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岭 第58章

忙完若琴的婚事，看着一刻也不耽搁生意的若棋带着媳妇杨兰爬上马车要回货栈，苗青山还是不放心地对若棋嘱咐道：“下半年生意会一天天的慢慢好起来，有啥不懂的多问问货栈的老人，实在不行，来扎花厂找我。”

若棋咧嘴笑道：“大，你就放心，现在基本上都能应付得来，要是真应付不过来的，肯定去轧花厂找你。”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苗青山把若棋送出了村，看着若棋俩口下了岭，这才转身去了佘家，他想叫上满堂继续去跑生意，可满堂陪着他说了大半天的话，言语中压根没有跟他再出去的打算，无奈苗青山只好匆匆上了路。

路过邓家镇，看着若棋把货栈打理的井井有条，苗青山这才放心地去了轧花厂。

佘满堂之所以婉拒了青山的邀请，是因为他铁了心地跟着董志坚去干地下党，董志坚考虑到佘家的具体情况，并没把佘满堂叫到山南去打游击，真要叫去，佘家一家老小咋办，只给他的任务是往山南根据地送给养，毕定这个活交给最放心的人去做才把稳，为此满堂倒也没反驳，不过这些话满堂那能给青山说。

送的都是一些粮食，油盐，纱布，跌打损伤，止血之类的药材等紧俏货，佘满堂看着那些寻常药材，告诉董志坚还不如让王缃云配好这些药，再送过去，董志坚听后当即点头答应下来，这样对于缺少医生少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合适不过了，只是让满堂谨慎行事，千万不能走漏风声，满堂说了句：这些我知道。

只因苗家要嫁若琴，王缃云那有时间出门，才一直耽搁下来，如今，若琴已经出嫁，王缃云终于有点空闲时间，佘满堂就让媳妇杏花来叫王缃云，想讨几个方子，自己在家按方子配制。

王缃云进了佘家，见满堂借着媳妇杏花去厨房烧水，趁机问些跌打损伤止血化瘀治疗的药方，甚至还问治疗枪伤的药方，王缃云心想忠义大这是咋了，好好的没人伤伤着，咋净问这些事，而且还瞒着杏花姐，但她还是说了几个常用的药方，满堂忙拿笔记了下来，见王缃云疑惑，满堂嘿嘿一笑说按方子配制，倒也能卖钱。

王缃云皱着秀眉说道：“寻常的跌打损伤止血化瘀的都好简单，只是这治疗枪伤比较麻烦，不说取出子弹，光配制药就比较复杂。”

“我可以学嘛，不过这事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佘满堂一脸认真的悄声说道。

尽管王缃云不知道他要干啥，但她还是好说了需要的药材，让准备好了再来教他。

佘满堂准备好了药材，叫来王缃云教他，媳妇杏花疑惑地问：“屋里人都好好的，你叫缃云妹子来教你熬这么多药干啥。”

佘满堂嘿嘿一笑，说了句：“妇道人家管这干啥，你只管做你的饭。”

媳妇杏花一脸委屈的对王缃云抱怨道：“你看，你哥一天就光知道不务正业。”

王缃云只能无奈说道：“我哥也是想多学点本事。”

佘占奎看了半天，坐在院里哼了声，没再吭声。

配好要用的药，佘满堂搬上马车，去邓家镇装了董志坚他们买好的粮食，由于担心路上遇上土匪劫道，专门绕过黑风崖，多走了百十里，一路忐忑不安的佘满堂终于到了山南界，见接他的人是董志坚，才放下心来。

当佘满堂跟着董志坚把货拉到山南县的一个偏僻的山沟里，见到董志坚的队伍后，佘满堂更加坚信自己跟董志坚没错。

随着佘满堂出去的次数增多，引起了父亲佘占奎的注意。

佘占奎在晚上偷偷跟了儿子满堂出 去几次后，才知道满堂跟董家老二来往密切。

董家老二从小他看着长大，人品没说的，现在干啥事，他不知道，更加想不通的是董家老二离家这么多年，到了家门口不回家，偏偏找儿子满堂，这不明摆着有猫腻，别看他整日里守着自家的地，可他咋说，也是曾经站在权力的顶峰，看问题有着常人所能没有的敏锐，再加上现在的民国政府对啥最严厉，那就是地下党。

尽管杀了一波又一波，但还是前仆后继的有人参加，让民国政府很是头疼，再怎么严防死堵，却收效甚微，不想这几年犹如星星之火般的燃了起来，拉起了队伍敢跟民国政府面对面的干，民国政府宁愿丢了东三省，也要腾出手了灭了这个地下党，心里就跟个明镜似的他，不用想，猜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他也看到那么一丝光亮，并没阻止他们来往，但却没挑明，他何尝不盼着董家老二能带满堂收拾了李大头那帮人，可眼看着李大头又抱紧董家老三的腿，借董家老三的势，如今是如日中天，不说董家老三肯定不会为了李大头跟自己的亲二哥翻脸，但难保不对满堂下死手，让满堂成了炮灰，他佘占奎得考虑儿子的安危，每次儿子满堂出门，他都不露声色地把李大头卖给自家的枪塞进儿子满堂的马车上，告诉满堂用来防身，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儿子满堂说道说道，却没合适机会。

晚饭后，满堂又一次出门，跟志坚约好在土坡上见面时，佘占奎磕着烟锅跟了出来，父子俩一前一后的出了村。

“大，你跟我干啥。”满堂急头白脸的问。

佘占奎慢吞吞的说道：“一会见到他，我给他说，你跟他干事我不反对，但得保证你的安危。”

满堂吃了一惊，尽管自己做的很隐蔽但还是被心思缜密的父亲发现了，心虚的说道：“我见谁呀，我这是去沟对面吴家说拉货的事。”

“行了，别装了，还沟对面的吴家，我看是见董家老二吧，别当了炮灰还稀里糊涂的。”佘占奎淡笑着说。

满堂吃惊的问道“大，你咋知道。”

“他三天两头地回来寻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晚上我都得问个明白，他跟志笙是个啥关系。”佘占奎一脸严肃的说道。

……

心知父亲担心自己的安危，佘满堂也没办法，只好在月光下同父亲佘占奎坐在坡头等着董志坚。

从沟底爬上来的董志坚先是一愣，终究还是平静地走了过来。

“叔，这些年可好。”

“不好，你一声不吭的把满堂骗上你的贼船，有没有想过满堂的安危。”佘占奎沉声问道。

董志坚看了眼尴尬的满堂，满堂不好意思的说：“咱叔早就知道咱俩有来往，担心李大头叫上志笙也对付我。”

董志坚释然一笑说：“叔，志笙知道我的事，为了不连累他和屋里，这些年我改名换姓，用我娘的姓赵叫天明。”

“你怕连累你老三跟你家，就不怕连累满堂和我一屋的人？”佘占奎愣头问道。

满堂急头白脸的：“大……你说的啥话……”

“你别说话，我倒要看看志坚咋说”

“叔，我知道你担心啥，我不能给你保证啥，至于志笙，你放心，他不但不会对付满堂的，适当的时候还会帮满堂。”董志坚语气坚定的说。

佘占奎看着志坚半天，爽朗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有啥事屋里说，别站在这，屋里好歹也能喝口水。”

董志坚当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咧嘴笑道：“叔，现在还不行，有机会了再说。”

佘占奎看了眼董志坚，长出一口气的说道：“有时间回去看看你大你娘，他们想你想的心焦。”

“我知道”董志坚情绪低沉的答道。

“好了，你俩说你的事，我回了。”说完佘占奎背着手放心地转身离去。

第二天，当满堂套马车时发现马槽里还有剩下的黑豆，知道是父亲佘占奎黑了回来给马添了细料，也没多说，赶着马车出了门。

满堂这次出去，他又很多话想跟董志坚说，当然也包括劝董志坚能回家见见他的家人，缘由也是董志强拉他去了趟龙王庙，了尘和尚的一席话，让他觉得有必要给志坚说说。

董志强因为眼睛看不见，干不了啥事，他父亲董智兴不得不重新掌家，整天领着几个伙计下地，董志强只能每天坐在家里抽烟喝茶，拿着看人的放大镜发呆，想着家里的事。

老三志笙接他去省城看眼睛时，隐晦的告诉他，老二志坚跟他因为信仰的不同，各自走着不同的路，由于形势所迫，根本不能露面，更别说回家了，他想不明白，明明是亲亲的兄弟俩，为了这个信仰那个信仰，却势同水火，这叫啥事，老二是死是活，一概不知，老二的任何事，不论父母再怎么哭着追问，老三就是一句不知道。

他从老三口里知道，老二走的是啥路，就因为这个信仰不能让那个信仰存在，老二的这条路折了多少人，老二这些年不回家，也是为了不连累老三跟家里，而且还改名换姓，跟娘一个姓姓叫赵天明，就算这样，到底还是被政府通缉，只是现在没有人知道老二的真实身份，可要是知道了，不说连累不连累到老三，家里也不得安宁，老二随时都有可能丢了命，这要是让父母知道了，那还不担心死。

董志强熬煎的整夜整夜睡不着，担心的老二志坚的安危，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熬着，害怕有人知道了老二的底细，尤其是李大头，那是什么人，那是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人，虽说他使出浑身解数的巴结老三巴结董家，可一旦得知老二的事，为了邀功，难保不给民国政府举报，到时候民国政府那能容下老二，容下他董家，更别说容下老二的话。

这些，董志强没法给任何人说，当然也包括自己的父母，怕父母担心，至于下一代，凌霄凌云兄弟俩，说了他们也不懂，只有满堂有空闲来陪他时，董志强才流露出对老二志坚的担心，当然有些话也不能全给满堂说。

心烦意乱的董志强，为求心安，趁着满堂来看他，央求满堂陪他一起去龙王庙散散心，见到了尘和尚，董志强那敢挑明了说老二志坚的事，只是跟了尘和尚东拉西扯地闲聊，由眼下的时局说起，说到了前清的鼎盛到没落，盛唐的开启到衰败，此起彼伏的朝代更迭，董志强感慨道：“ 我就不明白了，历朝历代最初都是明君贤臣，没隔几代就变成昏庸之主，奸佞当道，本来应该一代更比一代强，咋就成了麻袋换草袋 一代不如一代。”

了尘和尚笑着摇摇头说道：“怎么，病了一场，你这给人盖房的匠人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董志强放下手里看人的放大镜咧嘴笑道：“我这不成了废人，来找你岔心慌么。”

佘满堂磕了磕烟锅没吭声，他明白董志强绝对不是来岔心慌的，而是担心他家老二兄弟的安危，来求个心安摆了。

了尘和尚给俩人添了茶后，沉思半天才幽幽说道：其实这些都很好理解，最初建立自己的王朝，那一个不是用无数的血山尸海堆起来的，初代都明白一个道理，制定规则，是来限制所有人的肆意妄为，可很多时候人性的恶要比善大的多，有太多的人打着规则的旗号为自己谋利，稍有不慎，就会给底层人带来无穷的痛苦，就算做不到以人为本，但他们也不会做高高在上的神，也就是让弱势得救，强势收敛，但这里面又有个矛盾，没有竞争的社会就没有活力，而竞争必然会产生贫富，等级，这也是自然规律，也是天道，是社会进步的代价，无弱，强焉在，一个强字，弱已在其中。

而他们的后代，一出生就高人一等，奢侈的生活渐渐迷失了自我，忘了本心，而又没人能监督和约束他们，哪一个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认为规则是为他们服务的，是为底层人量身定制的，他们蔑视一切，为自己的私欲肆意妄为，把底层人当做蝼蚁，世世代代只配做牛做马，你说这样的朝代还能长久吗。

董志强跟满堂听后默然不语，俩人各自想着心事，了尘和尚端起茶喝了口自语道：一切皆虚，你我皆幻，守住本心，不生妄念，才是修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