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土肝熵值 第33章 点与囚徒

冰冷坚硬的金属基座紧贴着艾琳的后背，残留的微弱震动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能量灼烧的焦糊味、菌毯的甜腻腐臭，以及一种……奇特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这是净化核心基座被激活后，重新建立的微弱生态隔绝力场所带来的变化。在这片被腐化穹顶笼罩的地狱中，这片小小的区域，如同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

艾琳躺在基座边缘，身体如同被彻底拆散又勉强拼凑的破旧机器。新生的翠金脉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带来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暖流，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躯壳。左肩和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被一层淡薄的翠金光晕覆盖。但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她连抬起手指都无比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隐痛，提醒着她强行引导生命能量洪流所付出的惨重代价。

更深的疲惫来自精神。意识如同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紧绷而脆弱。体内，那股被翠金生命能量暂时压制、陷入“休眠”的熵结晶核心碎片，如同一块深埋的、不断散发着寒气的黑色坚冰。它蛰伏着，沉默着，但艾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等待。手腕上，那片寄生于秦玥体内的暗紫色纹路的影像，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烧着她的灵魂。

“姐姐……”瑞亚微弱却清晰的精神波动如同温暖的溪流，轻轻拂过艾琳疲惫的意识，“感觉……好点了吗？”

艾琳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巨大的藤蔓茧。茧的光芒稳定了许多，不再是濒死的黯淡，而是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翠绿光晕。茧中，瑞亚的轮廓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模糊，但传递出的精神波动更加稳定，带着浓浓的关切。

“嗯……”艾琳在意识中回应，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死不了……你呢？‘母亲’……”

“母亲……的意志……在沉睡……”瑞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伤，“刚才强行保护我们……又引导能量激活基座……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现在……只有最本能的……守护和……维持……”她的精神波动扫过艾琳，“姐姐……你……成了新的……节点……基座……在……回应你……”

节点？艾琳感受着身下基座传来的微弱脉动，感受着翠金脉络中流淌的、与基座同源的生命能量流。是的，她就像一个**的“插头”，被强行插入了方舟这艘搁浅巨舰的控制中枢。基座通过她汲取着藤蔓茧（生命之源残骸）散逸的能量，维持着这片区域的力场和最低限度的生态循环。而她，也依靠着基座反馈的生命能量，维系着这具残破身体的生机。

一种奇异的共生，一种冰冷的囚笼。她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和力量（虽然是借来的），却也彻底失去了自由。她的生命，与这片基座，与藤蔓茧中的瑞亚，与整个方舟的命运，被无形的锁链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铁幕……在行动……”瑞亚的精神波动传递来外界的影像。

不远处，“磐石号”堡垒如同受伤的钢铁巨兽，正艰难地进行着“手术”。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工程人员如同忙碌的蚂蚁，在堡垒破损的装甲上攀爬、焊接。粗大的临时能量导管从堡垒内部延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连接在净化核心基座外围一些相对“安全”的能量接口上。基座散发出的纯净生命能量，正通过这些导管，被缓缓导入堡垒内部，为那些受损的能量回路和维生系统提供着宝贵的修复能源。

堡垒顶部炸毁的主炮区域，巨大的破损被厚重的合金板临时封堵。堡垒内部，原本凄厉的警报声已经停歇，大部分区域的应急灯被替换成了稳定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被更浓烈的机油和焊接金属的味道取代。堡垒如同一具被电击后的尸体，正在这生命能量的刺激下，艰难地恢复着一点“生机”。

秦牧云的身影出现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装甲平台上。他背对着基座的方向，那只冰冷的机械义手负在身后，目光投向堡垒内部忙碌的景象。他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散发着无形的压力。艾琳能感觉到，他那机械义眼的冰冷红光，即使隔着距离，也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带着评估、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疤脸拖着伤腿，指挥着一队士兵，在基座力场边缘建立起简陋的防御工事和警戒哨。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躺在基座上的艾琳和巨大的藤蔓茧，眼神复杂，混杂着敬畏、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人靠近基座中心区域，秦牧云的命令显然被严格执行着——确保“节点”稳定。

时间在寂静与修复的噪音中缓慢流逝。艾琳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集中精神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生命能量流，加速身体的修复。同时，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意念，如同最谨慎的触角，触碰着身下基座深处那古老而疲惫的意志。

没有清晰的回应，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的、充满悲伤与守护意念的“海洋”。一些破碎的、如同褪色照片般的影像片段，偶尔会在这片意志的海洋中闪过：巨大而洁净的生态穹顶、穿梭其间的飞行器、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身影、以及……那场毁天灭地的、撕裂了穹顶、带来了灰黑色浓雾和畸变的恐怖灾难……最后定格在核心被撕裂、力量不断流逝的绝望……

这是生命之源（母亲）残留的记忆碎片。艾琳的心如同被浸入冰水。方舟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腐化地狱，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之一……此刻正如同毒瘤般蛰伏在她体内。

“姐姐……小心……它……”瑞亚的精神波动带着警示。

艾琳猛地收回意念。体内，那块冰冷的“黑色坚冰”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扰，无意识地吐了吐信子。一股冰冷而纯粹的恶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穿透了生命能量的包裹，刺入艾琳的灵魂深处。传递出的信息，依旧是那两个字：

“……等……待……”

艾琳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和翻涌的恶心感。不能让它感知到基座和生命之源的存在！不能给它任何可乘之机！

堡垒深处，静滞医疗舱。

惨白的灯光下，秦玥静静地躺在维生舱内。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稳定而微弱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显示着她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脆弱而顽强。

但手腕上那片源于熵结晶碎片的纹路，却如同活物般狰狞！颜色已经彻底转化为一种深邃、粘稠、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紫色！纹路的边缘不再清晰，而是如同不断蠕动的触须，缓慢却坚定地向她苍白的手臂上方蔓延！更可怕的是，纹路本身似乎不再满足于平面的侵蚀，开始微微鼓起，在皮肤下形成一条条如同细小蠕虫般的凸起，缓缓地、令人作呕地……蠕动！

静滞舱的特殊力场发出高亢而吃力的嗡鸣，指示灯疯狂闪烁着刺目的黄光！力场的光芒死死压制着那片蠕动的暗紫色，如同无形的牢笼困住一头疯狂的凶兽。但每一次暗紫色纹路的蠕动，都让力场的光芒剧烈波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

秦牧云站在观察窗外，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那只闪烁着恒定红光的机械义眼，死死锁定着女儿手腕上那片蠕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紫色纹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负在身后的机械义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碎片……活性……指数级增长……”冰冷的数据流在义眼内部刷新，“侵蚀模式……变异……趋向……独立意识……生成……”

“静滞力场……负载……98%……压制效率……持续下降……”

“预计……完全失控时间……47小时……32分钟……”

“首领！”一名穿着白大褂、脸色惨白的医疗官匆匆跑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秦小姐体内的碎片……活性太强了！它在……它在尝试突破静滞力场的束缚！它……它在吸收维生舱的能量！我们……我们快压制不住了！”

秦牧云没有回头，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加大静滞力场输出功率。注入高纯度神经抑制剂A-7，剂量……致死临界点。”

医疗官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致……致死临界点？！首领！那会彻底摧毁秦小姐的神经中枢！她……”

“执行命令。”秦牧云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她的生命体征由力场维持。目标是……压制碎片活性。不惜一切代价。”

医疗官看着秦牧云钢铁般的侧影，又看看维生舱内秦玥苍白的脸和手腕上那蠕动的恐怖纹路，最终所有的恐惧和挣扎都化为一声绝望的叹息：“是……是……”

他颤抖着手，在维生舱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一股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深蓝色液体被注入维生管道。维生舱内的秦玥身体猛地一颤！监测仪上的脑波曲线瞬间变得极度混乱、微弱！

与此同时，静滞力场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刺眼的白光几乎要吞没整个维生舱！力场死死压向秦玥手腕那片蠕动的暗紫色！

“嘶——！”

一股极其细微、却充满暴虐和贪婪的精神尖啸，如同无形的毒针，猛地刺入秦牧云的意识深处！那是碎片被强行压制时发出的愤怒！

秦玥手腕上那片暗紫色的纹路剧烈地蠕动、挣扎！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物！但它终究没能突破被提升到极限的静滞力场。蠕动的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一丝。然而，维生舱内，秦玥的生命体征监测曲线，也如同断崖般跌落，几乎变成了一条濒死的直线。

以毒攻毒！秦牧云用女儿的神经濒死为代价，暂时压制了熵结晶碎片的异变。他静静地看着维生舱内气息微弱到极点的女儿，机械义眼红光流转，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样本K-7（艾琳）……状态……评估。”他转向旁边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显示出基座边缘艾琳的实时影像。她依旧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皮肤下那淡薄的翠金脉络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芒。身下的基座表面，能量纹路流淌平稳。

“目标‘节点’生命体征稳定。能量循环正常。基座输出功率维持恒定。”系统冰冷的报告。

秦牧云的目光在艾琳身上和维生舱内的秦玥之间移动。一个连接着生命之源，成为稳定的节点；一个被熵结晶碎片侵蚀，命悬一线。冰冷的逻辑在他脑中高速运转。

“艾琳·K……她体内……有完整的熵结晶核心……虽然休眠……”他低声自语，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如果……能将秦玥体内的碎片……引导回艾琳体内……利用完整的核心重新压制……”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思维。让碎片回归本体，由更强大的核心重新控制，或许……能救秦玥？至于艾琳会如何？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钥匙……容器……本就该物尽其用。

“疤脸。”秦牧云冰冷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响起。

“首领！”疤脸的声音立刻回应。

“堡垒修复进度？”

“核心动力恢复了35%，勉强能维持维生和基础防御。主装甲破损修复了40%，但能量护盾系统……彻底报废，无法修复。我们……需要时间，还有……更多的能量！”疤脸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基座提供的能量虽然纯净，但强度有限，修复进度缓慢。

“能量……”秦牧云机械义眼的红光扫过全息地图。地图上，净化核心区域周围被标注出大片的红色禁区——那是高活性畸变生物盘踞的区域。“清理……基座东南方向……三公里外……那片‘巨蕨林’。情报显示……那里有高浓度的……惰性生物能量结晶矿脉。开采它们。”

“巨蕨林？！”疤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惧，“首领！那片区域侦测到超强的生物畸变能级！盘踞着大量……我们从未见过的恐怖畸变体！就凭我们现在的人手和装备……”

“没有选择。”秦牧云的声音斩钉截铁，“能量是堡垒修复和维持的关键。也是……小玥活下去的关键。执行命令。给你……十二小时。”

通讯切断。疤脸看着远处那片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狰狞的巨蕨林阴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十二小时……去那片地狱开采矿脉？这简直是送死！

基座上，艾琳睁开了眼睛。长时间的冥想和能量引导，让她的精神恢复了一些，身体的剧痛也减轻了不少。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一根从基座上延伸出来的、冰冷的金属支柱上。

疤脸和士兵们在远处建立的临时营地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她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恐惧和决绝的情绪，正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

“姐姐……”瑞亚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一丝担忧，“铁幕的人……准备去东南方的‘巨蕨林’……那里……很危险……盘踞着……母亲记忆中……非常可怕的……‘吞噬者’……”

吞噬者？艾琳的心微微一沉。能让生命之源（母亲）都感到可怕的畸变体……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蚊蚋振翅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艾琳耳边响起！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左肩胛骨下方，那处被灰影子弹贯穿、刚刚被生命能量愈合的伤口边缘，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被冰针刺入的刺痛感！

艾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猛地扭头看向左肩！伤口愈合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瞬间的刺痛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精纯到极致的能量残留，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灰影！林墨白！他来过！就在刚才！就在这基座力场之内！他甚至……在自己的伤口上……做了什么？！

艾琳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探出意念，扫描左肩的伤口。在愈合的皮肉深处，那新生的翠金脉络旁边，她极其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丝……米粒大小、如同水银般凝聚的、散发着冰冷幽蓝光泽的……能量体？

那不是破坏性能量！更像是一个……微型的能量信标？或者……定位器？！

灰影……在她身上留下了标记！他到底想干什么？！守秘者……又在计划着什么？！

艾琳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被微弱力场笼罩的、相对安全的区域。菌毯、巨大的真菌、远处的堡垒废墟……一切如常。但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在背的危机感，却让她如坐针毡。

体内的熵结晶核心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外来的、精纯的幽蓝能量，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冰冷的……“兴趣”？

“姐姐……怎么了？”瑞亚担忧地问。

艾琳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在意识中回应：“没什么……错觉……”她不能告诉瑞亚，不能让她担心。但灰影留下的标记，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守秘者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手腕内侧，那新生的、如同胎记般的淡薄翠金色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而右肩深处，那米粒大小的幽蓝信标，如同嵌入血肉的冰冷星辰。

生命与毁灭，守护与窥视，希望与陷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小小的基座，聚焦在她这个脆弱的“节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堡垒方向，看向那些正在为生存和命令而挣扎的铁幕士兵，又看向远处那片如同巨兽蛰伏的、名为“巨蕨林”的死亡阴影。

风暴，正在短暂的宁静中……重新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