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星夜 109：危机

有时候，最难的事情并不只是知道真相的一角之后，依然能笑看谈判桌对面，不露底牌，强装镇定。

而是在最亲密关系的人面前，还要继续保持伪装。

叶玫坐在阳台边的藤椅上，望着漫天星辰。

她看向那颗明亮的北极星，那是不是就是他名字的含义。

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最近一直没有亮灯的隔壁。

他最近又在忙什么呢？

难道他们真的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吗，而且，还是对立面。

这样飘忽不定的感觉，在半空中没有落点的感觉真的让人十分心焦。

所以，他能不能向她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仔细回想，两人也不过重逢几十天，凭什么这样要求他一片赤忱。

她甚至不敢对他要求过高，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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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斯杨那天的话，叶玫后来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巴不得又把那些字句重复咀嚼，想要雾里看花的琢磨出一切。

她又问了父亲和爷爷，自己也看了当年有些事情的相关内容，尝试着想要理清思路。

早在十五年前，大概是她小学毕业，刚上初中，那时候也是安氏举家搬往临海市的时候。

还记得小学刚毕业的那个长暑假，她还邀请了安月一起来家里的茶山玩。

那时候，两人还跟着奶奶一起采茶、擂茶，快到夏天，茶花落得差不多成了红泥，而她们有的是精力，一起在山上满天乱跑，只为比一比，谁能找出那朵最漂亮的山茶花。

两人各自不服，分不出胜负，这时候又只能跑到奶奶面前，请专业茶艺专家的柳莺长女士来评判。

而柳奶奶总是和蔼又慈祥地笑着，想要一碗水端平。

先说一大堆她们听不懂的植物学名词，给两人全部绕晕，然后再说，因为两人找的话品类不同，同时一个实用价值、药用价值高，另一个观赏性更高。

而两位小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能单纯地以貌取人，要同时看重内在美和外在美。

于是综合评判下来，两人打了个平手，同时还能让她们心服口服。

这么想来，柳莺长的教育方式确实很高超，对待晚辈也是这么有耐心。

不过后来，谁也没想到，这几乎就成了她们童年时期的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安月就突然搬到了临海市。

一开始，两人之间还能通过各自父亲的手机有一两条信息，时间久了，就逐渐失联。

而在那以后，茶山的发展也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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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玫那时候才刚上初中，加上距离现在时间久远，有很多事情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最近她才重新梳理了茶山那几年的时间发展线。

那五年间，当时有一个爆火的农家乐项目引起了她的注意。

“清茶闲光”。

这个项目最开始是从周边城市农家乐开始的，当时有很多当地居民都比较看好，也愿意与那些旅游开发商合作。

毕竟是一个看起来双赢的项目，有人愿意自发出钱改善他们家的环境，又能招待客人，赚取旅游收入，只用低比例分成，何乐而不为？

当时，就连柳莺长都被开发商画的大饼所迷惑，认为这件事姑且可以尝试一番，又找了律师一起看合同，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天上总没有掉馅饼的事。

好景不长，开发商们不满足于这些农家乐项目的抽成，即便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能来农家乐消费的一般都非富即贵，极大地拉动了当地的旅游服务业收入，但这个范围仍然不够。

于是，当时的开发商便重新钻了合同漏洞，动用权势关系，将当地村部改组划分，从而有了大片已经开发完毕的茶山落到了公家手中。

而当时相关制度并不晚上，又加上权钱一旦勾结，就意味着当地百姓经营了多年的茶山就要易主了。

借此，开发商又将曾经签过合同的当地居民房屋重新改造，甚至开始直接征用为店铺，打造旅游夜市一条街。

同时开始圈建人造的“清茶闲光”江南风景名胜旅游景点，编故事，加底蕴，一个崭新的旅游项目亟待孵化成功。

图穷匕见，这位开发商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而他就是杨氏扬岭集团的董事长，杨振凌。

这样折腾，当地居民便开始嫌麻烦。

毕竟宜南村的客容量有限，再多的旅游资源，对于当地人民而言只会成为负担，甚至影响到正常的生活。

但是他们的抗议已经无效了。

杨振凌在改造商业街的时候就从没有考虑过这些人的感受，只会认为他们拦了自己的财路。

他直接带了工程队进村，拿下批款后开始施工。

更有甚者，他从不考虑施工时原住百姓的去处，大清早百姓还在后屋睡觉，前面就已经开始动工敲货架修店铺了。

这就是合同的漏洞之处，因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人愿意授权扬岭集团改造房屋，可进行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业改造。

当时是为了更好地改造居住环境，毕竟在他们收拾一番后，能够接待住宿的农家乐的环境自然是没话说，可是现在，就完全变了味。况且已经签字画押，不得悔改。

叶玫的祖父母虽然没有参与到农家乐这件事来，但是同样被其大建景区闹得不得安宁。

更何况，扬岭集团还要动柳莺长当时的试验田。

有几片茶林品种珍贵，对生长环境的空气质量、土壤酸碱度极高。

且不说田地重新划分这些都会充公，以后柳莺长只能给资本打工。

退一步来说，这样大兴土木造成的环境污染，以后旅游发展会持续不断造成的人为污染，所带来的毁灭性都将是巨大的。

而有些种子和名贵茶叶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传承，就在于此刻的分岔路中。

于是，柳莺长花了近一年的时间不断上访，“清茶闲光”的项目终于被迫暂停。

只是“清茶闲光”最后能那么果断地撤离，柳莺长大约是答应了什么其他条件。

至于签了一份怎样的秘密合同，叶玫现在不得而知。

只是据爷爷所说，当时扬岭集团到家里来收这些古籍的时候信誓旦旦，总说自己一定有办法全部搞到手。

想必他们手上是握了什么文件或者合同，才能如此有恃无恐。

而当年扬岭集团施工队的人虽然都走了，可是带来的垃圾却一点都不管。

柳奶奶年岁已高，却仍然放心不下，只能花钱招工，带着自己的徒弟们一起每天上山悉心照料茶林，还得清理隔山片区的黑油钻井污染。

条件之艰苦，对于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来说可想而知，就连她身边的徒弟们跟久了也有些体力不支、不愿意再继续坚持。

于是那些日子里，原本偌大的茶艺非遗继承班走的走、散的散，有的甚至被扬岭集团高薪挖走，从此前途大好，成为了茶叶专家，甚至是现在的绿凌茶叶高管。

而柳奶奶当年最得意的弟子席愿归小姐，因为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零八个月，甚至都没有机会见柳奶奶最后一面。

席小姐当年据说是夜半回家之时遭遇歹徒见色起意，先洗劫了她身上的所有钱物还不够，甚至还想硬上弓。

而席愿归当时已经被逼急了眼，平时的生活已经辛苦，还要被人谋害，于是便奋起反抗，不要命地还手，终于给自己赢得了逃脱的机会。

可是当年并没有正当防卫一说，而歹徒大脑受到重创被伤成了植物人无法开口说话，那段路偏僻，没有目击证人，监控在当时并不普及。

席愿归上诉无门，从小又是孤儿，而柳莺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含冤入狱。

柳奶奶伤心过度，再加上那段时间在那样的环境中身体大伤，不复以往，寻找新的茶艺传承人一事便没了下文，她在不久之后突发疾病，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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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时间，席愿归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提前出狱的假释机会，今年三月便终于能出来了。

现在，那些娇贵的精品茶种已经在淮南市失传，早已被包工头的最经济效益茶叶代替。

反而，当年那些没有保护好的茶种出现在了日韩国家，甚至在全球销售火爆。

真的只是因为邻国科技发达，重新克隆了这些茶种，还是当年的交易背后另有隐情。

叶玫紧紧闭上双眼，沉沉叹气。

若只是这些，她大可以直接和扬岭集团重翻陈年旧账。

可是，那时候的扬岭集团还只是一个正在由传统重工业艰难转型的初创企业，根本没那么多钱启动这样大规模的项目。

让她纠结万分、也是正如父亲和盛斯杨所说的是，当初这个项目的投资，并不只是杨家一己之力，几乎涵盖了淮南市当年许多颇有经济实力的企业。

而安氏集团占了百分之四十。

此后五年内，安氏集团便在竞争如此激烈的临海市站稳了脚跟，其规模和速度，都让同期的其他公司难以望其项背。

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目前还不得而知。

因为舆论和信息从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别人只会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她手上能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只有安氏已经对外披露的只言片语，声称公司赶上了当时进出口贸易的好时机，趁着浪潮不断发展。

而其背后，想必还是沾手了不少不便披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