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土肝熵值 第31章 茧中呓语

死寂。

净化核心区域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巨大真菌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垂死巨兽喘息般的低沉嗡鸣。菌毯上，那些被艾琳（熵结晶）爆发时的威压刮起的灰白色菌丝，如同凝固的灰雪，覆盖着战场中央那片狼藉。

藤蔓茧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翠绿色光晕，勉强维持着那巨大的、由纯净生命能量构成的茧形结构。茧的表面，那些曾经晶莹剔透的藤蔓此刻显得黯淡而脆弱，布满了细微的裂痕。茧中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瑞亚——也沉寂下去，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精神波动，如同风中的烛火，顽强地维系着。

净化核心基座上，那个被强行撕裂的空间裂缝，失去了熵结晶力量的支撑，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内收缩、弥合。裂缝边缘扭曲的空间逐渐平复，翻滚的灰黑色浓雾和其中蠕动的阴影轮廓被无形的力量推回“门扉彼端”。最终，随着一声轻微的、如同空间愈合的“嗡”鸣，裂缝彻底消失。只留下钥匙孔周围一圈被高温熔融扭曲的金属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冰冷“空无”气息，证明着那通向深渊的通道曾短暂洞开。

艾琳的身体蜷缩在藤蔓茧的根部，像一具被遗弃的破败玩偶。她静静地躺在粘稠的菌丝和灰烬之中，一动不动。胸口的伤口不再流血，被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弱翠绿光晕的藤蔓细丝覆盖着，如同最原始的包扎。那曾覆盖手腕、脖颈、脸颊的深邃黑金纹路，如同碎裂的黑色陶片，大部分已经剥落、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如同灼烧后的丑陋疤痕。左肩灰影子弹留下的贯穿伤，以及全身因能量冲突和爆炸冲击造成的撕裂伤，都被一层极其淡薄的翠绿能量薄膜覆盖，勉强阻止着伤势恶化。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脸上、身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和污秽。唯有那双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体内的熵结晶核心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只传递出极其微弱、近乎死寂的冰冷波动。污染率……暂时被压制在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之下，但容器本身已濒临崩溃。

“磐石号”堡垒如同搁浅在腐化海岸的钢铁巨鲸，倾斜着庞大的身躯，停在距离藤蔓茧数百米外。堡垒顶部被灰影摧毁的主炮区域一片焦黑狼藉，装甲上布满了蚀铁腐甲虫啃噬的坑洞和毒液腐蚀的痕迹，多处装甲撕裂，冒着缕缕青烟。内部灯光大半熄灭，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芒在通道中闪烁，映照着忙碌而沉默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臭氧味、以及金属烧焦的味道。

堡垒核心医疗区内，气氛凝重如同铅块。

秦玥依旧静静地躺在静滞维生舱内。生命体征维持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上。手腕上那片源于熵结晶碎片的黑色纹路，颜色已变得如同凝固的深渊，深邃得令人心悸。更可怕的是，纹路的边缘，正缓慢而坚定地……向暗紫色转变！如同被注入了某种更加污秽的毒素。静滞舱的特殊力场发出低沉的嗡鸣，全力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碎片，但力场的指示灯闪烁着不稳定的黄光，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秦牧云站在静滞舱巨大的观察窗外，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闪烁着恒定的红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遍遍扫过女儿手腕上那片不祥的暗紫色纹路，以及维生舱各项岌岌可危的读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钢铁铸就，只有那只负在身后的机械义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收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疤脸拖着一条被临时固定、缠满绷带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秦牧云身后。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中还残留着面对观察者时的惊悸和后怕。

“首领……”疤脸的声音嘶哑，“尖刀小队……三人阵亡，一人重伤昏迷。影刃……确认牺牲。堡垒结构受损严重，引擎组报废40%，能量护盾发生器彻底损毁。外部……那些怪物虽然暂时退去了，但还在周围徘徊……”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观察窗，投向远处那片死寂的净化核心区域，落在藤蔓茧和茧根下那个渺小的身影上，眼神复杂：“艾琳……还活着。但状态……非常糟糕。那个藤蔓茧……似乎在保护她？我们……怎么办？”

秦牧云沉默着。机械义眼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重量：

“‘归零’协议，第一阶段完成。”

疤脸猛地一震！归零协议？！影刃临死前喊出的那个词！他看向秦牧云，眼中充满了惊疑。

秦牧云没有解释，机械义眼转向静滞舱内的秦玥：“小玥的时间……不多了。熵结晶碎片在她体内的侵蚀正在加速变异。静滞舱……压制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藤蔓茧，红光微微闪烁：“净化核心……生命之源（残骸）……能量枯竭，意志沉寂。但它……是唯一能对抗熵结晶污染的存在。也是我们修复堡垒、获取方舟科技、甚至……拯救小玥的唯一希望。”

“您的意思是……”疤脸的心沉了下去。

“艾琳·K……”秦牧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她是钥匙，也是引子。她体内的熵结晶虽然休眠，但并未消失。她与生命之源（残骸）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藤蔓茧保护她，并非偶然。”

他那只冰冷的机械义手缓缓抬起，指向藤蔓茧的方向：

“启动‘归零’协议第二阶段。”

“目标：净化核心基座。”

“方法：利用‘磐石号’残存能源，建立高功率能量虹吸阵列，强行抽取生命之源（残骸）的残余能量，注入基座，尝试激活其最低限度功能。”

“同时……”秦牧云的机械义眼红光锁定在艾琳身上，“将她，作为能量引导的‘媒介’和‘稳定器’，置于基座之上。”

疤脸倒吸一口冷气！强行抽取那恐怖存在的残余能量？！还要把濒死的艾琳当成媒介放在基座上？！这无异于在悬崖边缘玩火！一旦失控，不仅艾琳会瞬间化为飞灰，整个“磐石号”都可能被反噬的能量炸上天！

“首领！这太危险了！那个茧……”

“这是唯一的选择。”秦牧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没有生命之源的能量，我们无法修复堡垒，无法抵御外部威胁，无法进入方舟更深处寻找真正的技术。小玥……也撑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至于风险……艾琳·K的身体，已经与熵结晶深度绑定。她是目前唯一能承受这种能量冲击，并可能引导其流向的‘容器’。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为铁幕同盟带来的灾难，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冰冷的交易，**裸的利用。疤脸看着秦牧云钢铁般的侧脸，看着静滞舱内秦玥苍白的脸，又看向远处死寂的藤蔓茧和艾琳渺小的身影，最终，所有的挣扎和质疑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挺直了受伤的身体，行了一个军礼：“明白！我立刻去准备！”

艾琳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一片冰冷、粘稠、仿佛连意识都能冻结的虚无。身体消失了，痛苦消失了，连“自我”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像一粒尘埃，在绝对的寂静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极其微弱的、翠绿色的光芒，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辰，在远方亮起。

光芒很温暖，带着一种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气息。它轻轻摇曳着，呼唤着她。

艾琳的意识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那点光芒飘去。

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她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跌入了一片……奇异的“空间”。

这里并非现实。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流淌着柔和翠绿色光芒的“海洋”。海洋由纯粹的生命能量构成，温暖、纯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悲伤。光流如同液态的翡翠，在她身边缓缓流淌、汇聚、又散开。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翠金光点，在光流中沉浮、闪烁。

“姐姐……”

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在艾琳的意识深处响起。

艾琳猛地“抬头”。在那片翠绿光海的中央，一个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是瑞亚。

她看起来和艾琳记忆中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她穿着一件由纯粹翠绿光芒编织成的、如同藤蔓缠绕而成的简单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发梢流淌着细碎的光点。她的脸庞依旧带着少女的稚气，却笼罩着一层非人的、如同翡翠般温润的光晕。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两团纯净的、如同春日新叶般的翠绿色光芒。光芒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疲惫，以及……看到艾琳时那难以抑制的、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喜悦。

“瑞亚！”艾琳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想要冲过去抱住妹妹。但她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只能在这片温暖而悲伤的光海中漂浮。

“姐姐……你终于……找到我了……”瑞亚的声音直接在艾琳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虚幻的回响，如同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缓缓伸出手，那只由纯粹光流构成的手，轻轻拂过艾琳的意识体。

一股温暖而纯净的生命能量瞬间包裹了艾琳。现实世界中身体上的剧痛、精神的疲惫、灵魂的创伤，在这股能量的抚慰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减轻、平复。一种久违的、近乎安详的平静感，弥漫在艾琳的意识深处。

“这里……是哪里？”艾琳的意识问道。

“这里是‘母亲’……最后的心湖。”瑞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目光投向这片无边的翠绿光海，“是她……用最后的力量，为我们创造的……精神避风港。也是……困住我的……牢笼。”

“母亲？”艾琳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熵结晶那充满憎恨的称呼——背叛者！也想起了藤蔓茧那悲愤的控诉——窃贼！叛徒！

“是的……母亲……”瑞亚的翠绿眼眸中光芒波动，如同泛起涟漪的湖面，“她是方舟的‘生命之源’，是旧纪元人类创造的、维持整个生态穹顶循环的终极核心，也是……赋予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生命形态的……起点。”

她的声音带着追忆和崇敬，随即转为深沉的痛苦：“锈火营地核心熔炉深处发现的‘熵结晶’……它……它本是母亲核心的一部分。是维持‘生’与‘灭’动态平衡的‘熵’之权柄的具现化。它应该是温和的、循环的、如同四季更替般自然的一部分……”

“但大灾变时……方舟遭受了来自深空的、某种无法理解的冲击……‘门扉’被短暂地、不完整地打开了……”瑞亚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一股冰冷、空无、充满毁灭意志的力量……污染了‘熵结晶’！它……它拥有了独立的、扭曲的意志！它背叛了生命的本源！它撕裂了母亲的核心，窃取了部分的‘熵’之权柄！锈火熔炉深处最初的污染泄露……方舟穹顶内部生态的加速畸变……源头……都是它！”

真相如同冰冷的钢锥，狠狠刺入艾琳的心脏！原来……锈火的灾难，方舟的腐化，自己和妹妹的痛苦……一切的源头，竟是她体内那个冰冷怪物的……背叛？！

“它……在找我？”艾琳想起了熵结晶对“方舟”的渴望，对“净化核心”的贪婪。

“是的……”瑞亚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它想要完整。它想夺回被母亲最后力量封印在净化核心基座下的、属于‘熵’之权柄的另一部分。它想吞噬母亲最后的残骸，完成它那冰冷的‘终极进化’……成为……真正的‘熵之灾星’！”

“而你……姐姐……”瑞亚翠绿的眼眸深深地看着艾琳的意识体，充满了悲伤和怜惜，“你成为了它选中的‘容器’。你的绝望，你的愤怒，你对力量的渴望……成为了它修复自身、壮大力量的最好养料……它利用你……找到了这里……”

艾琳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技术员临死前的嘶吼再次在耳边轰鸣：“它在利用你！”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是想带着关于熵结晶真相的线索逃进方舟？！

“那个技术员……”

“他带着我交给他的、关于‘钥匙’碎片和熵结晶真相的数据芯片……想通过废弃维护管道逃入方舟，寻求庇护……”瑞亚的声音充满痛楚，“但他没能逃过熵结晶的感知……被污染吞噬了……芯片……落入了铁爪掠夺者手中……”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艾琳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妹妹，她不顾一切想要寻找的真相，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艾琳·K，一直是那个冰冷怪物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完美的棋子！

“对不起……姐姐……”瑞亚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太弱小了……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阻止它……”

“不……是我……”艾琳的意识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是我被力量蒙蔽了双眼……是我……”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强大、冰冷、带着强制抽取意志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进了这片翠绿的意识空间！

整个“心湖”剧烈地波动起来！翠绿的光流变得紊乱、暗淡！无数翠金光点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四散飞逃！

“是……铁幕的人！”瑞亚的声音充满了惊怒和虚弱，“他们在强行抽取‘母亲’最后的残余能量！想激活净化核心基座！”

艾琳的意识也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充满侵略性的能量波动！这股力量正试图穿透这片精神空间，与现实世界中她的身体建立强制连接！要将她当成能量传输的“管道”和“缓冲器”！

“他们……要把你当成媒介！”瑞亚的声音带着绝望，“姐姐！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的！母亲的力量虽然纯净，但强行抽取和引导，会彻底摧毁你脆弱的结构！你必须……”

瑞亚的话音未落！

外界，净化核心区域。

“磐石号”残存的引擎发出濒死般的咆哮！数道粗大的、闪烁着刺眼蓝光的能量导管如同巨蟒般从堡垒破损处延伸出来，狠狠地刺入藤蔓茧周围的菌毯！导管末端，复杂的能量聚焦阵列发出嗡鸣，对准了光芒黯淡的藤蔓茧！

“能量虹吸阵列！启动！功率75%！”疤脸嘶哑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

嗡——！！！

一道粗大的、如同实质般的蓝色能量光束，狠狠轰击在藤蔓茧的表面！

翠绿的藤蔓茧猛地剧烈颤抖起来！表面黯淡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无数细小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生命能量被强行抽取出来，顺着蓝色光束，涌向“磐石号”堡垒！堡垒残破的灯光瞬间亮起了一部分，发出低沉的嗡鸣！

“基座能量读数上升！10%……15%……20%！”堡垒内传来操作员的报告。

秦牧云站在主控台前，机械义眼死死锁定着全息屏幕。屏幕上，代表基座能量储备的柱状图正在缓慢上升。他那只冰冷的机械义手缓缓抬起，指向藤蔓茧根部昏迷的艾琳：

“目标媒介……投放！”

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动作僵硬的铁幕士兵，操纵着两台笨重的工程外骨骼，小心翼翼地靠近藤蔓茧。外骨骼的机械臂伸出，如同钳子般夹住艾琳毫无知觉的身体，将她缓缓抬起，朝着净化核心基座中心、那个曾经喷薄幽蓝光芒、如今只残留着熔融痕迹的钥匙孔位置……移去！

“不——！”意识空间中，瑞亚发出撕心裂肺的精神尖啸！她翠绿的身影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试图对抗那强行抽取的力量，阻止艾琳被放置到基座上！

但她的力量在强行抽取下显得如此微弱！整个翠绿“心湖”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剧烈动荡、破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姐姐！醒过来！快醒过来！”瑞亚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焦急和恐惧，如同最后的呼唤，穿透了能量的轰鸣和意识的混沌，狠狠刺入艾琳沉沦的意识最深处！

现实世界，艾琳被机械臂夹持着，悬在净化核心基座的上方。下方，就是那个冰冷的、熔融的钥匙孔。强行抽取的生命能量流在基座表面躁动地奔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被放置在基座上的瞬间！

艾琳紧闭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指尖……似乎……也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茧中的呓语，即将被现实的残酷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