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血 第3章 稚子叩朱门

齐先生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沉默了。炉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他没有劝阻，也没有鼓励，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想如何要？”

陆守拙被问住了。如何要？他满腔的愤怒和屈辱，在齐先生这平静一问下，竟显得有些茫然。冲进赵府打人？那是送死。跪在门口哭诉？那只会引来更大的羞辱。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残书，那粗糙的纸页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支撑。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去赵府门口，等他出来。当面问他，为何纵马踏翻我的米粮，为何无故欺辱于人。我要他…赔米，道歉。”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清晰。在青萍镇，让赵家少爷赔米道歉，无异于痴人说梦。

齐先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去之前，把湿衣服换了。阿婆需要你。”他指了指那包糙米，“粥熬稠些。”

没有评价，没有指点，只有一句平淡的提醒。陆守拙看着齐先生转身离开那破败窝棚的瘦削背影，心中那股孤注一掷的冲动，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沉重的决心。他默默走到灶边，开始淘米、生火。火光映着他沉默而紧绷的侧脸，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

赵府坐落在青萍镇最宽阔干净的青石板街尽头。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俯瞰着过往的行人，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寻常百姓路过此地，无不屏息凝神，脚步加快，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而此刻，一个与这威严府邸格格不入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石狮子旁边不远处的阴影里。

陆守拙换上了一身勉强算干净的旧布衣，虽然依旧单薄，但至少没了泥泞。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竹竿，瘦弱却带着一股不肯弯曲的韧劲。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残书，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盾牌。清晨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他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府侧门开了几次，有仆役进出，看到门口阴影里站着的陆守拙，都投来诧异、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低声议论几句，却无人上前驱赶，仿佛在看一件稀奇的摆设。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陆守拙的腿脚有些发麻，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但他依旧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过往的行人越来越多，看到这一幕，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那不是西头巷子的陆小子吗？他站赵家门口干嘛？”

“找死呗！听说昨天被赵少爷的马溅了一身泥，米也撒了…”

“嚯！胆子不小，还敢来堵门？等着瞧吧，赵少爷出来有他好果子吃！”

“啧啧，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各种目光和议论如同针尖，刺在陆守拙身上。他感到脸颊发烫，手心全是冷汗，怀里的书页似乎都被他攥得有些温热。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他要一个道理，一个说法！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终于，在接近晌午时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赵阙在一群家奴的簇拥下，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更显富贵的锦缎袍子，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和不耐烦。他显然是要出门寻乐子。

“少爷，您看…”一个眼尖的家奴立刻发现了阴影里的陆守拙，指着他对赵阙谄媚地笑道，“那小子还真敢来！”

赵阙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当他看清是陆守拙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东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陆木头？你还真在这儿杵着？怎么，泥水没喝够，还想来讨点剩饭？”

家奴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陆守拙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给了他一丝力量。他迎着赵阙戏谑的目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赵府门前的台阶下，仰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台阶上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赵少爷。”陆守拙的声音因为紧张和长时间的站立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嘲笑声，“昨日你在长街纵马，踏翻了我的米粮。那是我和阿婆几日的口粮。请赵少爷赔米，并…道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完，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等待着。周遭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守拙。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是被一层寒冰覆盖。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台阶下那个不知死活的穷小子，眼神里的戏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阴鸷和暴戾。

“赔米？道歉？”赵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陆守拙，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少爷讲理？”

他猛地向前一步，站在台阶边缘，指着陆守拙的鼻子，厉声道：“踩了你的米？那是你的米脏了本少爷的马蹄！没让你赔马掌的磨损，已经是本少爷开恩！你还敢来要米？要道歉？”他越说越怒，声音拔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给我打！打到他爬不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跟本少爷讲他那狗屁不通的‘理’！”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奴早就按捺不住，狞笑着冲下台阶，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陆守拙招呼过去！

陆守拙下意识地想躲，但哪里躲得开？他只能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护住怀里的书，用后背去承受那沉重的打击。

砰！砰！砰！

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脚踢在身上的剧痛，瞬间淹没了陆守拙。他被打倒在地，尘土飞扬。家奴们下手极重，专挑软肋下手，一边打一边辱骂：

“穷骨头！也配讲理？”

“让你要米！让你要道歉！”

“打！打断他的骨头，看他还硬不硬！”

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陆守拙的神经，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些恶毒的辱骂和拳脚声格外清晰。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惨叫出声，身体在尘土中翻滚，却始终紧紧护着怀里的书卷。

混乱中，不知是谁狠狠一脚踹在了他护着书的手臂上！钻心的疼痛让他手臂一麻，怀里的书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尘土里。

“书…我的书…”陆守拙心中大急，挣扎着想爬过去。

“哟，还护着这破玩意儿？”一个家奴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捡起了那本沾满尘土的残书，拿在手里掂量着，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让少爷看看，是什么宝贝让你这么舍不得！”

“还给我！”陆守拙目眦欲裂，嘶哑地吼道，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那家奴却灵活地躲开，谄媚地将书递给了台阶上冷眼旁观的赵阙。

赵阙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本破旧不堪、沾满泥尘的书，随意翻了两页，嗤笑道：“什么狗屁玩意儿？论语？哈！一个泥腿子，也配读圣贤书？真是玷污了先贤！”他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色，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手臂猛地一扬！

“还给我——！”陆守拙发出绝望的嘶喊。

那本承载着他父母遗念、启蒙他心智、给予他精神慰藉的残破《论语》，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狠狠地砸在赵府门口坚硬的青石台阶上！

啪嗒！

书页散开，在尘土中翻滚，如同折翼的蝴蝶。

就在书页散落、撞击石阶的瞬间，陆守拙仿佛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狠狠砸了一下，剧痛远超身体的创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绝望，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忘记了眼前的强敌，眼中只剩下那本在尘土中零落的残书！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陆守拙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家奴，踉跄着扑向那散落的书页！

就在他扑倒在那堆散乱书页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本看似普通的残书，散开的书页在接触到陆守拙指尖滚烫的鲜血（他嘴角和身上的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其上）和那几乎要焚尽他理智的悲愤意念时，其中一页磨损最严重、字迹几乎难以辨认的纸页上，一个模糊的“仁”字，骤然间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坚韧的——青色毫光！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夏夜萤火，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台阶上正欲下令继续殴打的赵阙，都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心悸！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浩大而刚正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扰，极其短暂地苏醒了一瞬，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赵阙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扑在书页上、浑身是血、眼神却燃烧着某种可怕火焰的陆守拙，又看了看地上那本散开的破书，第一次，心底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那几个家奴也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心悸的感觉让他们有些发毛。

陆守拙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眼中只有那散落的书页。他颤抖着，不顾一切地将那些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纸张拢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仿佛抱着自己破碎的心魂。鲜血染红了泛黄的书页，也染红了他褴褛的衣衫。

他抬起头，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赵阙，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和冰冷刺骨的恨意！那眼神，让见惯了跋扈的赵阙，心头也猛地一跳。

“书…”陆守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不可辱！”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眩晕和剧痛彻底淹没了他。眼前一黑，他抱着那堆染血的残破书页，重重地栽倒在赵府门前的尘埃里，人事不省。

朱门依旧威严，石狮依旧狰狞。唯有台阶下，那个蜷缩在尘土和血泊中的单薄身影，和他怀里那本同样染血的残书，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