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16章 武士族

—如今—

“伟大的星族啊，你喵喵喵胡扯些什么？”灰条不耐烦地喝道。他收着爪子朝年轻母猫挥起一掌，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身上推开了。他起身抖落皮毛上的碎屑，环顾四周。 灰条正站在几只年轻猫形成的包围圈中间——六只，他一个个数过去，点清了数。一时间，他怀疑会不会是河族残留的一支在这里存活了下来。 不，那不可能。 他心想。何况这些猫闻起来并不像河族的——他们有一股宠物猫味儿。 先前袭击他的母猫——一只长着白色胸脯与脚掌的玳瑁纹猫——走上前来，最后和灰条鼻头冲着鼻头。他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喵呜笑声。她为了装出很可怕的样子，真是太努力了。 “你入侵了我们的领地。”她向他发出指控，“由于我们是凶猛的武士猫，我们对这种行为不会大发慈悲。” 灰条盯着她。“等等……武士猫？”他环顾这帮软绵绵的绒毛球，显而易见，这些都是娇生惯养的宠物猫，根本算不上武士。就算他们都怒吼作态，亮出利爪，依然无济于事。 “对，我们是武士族。”玳瑁纹宠物猫接着说，“族群猫已经在这片领地上生活了无数个季节。你必须服从我们的威势——要么就面对我们的怒火！” “或者加入我们。”一只毛发蓬松得要命的橙色宠物猫接嘴道，“这也是个选择，前提你得够强悍。” 他们脑子里全都钻了一整群蜜蜂吧。 灰条困惑地想。“所以你们是……武士。”他嘀咕道，“你们都做些什么？” “我们打架！”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猫吆喝道。 “我们在这片领地上驰骋，”橙色宠物猫解释说，“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地头儿，我们合作狩猎，和我们的仇敌干架。反正白天是这样，”他顿了一下，才承认说，“晚上我们必须回家去找我们的两脚兽。” “我是猴星。”玳瑁纹猫宣布，“我是族群的族长，所以我们每天干什么基本都是我在决定。” 猴星？这是哪门子怪名字？ “猴是什么？”灰条问。 猴星显得略微尴尬。“我也不知道。”她坦白，“但这是我的两脚兽给我起的名字，所以它肯定是什么很凶悍的东西，和我一样。” “那你们另外几个都叫什么？” “我是吞虫。”一只虎斑母猫告诉他。 “我叫火脸。”这是只姜黄色公猫，脸庞和耳朵周围长着不寻常的红色毛发。 “我是大齿。”黑白相间的公猫说道。 倒是用不着问他是打哪儿得到这个名字的。 灰条乐不可支地想道。 “我叫爪哨。”毛发蓬松的橙色公猫宣布。灰条疑惑地望着他，于是宠物猫接着解释道：“你知道的吧，就是你要给谁狠狠来一下的时候，利爪挥过空气那种的呼哨声，就那意思。”他还演示了一番，将一只脚掌从灰条鼻头跟前一个老鼠身长的地方抡了过去。 “呃……行吧，我明白了。”灰条终归是没有往后缩，回答道，“好名字。” “我是切斯特。”第六只猫，一只灰色公猫，宣布说。 切斯特？ 灰条不解。猴星至少往她的宠物猫名字后面加了个“星”，弄成了族长的名号，其他猫也都尽力给自己起了看似凶猛的武士名号。 所以切斯特……算怎么回事？ 灰色公猫似乎明白灰条的疑惑。“在家一个名字，在武士族用另一个名字，好像有点儿太难记了。”他贴心地解释道，“所以我决定就用我的两脚兽给我的名字。但我依然是位尽心尽力的武士。”他最后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猜这理由和其他理由的说服力也就大差不差了。 灰条暗想。 说起来，天族不也有几个怪名字吗？我猜他们那些以前当“日光武士”的猫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你们都是宠物猫？”他问。 “嗯，是……”猴星听起来很不情愿承认，“我们和我们的两脚兽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宠物猫，但我们离开各自的花园时——我们白天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我们就是凶猛的武士。不过有个例外，火脸的两脚兽每天正午的时候要喂他，所以他那会儿得回家吃饭。” 灰条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不知道这些“凶猛的武士”肯不肯不打仗就放他走，尽管他很确定自己单掌就能把他们几个全放翻——就算他年事已高也一样——但他还是不想伤害他们。 “你们是怎么了解到武士的生活之道的？”他最终问道，也是拖延时间。 “河流另一边住着一只老宠物猫，叫斯玛。”猴星解释，“他告诉我们整座森林里以前都住满了武士。他们露天而栖，自给自足，有时候还会相互打架。但他们勇敢又忠诚，扞卫着森林。” “那他们到底出什么事了？”灰条问，他好奇他与他的族猫们离开后，都在故地留下了怎样的故事。 “说起来真遗憾。”吞虫回答，“斯玛不知道。头一天森林里还全是武士，后一天他们好像就全都走了。” “好吧，你们兴许会想知道，”灰条开口说着，心里却不知自己晚些时候会不会后悔此刻多话，“我就是这些武士之一。族群现在住在离这里很遥远、要走上好几天的地方，但我回来看看我们的旧领地了。” 武士族的猫们发出尖声惊叹，他们目瞪口呆地盯着灰条。 “你？真的？”火脸惊呼。 “千真万确。”灰条告诉他。 “你肯定老得不行了！”切斯特惊叫。 这你倒没说错。 灰条懊悔地想。“也没那么老。”他反驳道。 猴星急得直抽胡须，两眼好奇地瞪得老大。“那你们为什么离开了呢？” 灰条朝河那边一排又一排的两脚兽巢穴挥挥尾巴。“两脚兽——宠物猫的两脚兽——抢走了我们的领地。” “太可怕了！”大齿惊呼，“你们不能打败他们吗？要是你们和故事里说的一样凶猛，怎么不开战呢？” 灰条摇摇头：“你没法和两脚兽开战。” “斯玛和我们讲过一只叫火星的橙色猫的故事。”吞虫说道，“你不是橙色的。” “眼神不错。”灰条好笑地喃喃说，“的确，我不是火星。我的名号是灰条，当初我们住在森林里时，我是火星的副族长。他和我是最好的朋友。” 年轻猫们眼睛瞪得更大了——显然，他们觉得竟然和伟大的火星的朋友见上了面，这可太了不起了。 感觉我像是育婴室传说里的一位英雄武士。 灰条暗想。 “火星也和你一起来了吗？”爪哨问道，他眼睛往周围乱瞟，仿佛期待着看见这只传奇般的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没有。”伴随突如其来的伤感，灰条答道，“火星死了。他是为拯救他的族群而英勇赴死的。” “你一定很想念他。”切斯特轻声说，同情地眨着眼睛。 “是的。”想到对朋友的深切思念，灰条感觉喉咙哽住了。但他不想沉湎于悲痛中，给这些年轻猫的热情泼冷水。他抬起头，毅然开口道：“但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他的许多血亲现在仍是雷族高贵的武士。” “所以火星死后，你成为族长了吗？”吞虫问道。 灰条摇头：“没有，我——” “问题够多了！”猴星突然打断道，她蓬起玳瑁纹的毛发，“你若是位真正的武士，那就证明自己，和我打一场。” 灰条朝她眨眨眼。他实在不情愿与这些年轻宠物猫之中的任何一个战斗，但他不得不承认，猴星至少富有勇气。“好吧，”他说道，“你——” 他话还没说完，猴星就挥舞着前掌朝他扑来。灰条往旁边一闪，瞄准她的侧腹，小心地收住爪子就是一掌。猴星踉跄几步，但总算是稳住了平衡，她随即从后面跳向灰条，攀住他的肩膀去打他的耳朵。灰条任由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两下，才突然将身一软倒在地上，接着利用这意料之外的移动惯性带着她翻滚一圈。他两只前掌紧按母猫双肩把她制住了。几个心跳间，猴星挣扎着想要摆脱，最后还是认命地叹口气，松了劲儿。 “怎么样？”灰条低声吼道，“我是不是真正的武士？” 猴星咆哮一声，但还是不情愿地承认了：“那就是吧。” 灰条抬身后退，让年轻玳瑁纹猫起身。与此同时，武士族的其他猫开始簇拥到他周围，发出钦佩的喵呜声。 “太精彩了！” “你能教我们怎么那样做吗？” “求你了！” 灰条无法否认，被年轻猫们当英雄一样崇拜的感觉还是挺让他飘飘然的，尽管他很清楚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他抛开虚荣心，敬重地对猴星低了低头。她当着自己的族猫被另一只猫打得落花流水，他不希望她因此自觉颜面扫地。“你作为一只年轻猫，战斗能力挺不错的。”他告诉她，“你很有勇气和决心。” 猴星让他一夸，马上快活地竖起了耳朵，她难为情地舔了几下肩膀。“我希望你能训练我们。”她说。 “很抱歉，”灰条回应，“我没有很多在外逗留的时间。我得去一个地方执行重要的武士任务。” “也许我们能帮上你！”猴星热情洋溢地小跳了一下，提议道。 “对嘛对嘛，”爪哨接嘴道，“告诉我们要做些什么就好。” 灰条摇了摇头。“不，这是我必须独自完成的使命。”他本想转身走开，回到河那边去，但他发现自己受不了眼前这几张失望的面孔。另外他也没法否认：自己其实很享受他们的钦佩。“好吧，”他说道，“我会逗留一小段时间——就这一个上午——教你们几个狩猎动作。” 武士族的猫儿们上蹿下跳，急切地嚷嚷起来。 吵得能把从这里到高石山的猎物全吓跑了。灰条后悔地想。“好了，别乱动了，看着我。”他开始教学，“我们管这个动作叫狩猎蹲伏……” “如果那丛灌木下面有一只老鼠，”灰条说着，朝前方几个狐狸身长外矮生的冬青树挥挥尾巴，“你们第一步会怎么做？” 火脸挥动尾巴：“偷偷靠近它！” 灰条摇头。“不，我说的是第一步。爪哨，你知道吗？” “检查风向？”橙色宠物猫猜道。 “对了。非常好！”让灰条一表扬，爪哨那身橙色皮毛似乎自豪得要迸出光来，“好，假设我们检查了风向，我们会希望得到怎样的结果？” 猴星跳上跳下，急不可待地回答：“风朝我们这边吹，这样老鼠就闻不到我们的气味，我们就能抓到它了！” “没错！”灰条压抑住好笑的咕噜声，“但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你们必须记住的是，老鼠对地面震动极其敏感。它还没有看到你，也没有闻到你，但已经早早地感知到了你的靠近。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吞虫，你说。” “我们必须非常非常小心地蹑足靠近。” “你说对了，我们就是得这样。所以，你们一起来练一练这招儿吧。摆出你们的狩猎蹲伏姿势给我看，然后蹑足靠近我们假想中躲在那边冬青灌木丛下的老鼠。另外别忘了——尾巴放低！” 灰条站在后面，看着武士族的猫儿们开始进行训练实践。他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这么乐在其中。这些宠物猫很努力——他们熟悉狩猎技巧的过程非常顺利。这令灰条想起了他以前还是武士时训练学徒的经历。他非常喜欢训练蕨毛的过程——他还短时间指导过暴毛——把他所学的技能倾囊相授，为族群强盛出一份力。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个月啊。 长老是不收学徒的。他叹着气告诉自己。 几只宠物猫还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冬青灌木，他们投下的阴影落在身旁的草地上。 他们投下的阴影……！ 灰条抬头望向太阳，目瞪口呆地发现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在训练年轻猫的同时，这一天就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我怎么能这样糊涂！ “你们做得很好，”他对宠物猫们喊道，“很抱歉，但我们现在不得不打住了。我真的必须走了——我有重要职责在身，必须为我的族群完成使命。”但话刚出口，他就觉得好像有根利爪嵌进了他的心里。这感觉多别扭啊：他装得好像雷族派他来执行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可实际上是他离开了族猫，还没有保证过自己会回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可能是会回去的——取决于在月亮石会发生什么，但提到他的族群，却让记忆纷至沓来：黑莓星之死的噩梦，星族长久沉默带来的迷惘，还有雷族内部因松鼠飞领导而起的紧张气氛。一切都仿佛比过去在森林里、在火星领导下时复杂得多了。 我与雷族的关系，还会和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样紧密吗？ “噢，不！你还不能走呀！”切斯特惊叫道，“我们还有好多该学的。” 六只猫不约而同地抛下了臆想中的老鼠，挤到灰条周围，此起彼伏地应和灰色公猫的抗议。 “你要去哪里？”火脸问。 “为什么这么重要，你都不能和我们多留一两天？”大齿也说。 灰条一时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些猫没法理解这样那样的细节，但他的确感到他们多少有权利了解他仓促离开的理由。“我必须去月亮石。”他承认。 “月亮石！”猴星失声叫道。她一对绿眼里忽地燃起了激动：“那是武士猫们和星族说话的地方！” 灰条惊诧得皮毛刺麻，这些宠物猫竟然听说过月亮石。 我猜火星肯定和斯玛提起过，但那和宠物猫理解中的世界基本不沾边儿。我昨晚交谈的那只猫就显然一点儿也不懂！“你们对月亮石知道多少？”他问。 “那是地底下的一块大石头。”爪哨回答，“星族的猫会让它亮起来！” “他们会在石头里现身，告诉族群猫该怎么做。”猴星补充。 嗯……也差不多吧。灰条一边腹诽，一边暗自承认他其实也不能很肯定地知道，巫医和族长们是怎么在月亮石与星族交流的。“你们知道它在哪里吗？”他问。 四只宠物猫都摇起头来。“你呢？”猴星反过来问他。 “我觉得我能找到，”灰条回答，“这些两脚兽巢穴让一切看起来都大不相同了，但我大概清楚路在哪边。” “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去。”猴星的绿眼闪闪发亮，“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很擅长在两脚兽的巢穴之间穿行。” 一想到得拖着六只宠物猫爬上高石山到母亲嘴，灰条浑身每一滴血都冻成了冰。“绝对不行。”他用尽可能严厉的语调回答。“再说了，”他接着道，“现在肯定快到你们被喂食的时间了吧。你们的两脚兽应该很担心才对。” 宠物猫们交换失望的目光。“好吧。”最后猴星说道，“我猜我确实开始饿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这些训练。” “对，训练太棒了！”爪哨应声，“我从没想过我们竟然能遇见一只真正的武士猫。” 吞虫将爪锋伸了又缩。“太精彩了！” “你回来时还走这条路吗？”大齿问。 “我不确定，”灰条回答，“那取决于我到月亮石之后的情况。但如果我再经过这条路，我肯定会注意找你们的。” “我们也会留心找你。”猴星恭恭敬敬地低头致意，回答道，“与此同时，愿星族……看顾你的脚掌？” “差一点儿就对了，”灰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藏住被逗乐的笑意，“武士们说的是‘愿星族照亮你的前路’。也愿他们照亮你们的前路，武士族的猫儿们。” 六只宠物猫齐声道别，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中，往两脚兽桥，与河那边各自的两脚兽巢穴去了。 灰条站在原地看他们远去，与他们共度的这一天令他快活了许多。等他认为自己已经留给他们足够长的时间回家后，他才迈步穿过两脚兽桥，往他判断出的母亲嘴的方向走去。 太阳在万道绯红的光芒中渐渐滑落，可前方的山峦间云层堆叠，灰条猜测会有一场风暴在夜晚降临。 居然运气这么不好？在滂沱大雨里被困在高石山上！他开始更后悔自己把白天都用来训练宠物猫了。 灰条选择的小径围在两脚兽地盘边缘，他希望自己能找到路绕过去，不用冒险钻回巢穴与雷鬼路组成的迷宫中。可尽管如此，他仍觉得掌下的领地是陌生的。两脚兽存在的证据塞满了视野——半掩在草丛中的垃圾，怪物的酸臭气味，两脚兽将肥胖的身躯挤过灌木丛时摧残出的缺口。 这里和我以前同火星来这边时不一样了。 灰条暗忖。 那时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不同……好像是更大些…… 接着，灰条在一条宽阔的环形小路旁停下了脚步。小路是用某种灰色的硬质物体铺成的，被它围在中间的是一个铺满光滑草地的凹谷。一大块破碎的岩石躺在谷底。灰条腹中翻搅，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里如今大变了模样，橡树都被砍倒，巨岩碎作砾石。灰条曾耳闻过惨况，但此时摆在面前的景象仍好似扼住了他的脖子。 眼前是四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