，我们的筹码把握只多不少。只要袁项城不想最后落得与张香帅一样的下场，哪怕是仅仅为了自己，他也会出手推翻帝制的。”

“为国除贼，用间用饵，皆无不可，既然先生心意已决，那我就替您去两江总督署衙门走一趟。”

瞟了眼一张张或熟或生，亦或是不相识的面孔，秦淮点点头，当即起身下楼。

——

两江总督署衙门。

长久萦绕梁柱的《春江花月夜》忽然响起杂音，在躺椅上假寐养神的袁项城睁开眼，正瞧见拿着一摞电文进到堂中的徐菊人。

“菊人啊，我不是说了，有什么琐碎公务，你替我处理就好，实在没必要事事都来问我。”

“宫保，不是公务，是奇闻，北方变天了。”

“变天了？”

袁项城面露不解，坐起身来接过电文，一边看，一边听徐菊人的讲述。

“不错，秦岭出现了一条活生生的龙，从陕西、山西到直隶京城，有不下百万人在晴天白日里看到一全身**的老者驾驭着一条长数十丈，电目珊角，粉鳞晶鬣的五爪神龙自高空飞过，直落到紫禁城里才消失不见。东交民巷的那些外国使馆和洋人记者都已经疯了，他们拍下的相关照片已刊登上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通告全国。”

“龙？还是活的？这怎么可能，这年头，这世道，哪条瞎了眼的真龙会在这时候跑去紫禁城？”

袁项城翻看着手里电文，一开始还明显不信，直到几张黑白照片的出现，让他霎时拧紧了眉头。

“怪哉，怪哉，如果这龙真切存在，难道说大清气数未尽？”

瞅着照片中纤毫毕现的五爪真龙，一向淡定的袁项城也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菊人啊，你才高八斗，有何见地啊？”

“宫保，说实话，很不可思议。但我想，这其中必有蹊跷。若大清真能招来真龙垂青，那也绝不该是现在，起码百多年前的康乾两朝，就比光绪宣统强出不知多少倍去。”

徐菊人指了指袁项城手里的照片，沉声说道：“古人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但我觉得，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宫保可别忘了，芝泉曾经说过，摄政王夜袭武昌那晚，就曾展露出形似龙爪的元炁手段，所以，与其说是大清有真龙垂青，命数再延，不如说摄政王在秦岭得了一番造化，内景元炁可凝成与真龙无异的幻象。”

袁项城抬头看了眼徐菊人，知道他跟孙禄堂关系甚笃，很是了解武人们的炁劲手段，所以当下便信了八分。

“王朝末年，妖孽频出啊~”

袁项城慨叹一声，顺着话头往下说去：“可神州四万万民众，像菊人你一样，识大体、有见识的人终究是极少数，如今这真龙一出，不管是真是假，就怕老百姓们复又对这大清朝死心塌地喽！”

“菊人啊，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宫保是想问，做大清的臣子怎么办，还是做共和的盟友怎么办？”

“都说说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袁项城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来说。

“若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来讲，自然是要极尽造势，借这龙起秦岭，直入紫禁一事大做文章。兵书有云，攻心为上，攻敌为下，若能借诸国使节之手，和百万民众的悠悠众口，将南方各省的共和之心打碎，日后北洋军收复起故地来，可是会容易许多许多。”

徐菊人知道袁项城脾性，也不跟他绕弯子，当即说出了解法：“至于檀香山人会怎么做嘛，其实也不难猜。檀香山人俱都崇尚科学，反对封建迷信，无论这龙出不出现，其实都不影响他们搞共和。只要能稳固住南方各省民心，最后檀香山与清廷鹿死谁手，这天下到底归谁，依旧是个扑朔迷离的难题。”

“菊人啊，你说了这么多，不无道理，可最后也没告诉我，中山樵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应对摄政王此番掀起的舆论呐。”

袁项城听了徐菊人的此番见地，很是认可，但依旧想不出中山樵得知此消息后，会有如何解法。

“很简单，要么找到证据说摄政王身下这龙是假的，要么，他们也弄出一条龙来打擂台。”

徐菊人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不过这两条路的难度，都不小就是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觉得啊，中山樵估计也只有这一条路喽~”

袁项城拍着大腿，心中难免起了即刻回京探究一番神龙真伪的心思。

若是假的，他手头拿着证据，无论进退，都留有余地。

若是真的，那以他对清廷的贡献，难保不会也得到真龙垂青，届时若能虎口夺食，得之天命，那这天下.

“宫保此言差矣，谁说我们，只有那一条路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袁项城转头向着门外看去，只见秦淮正在杨皙子和李书文的带领下，进到了议事堂中。

“哦？靖波竟也来了南京，不知你方才所言，是何意味啊？”

秦淮先整了整自己的脖领，才冲于堂中安坐的二人笑道：“宫保别急，待我给你变个戏法，你就明白了。”

“好，你来罢。”

两鬓斑白的袁项城瞥了李书文一眼，也来了兴致，当即点头应允道。

秦淮听了，一抿唇，眸子一凝，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双肩一摇，白皙的脸上已凭空变出一张漆黑如墨的包青天，乍一打量，只似明镜高堂上立着一尊铁面阎罗，瞧得人心底发毛。

就这？

不得不承认，秦淮这手变脸确实是绝活，未见油彩，便能覆上脸谱，但袁项城缓过神来后，还是没懂秦淮变个包拯是何打算。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秦淮猛然昂首，黑脸激凸变形，生出许多沉凝暗金的鳞片来，两颗鼓包从额角顶出，随着鳞片脱落，双眸被灿金粒子充填，裂开一道金色竖缝，不多时，他的头颅居然变成了一颗龙首！

【百味拟态：驳煞龙】！

一向自诩乱世枭雄、治世能臣的袁项城瞅见这颗近在咫尺的龙头低眸看来，即刻沉湎于无穷无尽的无力和恐惧当中，像是**裸地站在一头山君饿虎面前。

不，比那更恐怖！

他干张着嘴，喉咙像是被舌头堵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保觉得，我这手大变活龙的障眼法，做得可真？”

眼睁睁的看着暗金龙首的鼻孔喷出两道浓密如烟的白色气柱，吹到自己身上，袁项城如感烈风过境，皮肤受刺激所出的汗水立马洇湿了价值不菲的黑缎大褂。

“真真，靖波，我能摸摸吗？”

袁项城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炙热的直视秦淮，大着胆子开口。

“嘿嘿，宫保说笑了，这不过是障眼法而已，摸了可就不灵了。”

秦淮张开森森利齿，狰狞龙吻凑到袁项城近前，散发出的恶气像是能动摇人心一般。

袁项城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颗无论如何都称得上纤毫毕现的暗金龙首，忽然抬手向那龙吻摸去。

呼~

抬起的手掌落了个空，暗金龙首消失不见，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元炁缓缓飘落。

“哎，看来宫保还是信不过我呐。难不成，你还真相信世间有龙？”

在袁项城抬手瞬间，用【刹那】解除了【百味拟态】的秦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转头抛出了一个甚是关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