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岭 第78章

在邓家镇货栈的若棋，一想到二大二娘他们过的那日子，就难过的不行，只能在回去时瞒着母亲苗李氏偷摸着给二大二娘他们留下点钱，他明白留下那点钱根本改变不了二大一家的境况，但至少能让他们改善一下生活……

眼看着要过年了，往年都是二大置办好年货，根本不用他操心，可如今分了家，各过各的，年货不用说得自己置办，在置办年货时，若棋想都没想，直接家里一份，二大那边一份，置办好年货，他却迟迟不肯送回家。

媳妇杨兰不明白，一个劲的催着他：“妈捎话来，说让早点把东西送回去，家里等着上油锅。”

若棋苦瓜着脸说：“等就等吧，回去早了，妈要知道我给二大那边也买了年货，还不闹翻天，大过年的让人笑话，”

一句话说得媳妇杨兰在一旁红了眼，若棋更是难过的不行。

夫妻俩磨蹭到天快黑时才起身回家，路过吊庄子，顺便留下年货，然后再回家，这样既能瞒着母亲，也能让二大他们安心过个年。

当夫妻俩踏进吊庄子，看到屋内忙碌的情形，张着嘴的半天回不过神，原来二大的豆腐买卖如此的红火，放下年货的若棋要过来帮忙，王缃云却死死地拦住他，不让他干活，更是不要送来年货，若棋如何不明白二娘的担心害怕，怕母亲上门去闹让外人笑话，见若棋都说哭了，王缃云也只留下一块肉。

回到邓家镇的若棋，越想越难过，倒不是二大二娘跟他生分，而是啥事都替他考虑，这弟弟若书该放假了，二大二娘他们忙的那个样子，肯定顾不上去接，就打算去接若书，可接若书也得找个由头，不然母亲又该骂人了，看着货栈堆积的货，咬咬牙，对一旁的媳妇杨兰说：“屋里不来人不说，要是来人了，就说我到省城进货去了，别说我接书去了。”

媳妇杨兰点头道：“去吧，顺便给书再买身衣服，别委屈了书。”

第二天，天还没亮，若棋就赶着马车出了门，到了学校一问才知道若书在光明医院。

当他到医院见若书穿着白大褂背对着正在给人看病，一旁边坐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人，还因为若棋也是来看病，一脸和善的让他后面排队去。

若棋忙说：“我找若书，他是我弟，我来接他回家过年。”

一听说他是大哥，来接若书回家过年，那人倒先道起歉来：“你看我这记性，一忙起来倒把回家过年的事忘了。”

说完便吩咐若书看完手头那个病人，跟若棋回家，年后直接来医院见习。

兄弟俩出了医院门，若书说了去医院经过，若棋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出息了，这下二大二娘有盼头了。”

知道瞒不住若书，路上若棋噙着泪给若书说了家的事。

听完这些，若书抬起头哭道：“难怪一直没见大的面，赵庄姥爷来给我生活费，凌霄哥也送生活费。”

凌霄来送生活费，能想得通，可赵庄的王家也送生活费，怕是二娘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知道二娘是怎么求的娘家人，若棋抹了把脸上的泪转头对若书认真地说道：“记着，没有娘就没有那个家，更没有你现在的一切 以后不管到那，更不能忘了赵庄姥爷的恩情。”

若书泪水断线般的往下掉……这些年娘过得有多辛苦，现在，又不得不跟着父亲过恓惶的日子，

刚到吊庄子，就看见母亲王缃云从场塄的蒿草堆里费力的撕扯一捆蒿草，不等若棋停稳马车，若书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跑了过去。

“娘，我来，你歇会。”

“小心别弄脏了你衣裳，王缃云转头看见马车上的若棋，瞬间明白，是若棋悄悄去省城把若书接了回来，一脸歉意地对若棋说道：“ 多亏你去省城接书，你二大还说过来两天去接，屋里实在是忙的脱不开身。”

“二娘，我知道你们忙。”

“还没吃饭吧，快进屋，刚好有现成的豆腐脑。”

看得若棋难受，转过身提着若书的行李进了屋。

晚上，等若棋和凌霄他们都走后，若书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用手巾包着的二十来块大洋递给王缃云。

“娘，这是我大哥，我姥爷还有凌霄哥给我生活费，我没花完……”

这时，苗青山和王缃云才知道，除了王国汉去省城送过生活费外，若棋瞒着他们给若书生活费，女婿凌霄同样也瞒着他们给若书生活费，俩人不禁红了眼圈……

王缃云撩起围裙擦着湿润眼睛说：“给你，你就留着，过年上学还要用。”

“他们都去送钱，唯独不见我大来，问他们 都说家里很好，我要是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咋说我都会回来，这钱你收着，我知道家里过的啥日子，我过完年就开始去医院见习，医院管饭，还给薪水。”若书说着眼泪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王缃云把钱塞进若书的口袋柔声说道：“虽说你做了见习大夫，那也挣不了几个钱，万一有个礼尚往来啥的，别把你难住，咱家现在好多了，不用担心我们。”

若书哽咽道：“娘，我知道，你跟我大在家受多大的难。”

王缃云抹去若书脸上的泪轻声说道：“都过去了，别担心……都过去了……。”

眼前的这一幕让苗青山很感动，孩子们都把缃云当亲娘待，一旁地他抖着手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烟锅对说：“你放心，如今卖豆腐咱家不缺吃的，等年后订一副大石磨回来，咱的日子会更好。”

回到家的若书，啥活都抢着干，才让王缃云有时间蒸过年的馍，一锅白面豆腐包子是过年走亲戚用的，其余的依旧还是蒸包谷面馍，只是没有参杂黑豆面，不用说那是一家人过年吃的。

槐树岭有个习俗，也是族人间为了表示亲近的一种传承，大年初一早上，第一锅饺子煮好了，同族本家相互间端去一碗，算是彼此送上新年的祝福。

就算再穷，那怕自己在家喝苞谷碜，也要端出去一碗像样的肉馅饺子，不然自己也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族人也会看不起你，说这家过的是啥个日子，一年到头了，连一口荤腥都吃不上，饺子里连肉都没有，还不让人笑话。

虽说留下若棋送的那块肉，但凌霄和满堂他们来帮忙，总不能让他们跟自家一样吃稀汤寡水的饭菜，就算王缃云再精打细算也不好意思留下来，包过年的饺子，吃饭时炒个菜肉招待他们，也没几天肉就吃完了，直到腊月二十九，忙着做豆腐的青山还没买肉，说是腾不出时间去买，其实是舍不得买，能省一个是一个，必定还欠着那么多账。

到了年三十早上，看着最后两筐豆腐被人拿走后， 王缃云进屋才打开抽屉，看着屋里十多个大洋和那一堆纸钱，这些是卖豆腐攒下的，她犹豫了半天，拿出几张纸钱递给青山歉意地说道：“村里杀了猪，去买二斤肉吧，就算咱一家不吃，明还得给门上人端。”

苗青山红着眼圈一脸痛苦的说：“你娘仨跟着我遭的这啥罪……”

王缃云一脸坚毅地说道：“这算啥，我就不信咱把的日子过不到人前去。”

苗青山的眼里犹如进了沙粒，低头揉着眼睛出了门。

谁知提着二斤多猪肉的苗青山回来，见若棋在屋里坐着，正在跟王缃云娘三说话，一旁桌子上放着一吊肉，不由尴尬一笑说：“棋来了，货栈都安顿好了？”

若棋看着二大手里的那点肉，不觉眼泪流了出来颤声道：“你这过的叫啥日子，二娘还……”

苗青山垂着头摸出烟锅说：“把你婆你爷照顾好就行，不用担心这边，另外别再给我这边送啥了。”

若棋哭着说：“大，分了家，我们还是一家人……”

王缃云红着眼睛柔声道：“棋……大过年的，别这样……”

“今都回去吃团年饭，我婆我爷都盼着你们。”若棋低头擦着眼睛说道。

苗青山低头看着嘴里喷出的那团烟雾，半天才说：“行”

二大一家的恓惶，让若棋不敢再呆下去，他怕自己会难过的哭出声来，拿手搓着脸哽咽道：“我先回去准备好去坟上的烧纸跟祠堂里摆的东西。”

见若棋站起来要走，王缃云并没再说让若棋再把肉跟别的东西拿回去，如果真那样，一定会伤了若棋的心，而是陪着丈夫青山默然地把若棋送出门。

若棋走后，王缃云叹息一声，对青山柔声说道：“时间还早，你歇会，回头上坟时把书跟画领过去，咱这也离不开人，晚上我就不过去了，我在家连看门带包饺子。”

青山闷着头“哦”了声却是坐着没动，一锅接一锅地抽着烟，若棋到底长大了，知道给自己这边准备过年的东西。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在锅里热早上专门留下的豆浆和几个苞谷面馍，再捞一碗红薯叶腌的酸菜，懂事的若书和若画帮忙摆在桌上，一家人无声地吃了起来。

吃过饭，苗青山夹着沓烧纸，准备领若书若画兄妹俩出门时，忠义提着一个篮子领着诗音进了门。

“忠义来了。”苗青山一愣说道。

“伯，知道你忙的没时间准备年货，我大让给你们送过来。”忠义说着递过手里的篮子。

王缃云接过篮子，篮子里放着十多个蒸好的碗子，一堆包子，几瓶酒，一包水果糖，几把烟叶。

王缃云心里一酸，取出篮子里的东西，佘家知道自家日子艰难，专门送来这些，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忠义兄妹提着空篮子回去，可家里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想了想，转身把放在瓦瓮里的柿饼取了大半放进篮子里，这些柿饼是她在秋季还没分家时抽空做的，在房檐下晾了一个多月，然后放在瓦瓮里捂出霜，现在正好吃，其实槐树岭家家都会在柿子成熟时做柿饼，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可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些柿饼。

王缃云对跟若书说话的忠义说道：“大过年的，婶不留你们，家里也没啥吃的，这些柿饼拿回去吃。”

平时佘家有啥好吃的都会给若画留一口，诗音来找若画玩，因为家里没啥好吃的招待她，不说青山和王缃云俩人，就是若画也耿耿于怀，好在做了豆腐后，诗音再来，无论如何都会给诗音留一碗豆浆和一碗豆腐脑。

一个偶然，王缃云发现烧了豆浆的锅，每次锅底都糊着一层烧得焦黑的锅底，铲起来扔了可惜，吃吧，又苦又涩不好吃，但离火远的锅沿焦黄色的锅底，吃起来茸茸的却是特别劲道好吃，这让她很是高兴，若画又有了能当零嘴的吃食。

王缃云为了不让锅底烧焦，她每次把豆浆烧开，她就马上用提前和好的泥，把锅下的火盖住，这样的锅底才不会有那么多烧黑的锅巴，当然也成了若画和诗音最爱吃的东西。

有时诗音没来，她铲出来放在碗里，若画一定等诗音来了才一起吃，时间一长，门外场塄被王缃云挖出个小坑来，那是和泥盖火挖出来的。

忠义说啥都不要，可诗音毕竟年龄小，不太懂事，见篮子里放着晶莹剔透，浑身布满雪粒的柿饼一脸兴奋地说“谢谢姨！”

忠义无奈，只好跟一家人打声招呼，提着篮子带诗音回家去了。

送走忠义兄妹，苗青山一脸愧疚地对王缃云说：晚上剩你一个人别凑合，好歹个炒。”

“我这大的人还不知道照顾自己，你快跟娃过去，别让棋再来叫。”

看着丈夫青山带着若书兄妹俩出了门，王缃云把若棋送来的肉分成几块放好，就开始和面剁肉馅包饺子，她算着怎么也得多包点，除过要端去送人的，一年到头了，大人还好说，总不能让若书和若画连口好的都吃不上。

王缃云把包好的饺子，小心地放进瓮里盖好，看着外面变暗的天色，给自个热了包谷面馍，端盘酸菜算是她一个人的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