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岭 第10章

从龙王庙回家的苗青山跨进院门，前房的伙计刘六他们早已赶着牲口下地去了，他看了眼空荡荡的院落，知道嫂子苗李氏在她自己的厦房里，他本来想去父母跟前坐会，但父母对前妻苗刘氏的死不闻不问，态度极其冷漠，让他没了心情，若棋若琴并没在屋里嬉闹，才想起自前妻出事后，兄妹俩就被嫂子送到三李村还没回来，只有自己的厦房偶尔传出一半句儿子若书咿咿呀呀的声音。

苗青山叹了口气，这个单纯的可怜女子，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将要面临的处境，真以为只是在家带好俩娃，做做家务那么简单，寡嫂会真心待她……

在炕上边纳鞋底边低声哄着俩娃的王缃云见他进门，冲他机械的点点头，好看的脸上透着让人怜惜的模样，让他感到无比心疼。

看了眼她纳的鞋底，苗青山知道这是前妻给他未做成的鞋，愣了下，想起前妻苗刘氏的种种好，心里一酸，背过身揉着潮湿的眼眶，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坐在桌子边，顺手拿出烟锅，闷头一锅一锅地抽了起来，直到王缃云下炕要去做饭，才放下手里的烟锅，悄然过来照看炕上的两个娃。

晚上，一家人坐在厅房里等王缃云端来饭菜，苗孝礼老俩口只是瞅了眼青山一家，并没说话，低头端起碗，苗李氏说了句：“吃吧”

苗青山见父亲嫂子都动了筷子，这才给面前的碗里夹了几口菜，把碗递给若草，王缃云默契的抱着若书埋头吃饭。

苗李氏看着这夫唱妇随的景象，一时间，眼里冒出杀人的妒火，脸色变换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吃完饭，把碗“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扭身离开。

苗孝礼老俩口好像啥都也没发生一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继续不紧不慢的埋头吃饭，吃完饭，留下一桌的碗筷，悄么声息的回后院去了。

苗青山叹口气，把王缃云怀里的若书接了过来歉意地说道：“我先把娃抱过去。”

王缃云无声的点点头，转身去收拾碗筷，等她再回到屋里，见苗青山斜坐在炕上，拍着并排躺在炕上犯困地姐弟俩，她迟疑了下，悄然爬上炕就着油灯又纳起鞋底，不时地拿针在头发上划几下，用头油润滑下手里那根来回穿梭的针，再用指头上的顶针使劲顶着针屁股，翻过鞋底，“嘶......嘶.......”拉过线，再翻过去顶着针拉着线。

一时间，屋内除了那姐弟俩轻微的呼吸声，就是“撕撕”的拉线声，一切竟显得那么的协调，那么的自然。

自然到俩人都有点惊讶，尽管他们很少说话，但彼此能从对方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明白对方的心意，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几乎到了心领神会。

苗青山见俩娃进入睡熟后，坐直身子心酸地看了眼低头纳鞋底的王缃云，这才几天功夫，这姑娘让凌乱不堪的屋完全变了个样，甚至比以前更加整洁，让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陪他六年之久的前妻苗刘氏，到现在他都没勇气一个人去她坟前，哪怕好好的哭她一场……给她诉说自己的难肠和无奈.......

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子，为了家人，她舍了自己清誉，违心的给他填了房，不光要照看前妻丢下的俩娃，还把这个凌乱的家也收拾的焕然一新。

而自己的父母，嫂子的娘家为了那块匾，不仅害了寡妇嫂子，更是害了自己，害得爱妻苗刘氏丢了性命，现在又多了一个毫不知情的可怜女子，以后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她咋办，会不会重蹈前妻的路，一想到这些他就难受的不行……

然而这一切他无能为力，无法改变当家寡嫂的决定，想起大哥苗寒山去世后，父亲愁容满面对他说的那些话，直到现在还在耳边回荡。

“如今咱是有钱没人，更无权势，虽说外面有生意，可家里咋办，没个撑门楼的不行，好在李家跟我们是一条心，要是你嫂子对咱家不满改了嫁，不说还没成年的琪跟琴兄妹俩咋办，李家会因为咱把他家姑娘逼走而记恨咱，现在的李家谁能惹得起，留下她，往后得了官家那幅牌匾，不光咱光彩，他李家更光彩，说明他李家的家风好，我思虑再三，把这个家交给她，给她权利，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再起改嫁的心思，一来让俩娃有个亲娘，二来也维持住了李家的关系，有个啥事，李家不用说也会替咱出头，以后你啥事都让着她，顺着她，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心生怨气，算是我求你。”

“大，你放心，别的不说，为了琪跟琴兄妹有个亲娘，我受再大的委屈也值，况且让嫂子掌家，我在外面也放心。”

既然答应了，就得听从当家寡嫂的安排，这就是家规。

哪怕嫂子再过分，都得忍着，让着……所有的委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受着，现在又多了一个女人……来跟自己一起遭这罪.......

想到这些，苗青山的泪水不觉又流了下来。

王缃云觉察到这个缩在炕角的男人情绪变化，抬起头，凄然一笑，尽管她不清楚这屋原来的女人怎样死的，但明显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伤心，再想想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叹口气低声安慰道：“你再伤心也没用，日子还得继续，为了俩娃，振作起来……”

苗青山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断了线的往下掉，似乎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憋屈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王缃云摸出别在衣襟上的手巾，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苗青山抽噎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不管她如何对你，你都忍着……这个家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家……”

“我知道，为了我一家人的安危，我也会安心跟你过日子，不管你在不在，俩娃我会照看好，不让若草缠脚，就不缠脚，说心里话，我也不想娃遭这个罪，再说现在政府也提倡不让缠脚，大脚咋了，大脚干啥都方便，我要是大脚，也不至于……”

苗青山心像刀削一般，紧紧抓住那只柔软的手，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再也撒不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