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血 第21章 仁心泣血

巷弄内，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破碎的土墙，凝结的黑霜，弥漫的阴寒死气，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陆守拙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灼烧般的剧痛。新生的文脉如同被重锤砸过的琉璃，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每一次微弱的浩然气流转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丹田处那点璀璨的青色光点，此刻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刚才那凝聚了全部力量、信念与“守”字真意的一击，虽然奇迹般地挡住了那毁天灭地的怨魂鬼爪，却也几乎彻底榨干了他。

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巷弄尽头那顶散发着无边死寂的黑色轿辇。轿帘纹丝不动，但那两点幽绿的鬼火在阴影中无声跳跃，如同毒蛇冰冷的注视，充满了审视、贪婪，以及一丝…被蝼蚁挑衅后的冰冷怒意。

“蝼蚁…竟能伤本座万魂之力…”沙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看来…那本书…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阴寒死气，如同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寒潮，轰然从黑色轿辇中爆发出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

呜——！！！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鬼啸声骤然拔高！轿辇周围的空间剧烈扭曲，无数更加凝实、更加怨毒的灰黑色怨魂虚影凭空浮现，它们相互撕咬、融合，最终化作一柄巨大无比、通体由痛苦扭曲面孔构成的——万魂哭丧棒！

哭丧棒顶端，一颗由无数怨魂核心凝聚而成的惨绿色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死死锁定了陆守拙和他身后的窝棚！一股冻结万物、湮灭生机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陆守拙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死！”

冰冷的字眼如同死亡宣判！

巨大的万魂哭丧棒，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撕裂凝固的空气，卷起漫天黑色冰晶与怨魂哀嚎，朝着陆守拙和他身后那间脆弱的窝棚，狠狠砸落！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远超之前那一爪！这是通脉境巅峰强者的含怒一击，足以将整个巷弄连同里面的一切，彻底化为齑粉！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陆守拙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狂吼一声，不顾文脉崩碎的危险，疯狂压榨着丹田最后一丝力量，试图再次凝聚“守”字印！但文脉的剧痛和近乎枯竭的力量，让那点微弱的青光刚刚亮起便剧烈摇曳，根本无法成型！

绝望！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陆守拙！他不怕死，但他身后是阿婆！是刚刚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阿婆！

“不——！！！”他发出不甘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魂哭丧棒即将落下、将一切彻底毁灭的刹那——

“守拙——！！！”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蕴含着无尽悲痛与决绝的呼喊，猛地从陆守拙身后响起！

是阿婆！

她枯槁的身体不知何时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猛地从地上扑起！她没有冲向陆守拙，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本散发着温润青光的残破《论语》，狠狠塞进了陆守拙的怀里！同时，她枯瘦的双手，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猛地按在了那本书的封面之上，死死按住了那个散发着微光的“论”字！

“阿婆！不要！！！”陆守拙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阿婆的意图！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她要保护他！保护这本书！

“孩子…活…活下去…”阿婆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慈爱、不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终于找到归宿般的平静光芒。她枯槁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就在阿婆的双手死死按在残书封面的“论”字之上，她体内那源自血脉深处、与残书隐隐共鸣的微弱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种，轰然爆发！

嗡——！！！

残破的《论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烈日般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这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温润青色，而是煌煌如大日凌空，蕴含着至正至大、泽被苍生、不容亵渎的浩然天威！

一个巨大无比、仿佛由天地间所有正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古篆——“仁”字，瞬间在残书上方煌煌升起！光芒万丈，照亮了整个被阴煞死气笼罩的青萍镇！

仁者爱人！仁者无敌！

这一次的“仁”字真意，比陆守拙之前爆发时更加纯粹、更加浩瀚、更加…愤怒！它感受到了阿婆那纯粹到极致、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意念！感受到了她对孙儿那深沉如海的爱！也感受到了那股试图毁灭这至善至爱之人的滔天邪恶！

阿婆的意念，如同最纯粹的火油，注入了这“仁”字真意之中！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在这一刻，与这本古老的圣贤之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悲壮而神圣的共鸣！

“呃啊——！！！”阿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呼！她的身体在“仁”字真意爆发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蜡烛，开始变得透明！枯槁的面容在金光的映照下，充满了痛苦，却又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圣洁！她的生命力，她的灵魂本源，正被这煌煌的“仁”字真意疯狂地抽取、燃烧，化作这惊天一击的力量源泉！

“阿婆——！！！”陆守拙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他眼睁睁看着阿婆的身体在金光的包裹下迅速变得虚幻，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他想阻止，但身体被那恐怖的威压死死压制，动弹不得！怀中的残书更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吸力，将他牢牢吸附！

轰！！！

由阿婆生命与灵魂点燃的、蕴含着无尽守护之爱与滔天之怒的“仁”字真意，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带着审判诸邪、涤荡乾坤的无上威势，悍然迎向了那砸落的万魂哭丧棒！

仁爱之光，对撞万魂邪兵！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天地初开、光明撕裂黑暗的无声湮灭！

嗤——！！！

金色光柱与万魂哭丧棒接触的刹那，那由无数怨魂凝聚、散发着滔天怨毒与死气的巨大哭丧棒，如同遇到了克星中的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构成哭丧棒的无数怨魂面孔，在煌煌仁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净化！那浓郁的阴煞死气，更是如同沸汤泼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溃散！

金色光柱势如破竹，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瞬间贯穿了巨大的万魂哭丧棒！棒顶那颗惨绿色的怨魂骷髅头，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仁光的照耀下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飞散的青烟！

光柱余势不减，如同审判之矛，带着阿婆燃烧生命与灵魂的决绝意志，狠狠轰向了巷弄尽头那顶巨大的黑色轿辇！

“什么？！！”黑色轿辇内，第一次传出了阴煞门主惊怒交加、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嘶吼！那两点幽绿的鬼火瞬间暴涨！

轰隆——！！！

金色光柱狠狠撞在了黑色轿辇之上！

这一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恐怖巨响！如同九天神雷在人间炸裂！

那由诡异材质打造、雕刻着无数鬼面、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黑色轿辇，在蕴含着“仁”之终极真意的光柱轰击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碎片裹挟着浓郁的阴煞死气，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

“噗——！！！”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爆炸中心响起！一道笼罩在破碎黑袍中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废墟之中！正是阴煞门主！

他身上的黑袍被撕裂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枯瘦身躯。胸口处，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孔洞触目惊心，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焰，正疯狂地灼烧、净化着他的阴煞本源！他口中狂喷出带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那两点幽绿的鬼火更是黯淡欲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堂堂阴煞门主，通脉境巅峰的强者，竟然会被一个行将就木的凡俗老妪，以生命为引、催动那本残书，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重创至此！

“门主！！”四名如同雕像般的黑袍轿夫发出毫无感情的惊呼，身影瞬间化作四道黑烟，扑向重伤倒地的阴煞门主。

巷弄内，金光缓缓消散。

窝棚门口，陆守拙怀抱着那本光芒渐渐敛去的残书，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跪在地上。

他的面前，空空如也。

阿婆…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灰烬。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温暖纯净的气息，以及点点如同萤火虫般、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细小光点，正缓缓飘散、融入虚空。

阿婆用她的生命，她的灵魂，点燃了残书终极的力量，为他挡下了必死的一击，重创了那不可一世的魔头！

“阿…婆…”陆守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金色光点，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痛得他无法呼吸。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是之前的恐惧、愤怒或绝望，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失去至亲的悲痛！这悲痛是如此深沉，如此绝望，仿佛将他整个灵魂都掏空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蕴含着无尽悲痛与绝望的悲号，猛地从陆守拙喉咙里爆发出来！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他体内残存的、因悲痛而狂暴紊乱的浩然正气，猛地扩散开来！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在这声饱含悲痛的怒吼冲击下，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废墟之中，陆守拙抱着那本沉寂的残书，跪在阿婆消失的地方，如同受伤的孤狼，仰天悲号，泪如血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巷弄尽头，重伤的阴煞门主在四名轿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他看着废墟中那悲痛欲绝的少年，看着那本再次沉寂的残书，眼中充满了怨毒、贪婪，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走！”他嘶哑地低吼，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急迫。刚才那一击，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更伤及了他的本源！那残留的“仁”之真意，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他的力量！此地不宜久留！

四名轿夫不敢怠慢，立刻架起重伤的门主，化作四道黑烟，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地消失在青萍镇弥漫的烟尘与死寂之中。

废墟之上，只留下少年撕心裂肺的悲号，在寒风中久久回荡，如同泣血的哀歌，祭奠着那以生命守护了他的至亲。残书冰冷地躺在他怀中，封面上那个“论”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隐隐残留着一丝…属于阿婆的、温暖而悲伤的气息。仁心泣血，浩气长存。然至亲已逝，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