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4章 獠牙

—如今—

灰条过了一会儿便醒转过来。他与巴利谈天说地，很快就将这一天余下的时间耗过去了。他们讲述着族群的故事，回忆獠牙的母亲与她的勇敢。 “我还记得她有次来拜访我和乌爪时，跟一条狗对峙起来了。”巴利讲述，“那狗一口都能吞了她，但她把爪子狠狠往狗的口鼻上劈了一道，那个蠢东西一边哀号一边找它的两脚兽去了。” 在草垛间相互追逐的猴星与爪哨短暂停下来，睁圆眼睛听了一会儿故事，灰条哼哼着轻笑起来。“听起来确实是格瑞魔琳干得出来的事，”他评论道，“她确实不缺胆气——也值得信赖。” 终于，日光暗淡下去，巴利张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能有还记得那些时光的猫来访，真是惬意。”他对灰条说，“我没多少机会能和当时那些猫分享我的故事了。但现在，回忆来回忆去，把我给回忆困了。”他最后说：“明天你走之前，我们再聊吧。”话说完，他在他的窝铺里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巴利的鼾声在谷仓中回荡，獠牙站起来，在草堆中不耐烦地活动利爪。显然，他内心里并不平静。 “怎么了？”灰条问他，“我还以为你会想听听你的母亲为其他猫以身犯险的故事呢。她是只勇敢的猫，你听到这些不会感到骄傲吗？” “不！”獠牙猛地向他转过身，“我是很乐意听故事，但这些故事只让我想起现在就有一些猫还等着我去救，就像我母亲曾经做的那样。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灰条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我不愿相信她已经走了。 “她就死在我逃出来的那座两脚兽巢穴里。”獠牙在干草中重新坐下身来，对他说道。 “什么？”灰条盯着他，这个消息令他心痛欲裂。獠牙曾向他描述过巢穴里的条件变得多么糟糕，但他从未想象过那恶劣的环境竟会导致任何猫死亡。更别说死的是格瑞魔琳这样勇敢的猫了。“我曾以为她会成为一位武士，但我希望她无论最后去了哪里，都能开心快乐。”他轻声说着，竭力将侵入脑海的恐怖影像赶走。 “她最开始是挺快乐的。”獠牙叹息道，“那只雌性两脚兽对她很好。她还有另一只宠物猫做伴，是一只叫佩图妮亚的母猫，后来格瑞魔琳生下了她自己的一窝三只幼崽，包括我在内。那只两脚兽把我的两位同窝手足送给了其他两脚兽，但我有时候会在他们的两脚兽花园里见到他们。在那之后，我们三个一起幸福地生活了许多个季节。” “那么是哪里出了岔子？”灰条问。 “我说不清。”獠牙又开始活动爪子了，“那只两脚兽变老了，我想它是病了。它开始忘记喂我们，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得吃。它不让我们出去，总把我们关在它的巢穴里。后来它带了另一只猫回来，后来又是一只，又是一只——里面既有公猫，也有母猫。其中一些母猫生了幼崽，直到最后整座巢穴都被他们挤满了。” 怪了。 灰条心想。他从没听说过两脚兽会干这种事。 它是想建立自己的族群吗？它怎么会想不到，如果自己不喂他们，他们就得出去狩猎？ 灰条很容易想象到那些猫遭遇的惨境，被困在一个过于拥挤的两脚兽巢穴里，饥肠辘辘，浑身脏污，整日胆战心惊。想到格瑞魔琳，痛楚更是撕扯他的心脏。她这样聪慧、勇敢而诚实的猫，牺牲了自己的自由给她的孩子换取生命的安全起点，却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格瑞魔琳发生了什么？”他问。 “有一天，她开始咳嗽。”獠牙接着说道，回忆的痛楚令他眯起了眼睛，“我当然知道那是不好的迹象。她需要帮助——药草也好，两脚兽的医疗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也好！但那个时候，老两脚兽已经糊涂得连这也不明白了。” “那你们怎么办？”灰条问。 獠牙一时间完全闭紧了眼睛，他不得不停顿片刻，才强迫自己说出口来：“我一直对那只两脚兽叫唤，求它去找帮助，但它不明白我的话。就算它能听懂，那个时候它也已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它自己的皮毛和垫料都脏得不成样子，它还总是忘记吃东西，瘦得可怕。巢穴里弥漫着两脚兽食物腐烂的恶臭。而且猫变得越来越多——要么是两脚兽带回来的，要么就是在巢穴里生下来的。食物永远不够吃，两脚兽不再清理我们的砂盆，它把门窗关得紧紧的，我们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你无法相信里面的气味有多恶心！” 灰条压抑住冷战。从前在雷族营地里，学徒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定时更换垫窝的材料，族群里的每一只猫都会出力维护营地整洁。而那还是在空气自由流动的环境下呢！ 那会是什么境况啊，被困在两脚兽巢穴里……四壁会拢住恶臭，让它越发难以忍受。那不就证明了猫不该生活在墙壁背后。 “继续说。”他轻声说着，他越是了解獠牙从前生活的环境，对獠牙的敬意就越深。 “格瑞魔琳的咳嗽越来越严重，”獠牙颤抖着嗓音接着讲述，“她一点点虚弱下去，后来……”他闭上了眼睛，他还未接着说下去，灰条就知道他要说的话必然痛彻心扉。“后来她死了。但在她死前，她让我必须找到办法出去——我还必须帮其他猫也逃出去。我答应了她我会做到，现在我必须履行我的诺言，不管要花什么样的代价！”一个心跳间，他眼中亮着坚决而热切的光。但转眼他便垂下了头，肩膀也耷拉下来。“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他承认说，“没有你帮助肯定不行。你还会信守曾向我母亲做出的承诺吗？” 獠牙竟认为他会背信弃义，这让灰条一时间有些光火。但他随即意识到，獠牙并没有与讲求荣誉的武士打过交道。 “我当然会信守承诺！”他回答，“我知道去了一趟月亮石，又到巴利这里来，一路花了不少时间。但我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你只需要再耐心等一小段时间……” 獠牙抬起头，直直看向灰条的眼睛。“我想，你可能还不明白里面情况到底有多糟糕。”他说道，“我们每拖延一天，猫儿们命丧那座两脚兽巢穴的概率就更大一分。” 灰条意识到，灰色公猫是对的。尽管他之前并不清楚那座两脚兽巢穴内的状况有多么可怕，但他一直沉湎于自怨自艾中，在月亮石洞窟内的遭遇让他被失望包围，让他忘记了眼前就有一只猫需要他的帮助，而且刻不容缓。 我没能在月亮石联络到星族，但就算没有他们的指引，这件事我应该也是能做成的吧？ “我们就在谷仓再多待一天，”他提议，“我们需要时间做计划，还得狩猎，把力气攒好，所以——” 獠牙起身将他打断。“我现在就走，”他宣布说，“不管你是走还是留。” “不行。”灰条也站起来，伸长尾巴拦住年轻猫的去路。“外面天要黑了，我们俩也都缺觉。所以我们折中一下吧。明天一早，我就跟你出发，我保证，在我们帮每只猫重获自由前，我绝不会丢下你。” 而“保证”这两个字，不是凭空而来的。 他心想。 我和格瑞魔琳的儿子心照不宣。 獠牙犹豫了一下子，重新在干草里坐了下来。“好吧。”他不情愿地答应了，“但如果你又为了什么改了主意，那黎明我就自己走。” 灰条点头表示答应，他很欣赏年轻猫的决心。 他这执着又英勇的派头，和他妈一模一样。“格瑞魔琳会很为你骄傲的。”他喃喃道。 他将目光落向两只武士族的宠物猫，他们俩白天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绕着干草垛互相追逐，练习狩猎动作，假装在狐狸入侵中保卫谷仓。这会儿他们俩你挨我我挨你地卧在草窝里头，鼻子搭在前掌上，尾巴缠作一处睡得正香。 “我们得决定他们俩怎么办。”他呢喃道，“但明天再说吧，等我们制订其余计划的时候再操心。” 灰条醒来时，适逢第一缕苍白的曙光透过顶棚的缺口渗进谷仓中。他身旁，巴利也活动起来。 “你醒得真早。”灰条评论道。与此同时，黑白相间的公猫站起来，抖落皮毛间的草籽儿。 巴利耸耸肩。“早起早睡嘛。”他说道，“但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还想着你经历了那么多事，需要好好休息呢。” “我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灰条承认，“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月亮石，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变得更迷惘，更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想念雷族。”他叹息着承认道：“但我不确定雷族还有没有我的位置。尤其是现在，我这辈子的尽头也快到了。我真是好累啊……放弃越来越像是最明智的决定了。” 令他惊诧的是，巴利竟从喉咙深处冒出喵呜的笑声。“要是你都算老了，那我该成什么了？”他问，“半截入土了呗！” “对不住。”灰条赶紧纠正，“我不是有意侮辱你。只是我开始觉得，我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巴利一挥尾巴，对他的道歉充耳不闻：“灰条，在我眼里你还正当年，生命力旺盛得很呢。” “也许你说得对吧。”灰条叹口气承认，“但我还剩多少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要做什么事。如果每一天我都越发觉得自己无法为族群做出贡献了，那活多久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武士的道路并不轻松。”巴利接着说道，“你们不是什么时候想要什么，就能马上得到什么，但你们步履不停，一路尽己所能扶危济困。你知道的，灰条，你不需要任何猫——不管他们是生是死——来告诉你你打心眼儿就觉得该做的事。只要你自己想明白了，正确的答案自然就清楚了。” 灰条回头看向依然处于平稳睡梦中的獠牙。有那么一会儿，他考虑是不是该去把公猫叫醒，但接着，他仍决定让他休息。 今天对他来说会很漫长，而他已经受了许多苦了。灰条暗想。这只猫受过的苦难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流露出来，仿佛他的年纪早已超越了他经历过的季节岁月——一只神色如他的族群猫，估计都是已经准备加入星族的长老了。可尽管如此，他仍拒绝放弃。 所以我又怎么能放弃？ 灰条问自己， 不，就像米莉在梦中告诉我的一样。我必须继续走下去。 自从在月亮石大受惊吓后，他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前方的道路，尽管不过几步远，却如白昼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