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7章 将死

豹毛不确定钩星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警告。她把虎星是被火心的阴谋赶出雷族的事告诉钩星时，族长眼中有某种神色让豹毛疑心他并不完全相信影族族长的故事。但他病了。也许这些信息量太大，他难以吸收。他显然没能彻底明白其他族群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四大族群间的平衡已经打破了，也不理解火心一直在利用局势为他的野心服务。 “那泼皮猫的事怎么说？”当时，钩星沙哑地问。 豹毛疑惑地皱起眉头：“泼皮猫？” “虎掌和一群泼皮猫一起袭击了雷族巡逻队。”钩星停下来喘气，“而且看起来，他也把这些泼皮猫带进了影族。你肯定在森林大会上见过他们了。” “虎星看重技艺与力量。”这位虎斑武士对武士生活所持的态度向来十分现实。他看待事物，看见的是它们的本质，而不是他对它们抱有的希望。“影族在瘟疫中失去了不少武士。输入新鲜血液会是让族群再度强盛的最快办法。” 钩星透过混沌的双眼凝视着她：“什么时候有了‘泼皮猫让族群强盛’这一说？” 豹毛竖起了颈鬃。“那么宠物猫就可以了？”她尖刻地说道。 “这我从没说过。”钩星承接了她的目光，但似乎有些勉强，“的确，火心有可能在操纵蓝星，但那并不会让虎掌的目的变得光荣。” “虎星。”豹毛温和地提醒他。 “虎掌。”钩星的声音又开始发哑了。 他糊涂了。于是豹毛低了低头。“你一定累了，”她轻声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此时她再回想，便明白过来，族长的病肯定比她料想中更严重。四分之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却没有多少好转的迹象，今天早上，泥毛还告诫她说，河族族长痊愈不了了。这下只是时间问题了。更糟的是，虽说巫医认为钩星还有不止一条命，但族长年事已高，泥毛担心疾病不会夺走一条性命便罢休。即使概率不大，但河族仍可能会因此失去挚爱的族长，而那时，豹毛就会被推到首领的位置上。她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河族依然在哀悼灰池悲剧性的死亡——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失去广受拥戴的族长。 她派出一支支巡逻队，安排加强营地围墙来抵挡秃叶季的洪水，用这些方式让族群忙个不停。河族猫安静地执行任务，他们发觉钩星好些天没有离开过他的巢穴，也明白他或许再也无法出来活动了。族猫们一个个地去拜访他，这似乎让他和他们的精神都振奋了些。可豹毛仍然感觉，他们是在向这位河族族长一一道别。她只希望，钩星能证明大家都想错了。 此刻，风吹得灌木丛摇曳不止，豹毛眯起眼睛抵御阳光。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为落叶季的午后抹上金灿灿的色泽。武士们在空地边缘休息。甲虫鼻和雌狐跃在莎草墙的阴影下共享一条鳟鱼。小羽同小暴跟在年纪稍长的幼崽后面，他们在长老巢穴背后用鼻头拱来拱去地捕捉蚂蚁。灰条在营地外面，跟木毛和水獭斑一起巡逻风族边界，是藓毛在看着幼崽们。 泥毛从垂盖在钩星巢穴入口处的苔藓帘里钻出来。他与豹毛目光相接。 豹毛一怔，匆匆向他迎去。“他是不是……”她不敢将话说完。 他是不是死了？ “他想和你谈谈。”泥毛说道，“你该做好准备了。我恐怕他已经因为这场病失去了至少一条性命。” 豹毛觉得天旋地转。 这么说来，时候真的快到了。 她不光觉得自己上任族长还不够格，更没有做好失去密友与老师的准备。她永远也做不好这种准备的。她俯身钻进族长巢穴，尽管焦虑在毛发间迸出火花，她依然强迫自己将皮毛放平顺。 “嘿。”她柔声说着，钩星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向她眨眼。他个头似乎从未显得这样小，自雷族大火起便未曾离开的咳喘将他消磨殆尽。此时的他呼吸都带着瓮声，眼里仿佛结起了云翳，但看到豹毛的刹那，这双眼睛似乎稍稍亮起了些许。 “豹毛。”他咕噜一声，但声音呛了呛便成了咳嗽，她挨着他坐下，等待咳嗽消退。他平复下来，接着说道：“你做好准备没有？” “准备？”她眨眼看他，希望自己能真的不懂他话中用意。 “准备领导族群。” 不。 她移动脚掌。“我怀疑我永远也做不好准备。”她离族长大权越近，就越觉得自己无法担起这份责任。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你的使命。”他轻声说，“或许果真如此吧，但那并不意味着领导力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你必须日日努力，让自己成为河族需要的族长。”他停了一会儿，好喘上气：“成为河族应有的族长。” 她垂头致意。“我会尽我所能，”她说道，“我永远不会停止努力。” 他眼睛忽然一闪，流露出深情与顽皮。“我会看着你的，”他轻声说，“从星族。” “我很高兴。”她柔声咕噜，“你的支持对我意味良多。我会努力让你骄傲。” “我这一辈子过得值了。”他说道，“我很高兴与我的族猫们重聚。”他的眼里聚拢深情的云彩。“我想再见到柳风，还有银溪。” 她眨眼看他，回忆起叛逆的灰色母猫，她心头隐隐作痛：“告诉她我很抱歉。” “抱歉？” “我本该多帮帮她的。” 一时间，钩星凝视着她。“我相信你尽了所能去保护她。”他说道，“我知道你会永远保护河族。最可贵的是，你始终将族群的福祉放在心头。”他轻声说：“但要保持公正，心怀仁善。不要让其他族群左右你的品性。” “当然。”豹毛深情地看着族长。她希望他能留在世间，给她更多教诲，但他面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疲态。是时候放他走了。“好好休息吧。”她用鼻头碰碰他的脑袋。 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带着喘息，后来浑身开始痉挛，咳嗽仿佛狐狸对待猎物一般将他紧紧攫住，死命摇晃。 泥毛冲进巢穴，一鼻子从她身旁挤过。他开始为钩星顺气，脚掌沿着老公猫的胸口轻轻抚摩，直到咳嗽平息，变为呼哧呼哧的长喘，钩星浑身放松下来，闭着眼睛瘫进窝里。 “我们给他一会儿时间吧。”泥毛悄声说。他温柔地将豹毛推出巢穴。 到了巢穴外，豹毛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此时的新鲜的空气才令她意识到方才在巢穴内有多憋闷。 泥毛正望着她，眼神肃穆。“你比谁都知道，要失去在意的猫有多难熬。”他轻声说。 她对他眨巴眼睛，父亲声音中的温柔令她诧异。“你是巫医——你也会体验失去。”她提醒他。 “是的。”他承接住她的目光，“每经历一次失去，我就感觉自己更脆弱一分，仿佛他们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但你经历的失去似乎反而让你越发强韧了。” “是吗？”她现在可不觉得自己有多强韧。 “它们让你对自己的使命越发笃定，”他说道，“钩星的死会让你离使命更近一步。” 这些话点燃了她的焦灼。“我准备好了吗？”她问他。 “只有你才知道。” “但你之前认为我没有做好成为副族长的准备。”她不依不饶，“你觉得我做好成为族长的准备了吗？” “我不觉得世上真的会有猫能做好成为族长的准备。”他轻柔地告诉她，“这样或许更好。如果他们怀着过度自信踏上族长之位，他们就更可能会犯下错误。” “真的吗？”他的话令豹毛安心了些。她在这份责任面前感到准备很不充分，这会是件好事吗？ 他用口鼻摩挲她的脸颊。“我为你骄傲，豹毛。”他轻声说，“一直如此。我享受了大部分巫医不曾有过的特权：我是一位父亲，我这一生很圆满。我原本热爱当武士的感觉。但在你的母亲死后，我便失去了对战斗的渴望。我知道族群有时非挥起爪刃不可。他们永远会有值得扞卫的东西。”他看着她，眼中是明亮的希望。“但我依然期待着，有朝一日，他们会找到一种和平的生活方式。”他俯身钻回钩星的巢穴，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 她凝视着他离开。他始终在努力告诉她，要让河族远离战争。她替他感到心痛。他真以为那是可能的吗？ “豹毛。”他透过苔藓呼唤她，声音透着紧张。钩星死了吗？ 她匆匆钻进巢穴：“他还好吗？” 看到钩星躺在窝里呼吸，她瞬时被庆幸淹没。但他的躺姿很不自然，仿佛每喘一口气都是挣扎。 “时候快了。”泥毛悄声说。他往后退去，在钩星的窝旁留出空间。 豹毛补上空位，俯身凑近河族族长。她心跳快得异常，仿佛被悲哀紧紧攫住。 钩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出现，也许是感觉到了脸颊上她的呼吸。他张开眼。“我得走了。”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呢喃道，“但记住，河族只是所有族群的一部分，族群只是森林的一部分。每一次季节轮转，每一次天气变化，我们都会面临新的威胁。所有族群必须自保，也必须相互扞卫。当洪水或烈火逼到面前时，我们只有彼此。” 他落回窝里，豹毛心脏一紧。“钩星，”她说道，“我会照顾好河族的。我保证我——” 他又一次开口了。“有的猫不理解我们必须共享森林。有的猫以为森林只为他们而存在，其他生灵都不值一提。要当心这些猫。”他挣扎着呼吸，“当心虎掌和……” 他的声音小下去，没有了。她蹙起眉。 他依然将影族族长称 为虎掌。他糊涂了。 她将一只脚掌放到他的侧腹上。 现在安息吧。 但他气若游丝，又说道：“像他那样的猫会不择手段寻求主宰其他猫的权力。别成为那种族长。别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感到一阵失望。他对虎星的印象真是这样吗？要是钩星患病前曾与虎星交流过就好了，要是他更了解虎星就好了。虎星所愿，只是让所有族群变得更加强大而已。“我会永远保卫河族的，”她俯身靠近，轻声说，“如果必要，我情愿献出生命。” 钩星眨眼看他，然后合上了眼。“也许泥毛说得对，”他气若游丝，“也许死亡并非——” 他停下来奋力呼吸，她感觉族长的侧腹在掌下渐渐静止。她喉头发紧。“他走了。”她移到一旁，让泥毛将尾巴从河族族长的皮毛上扫过，嗅闻他的口鼻。 “是的。”泥毛轻声告诉她，“他现在和星族在一起了。” 一时间，豹毛紧闭双眼。她感觉自己仿佛立于危崖边缘，崖下河流翻卷。 我能做到。她将力量泵入肌肉之中，好似准备纵身跃起，然后才挤出巢穴。 藓毛从育婴室抬起头。甲虫鼻挨着雌狐跃坐起身。族猫们如同读懂了她的目光，他们渐次起身，交换焦灼的眼神。 豹毛宣布举行族群大会。族猫们眼中怀着疑问与关切看她来到空地中央，环顾诸位。“钩星已经与星族同在了。”她说道。这是她第一次以首领的身份向他们讲话。尽管心痛难当，但她的思维却如泉涌般清明。“他是一位伟大的族长，结识这样的武士是我们的一生之幸。我希望自己不会辜负他做出的榜样。他留下的掌印不小，但我会尽己所能，用我的贡献将它们填满。”她慢慢环顾四周。甲虫鼻眼中水光晶莹。巨步与荫皮睁圆了紧张的眼睛。响肚向钩星的巢穴投去悲伤的目光，豹毛胸口紧绷。她想纾解族猫们的悲痛。她想安慰他们。“去世前，钩星告诉我，我们只是森林的一部分。每个季节都会带来新的危险。他说当洪水来袭、烈焰燃起时，我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他还提到了其他族群，但现在，他们的族群不需要听这些。死亡的临近让他变得感情用事起来了。其他族群不是该由他们承担的责任。哪怕不管其他族群，照顾好河族已经很难了。一位将死的族长可以做出慷慨的承诺，但活着的族长哪有余力去践行呢？ 她的族猫们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他们想知道的是河族会安然无恙，就算钩星去世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她恭敬地低了低头。“钩星说得对。我们必须相互照顾。我会确保这一点。我向诸位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大家。”她扬起口鼻，“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