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岭 第80章

初二，按照习俗，要走亲戚拜年，一大早，王缃云在家准备回娘家的东西，专门用来出门行礼蒸的白面肉包子，佘家送来的碗子和酒没舍得吃，给娘家拿两个碗子，两瓶酒，若棋送来肉她卤了，给娘家一块卤肉吧，还有就是一大块豆腐，看着寒酸的东西，王缃云叹了口气，家里再也拿不出别的东西来，就这还是东拼西凑，从嘴里挤出来的，转身吩咐若书若画兄妹俩把这些东西放在篮子里，娘仨等着青山去老宅套了马车就走。

老宅里，若棋知道，今不光他和媳妇杨兰要陪母亲去三李村舅家，二娘那边也要回娘家，他一早起来套好两辆马车，刚收拾好去舅家的东西，就见二大来了，叔侄俩一前一后相跟着到了吊庄子。

马车上苗李氏瞅了眼王缃云回娘家的那些寒酸东西，皱着眉不耐烦地青山说道：“别光顾着赶路，别让马跑脱了力。”

苗青山尴尬地“嗯”了声，转身去扶王缃云娘仨上马车。

若棋急头白脸地叫了声：“妈……”硬是让苗李氏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若棋怕母亲再说什么难听话，二大二娘挂不住脸，更尴尬。

若棋扭头对青山俩人歉意说说：“二大二娘，我先走了”

青山哦了声，两辆马车先后出了村，在岭头的岔路各奔东西。

王国汉家知道女儿女婿一家今回来，早早就准备好一切，等着青山他们一家到来。

苗青山赶着马车刚拐进赵庄，等在院门口的王平和看见，对着屋里喊道：“缃云娘，娃回来了，赶快热菜。”忙上前热情的把一家人迎进了屋……

却说苗李氏她们一家到了三李村，路过民团，被李大头的手下瞅见，忙喊在民团里闲聊的李大头。

“团长，大姐一家来了。”

李大头从民团出来，陪着自家妹子一家三口回家。

路上，若棋跟母亲苗李氏担心地询问他跟三祸害的事。

李大头无奈地叹口气：“唉，不提这事。”

原本憋着一肚子怒火的李大头，做好去找三祸害报仇，那料想县长罗劲为此专门派人把他叫到县城，又做起了和事佬，当着双方的面，罗劲说：“你们都我的弟兄，是我的左膀右臂，少了你们谁都不行。”

要求他们彼此放下仇恨，握手言和，齐心协力地帮他这个哥哥维持好山北县的秩序，当然三祸害多少还是有诚意的，赔礼道歉不说，还拿出不少钱，不说看在钱的份上，但碍于罗圈腿的情面，李大头不得不放弃复仇的念头。

母子俩这才放心地说道：“这下好了，以后再不担心他们来寻你的事。”

李大头瞪着三角眼不服气地说：“罗圈腿就他娘的是个有奶就是娘的小人，也知道三祸害暗地里给他塞了多少钱，他才这样卖力的来说和这事。”

“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人家也赔礼道歉了，别让我们再担惊受怕。”苗李氏柔声说道。

说话之间进了李家院门，李大头拴好马，过来扶着妹妹下了马车，进屋后，苗李氏便跟父亲李心怀坐在一起拉家长，若棋看了看，悄悄地拉了拉李大头的衣角，李大头来到院里，不解地问道：“棋，咋了？”

“舅，我想学打枪。”

一直没有儿子的他，把若棋当亲儿子一样待，别说若棋想打枪，就是若棋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去摘，再说他本来就希望若棋学打枪，不说以后让外甥来民团帮他做事，至少男人么，就得霸气，枪就是人的胆，没有枪，那来得胆，遇到事，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当即说：“我当啥事，我一直想让你学打枪，要不是你妈拦着，这个早都是你的了。” 说完拍拍腰里别着的盒子枪。

若棋满脸渴望地说：“舅，这不求着你教我。”

李大头“哈哈”一笑对着屋里说：“我带棋出去转转，吃饭别等我们。”

俩人去前房牵马出门，直奔村后的山根下。

若棋这次开口要跟舅舅学打枪，这也是想了好久他才决定的，家里接二连遭土匪，让若棋明白，就算再有舅舅的民团护着，但终究还得是靠自己，他在佘家亲身经历过土匪的凶狠，说实话，要是那会他跟忠义仁义要有枪，也不至于被那些土匪肆无忌惮欺压，自己也是太依赖舅舅的民团，要不是关键时候母亲站出来，舍了钱财，护住了一家人的性命，不然后果真不知道是个啥样子，想想都后怕，如今咋说自己已经成人了，得负起保护一家人的责任，而不是让母亲一个妇道人家站出来。

在练习打枪的时候，若棋是非常上心，有不懂的就问舅舅个详细，李大头见他上心的模样，是满心欢喜，不光耐着性子解释，而且是手把手教他如何瞄准，如何开枪。

看着舅舅李大头行云流水般的给他示范打枪，若棋这时才真正明白舅舅是有一身真本事，难怪独自一人就敢跟三祸害那些人拼命。

李大头却是想着，只要外甥若棋喜欢打枪，那就离进民团不远了，要是若棋真的来民团，别的不说，民团里钱财上的事，就可以完全放心交给若棋，他可以放开手脚的弄钱，可他那知道，若棋学习打枪，心里却是有另外的打算。

这一练不觉就是大半天，等俩人觉得饿时，太阳早已过了头顶，俩人才意犹未尽的回家吃饭。

“棋，你这么喜欢打枪，以后有时间就说，舅如今就在邓家镇，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要是我实在忙得顾不上，还有你五爷（李兴怀）呢，说实话，舅这一身本事都是跟你五爷学的。”

一提到五爷李兴怀，若棋就来了兴趣，一脸崇拜地问道：“舅，我五爷当年真有外面传那么厉害吗?”

“你说呢，不说你五爷的枪法是一绝，你见过咱这岭上那个六十多岁的人还拿八十多斤的石锁耍着玩。”李大头喷着唾沫星子说道。

若棋满眼地星星说：“那我以后找他学，顺便还能学些功夫。”

“可以，不过他经常进山，怕是不容易找到他人。”李大头溺爱地说道。

“这你不用管，我有办法。”

……

进了院门，若棋就喊：“爷，我回来了。”

李心怀一脸宠溺道：“饭热了好几回，不见你人，跟你舅又逛到那去。”

“大，你这偏心的厉害，见了孙子，就把你儿忘了。”李大头故意逗着父亲。

李心怀瞪了一眼李大头说：“你浪荡惯了，也不看把娃饿成啥。”

“爷，是我缠着我舅，在外转的时间长了。”若棋忙解释道。

李心怀嗔怒道：“别替你舅说话，谁不知道他是个逛鬼，浪荡惯了，让你受饿，不说他说谁。”

“嘿嘿，看你爷又怪我，把他宝贝孙子饿了。”李大头在一旁对若棋挤挤眼笑道。

若棋的一句饿了，惹得李家一家慌了神，忙去热了饭菜，对于这个独苗外甥，李家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李大头疼爱的摸着若棋的头说：“看着，一会保准有你爱吃的肉丸子，舅跟你也沾个光。”

说话间，李心怀亲自端来一盘肉丸子，对着若棋宠溺的说：“知道我娃爱吃，爷专门给我娃做的，快，趁热吃。”

若棋夹了块丸子，给李心怀喂到嘴里。

“爷，你先吃个。”

李大头看的心头一热，若棋自小就懂事，结婚后，还时不时的来给俩老人送些糕点，变着花样的哄俩老人高兴。

父亲特别喜欢这唯一的孙子，有好吃的一定会给他留，也不枉妹妹为了他，年纪轻轻守寡，熬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熬出来了，唯一遗憾的是结婚这两年，若棋媳妇的肚子一直没见动静，闹的一家人都很着急，但这个事，做长辈们那好意思开口说。

看着父亲李心怀慈爱地瞅着外甥吃，李大头心情大好，端起碗吃饭，马上有一块丸子放进他碗里，不抬头也知道是若棋夹过来的，心想，到底没白疼这个外甥，自己是没儿子，可若棋却把他当爹待，就想着迟早把民团交给到若棋手里，回头先把若棋拉进自己的民团，别在开那个破货栈了，那个破货栈一年下来能挣几个钱，跟着他一年下来不知道要挣多少钱。

若棋每次来，李大头都想带他去民团看看，可他拒绝了，原本想着他可能胆子小，害怕打枪，可今天看着外甥打枪是那么的上心，也可能因为家里被抢，思想上才有变化，看来得尽快找个机会和妹妹聊聊，只有妹妹同意，他才好给若棋说这个事。

若棋哪里知道舅舅李大头的心思，他只想找机会练好枪，守护好自己的亲人。

他根本看不惯舅舅民团那些人做的事，原来年龄小不懂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明白不少事，尽管舅舅对他特别好，可民团那些人已经完全变质，那里是保护村民，而是变着法的敛财，他们啥事不敢做，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岭上岭下谁不知道，只是大家敢怒不敢言，让他从心里就厌恶这些人，这也是他从不去民团的原因。

可就算舅舅再不对，那也是真心待他的亲舅，他一个晚辈还能说啥，再说要不是舅舅撑着，家门口一下死了那么多人，不管是不是土匪，光邓家镇那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县上那一关，这些若棋都记在心里，尽管舅舅从没给他提说过，可他知道，舅舅在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那个家，才让他无忧无虑的过着财东家少爷的生活。

一顿饭吃的很快，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看着放下碗筷的若棋，李心怀满脸慈祥的递过来茶水：“喝点，别噎着了。”

“还是爷好，比我舅好多了。”

“呵呵……你个崽娃子，净在你爷跟前挤兑我。”

“棋，头伸过来，爷给你戴上。”李心怀说着往若棋脖子上套了个银锁，这已经是第十八个了。

“谢谢爷”。

自从若棋出生，李家每年都会找银匠给他打一副平安锁，结了婚后，打两副，若棋跟媳妇杨兰一人一副，杨兰的平安锁，早已给过了。

李大头见父亲给若棋脖子挂了平安锁，当即从腰间摸出盒子枪递给若棋：“舅也给你个礼物，出去了别张扬，一会走时，到民团多拿点子弹。”

李心怀瞪了眼儿子，呵斥道：“你给娃这干啥，快收起来，别让娃沾这东西。”

李大头笑着道：“你孙子今打了一晌午，怕是早惦记上我这东西。”

“你就不知道给娃教点好的。”李心怀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他知道苗家被抢的事，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真的阻止。

李大头笑着摇摇头，不再说啥，也跟着进了里屋。

按理苗李氏当天下午就得回家，可若琴年前捎来话，说过年不回来了，苗李氏也不想呆在苗家招待苗家的那些客，最主要的是，她还有些话私下要给娘家哥交代，她偷偷藏在娘家的钱，和托娘家哥买小叔子青山那些地的事千万千万不能让若棋知道，不然以若棋性子有要跟她闹，就借口要在娘家呆几天再回。

可若棋必须得回去，因为初三得跟媳妇杨兰去杨兰娘家，李大头在马车上放满了给小两口的东西，在李心怀的催促下，若棋跟媳妇杨兰不得不爬上马车，李大头执意要送小两口回家，路过民团时，李大头取了十盒子弹，塞给若棋说：“要练寻个没人的地方练，不用心疼子弹，注意点安全。”

“嗯，我知道了舅……。”若棋一脸轻松地点着头。

马车慢悠悠的在岭上移动着，若棋不时地看看马车旁的李大头，他知道舅舅疼爱他跟媳妇，专门送他们回家，心里感激，却始终没说出来，等翻过山梁，看见村子，若棋开口道：“舅，要不去我家喝口水再回。”

李大头呵呵一笑：“不了，我看着你们进村。”

早已习惯这样宠溺自己的舅舅，若棋笑着对李大头挥挥手，赶着马车进了村。

骑着马的李大头，站在原地出神的看着，这么多年也没个娃的他，一直把若棋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待，想着以后，除了自己攒下的家产交给外甥后，再把自家妹子偷偷转移来苗家的钱财和买青山的那些地交给外甥时，也不知道外甥知道后会是个啥表情……直到若棋的马车拐进村巷，彻底看不见，李大头才调转马头，放心地回三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