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12章 独自远行

—如今—

“我必须离开了。”灰条说道，“今早就走。现在动身。” 他与暴毛正站在奔流不休的瀑布水帘旁，曙光斑斑点点洒落在地。部落猫大多已经外出巡逻去了，洞穴里空荡荡的。 “可为什么呢？”暴毛凝视父亲，眼中既有伤感，也有一抹愤怒。“我以为你要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呢——说不定以后都留在这里了。”他将鼻头贴到父亲的肩膀上，“你是我们的血亲。部落会欢迎你的。” 有一个心跳的时间，灰条渴望答应他的提议，留在这里与血亲和朋友做伴，远离雷族的纷繁事端。然而他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如果没有为族群鞠躬尽瘁，灰条知道他将永不会原谅自己。只是他依然会想象，自己当初倘若与暴毛和羽尾一起留在河族，更多地参与他们的生活，那又会是什么样。在部落与诸位血亲的相会，让他甜蜜而痛苦地想起了那段如今已经很少念及的经历……也想起了生活本可以轻易走向不同的方向。 如果银溪还活着，我们可以组成真正的家庭，那会是什么样呢？ 这个问题令灰条心痛， 一切都将大不相同！ “谢谢你，但还是不了。”他痛惜地对暴毛说，“我不能留下。我得到我们的旧领地去，看看能不能造访月亮石，给族群提供帮助。” 暴毛惊讶地对他眨眨眼。“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问。 “我接到了……算是接到了征兆吧，就在昨晚。”灰条解释，“我看到外面的一块岩石在月光下闪烁，月亮石看起来肯定就是那样子。” “月光下的岩石经常会显得亮晶晶的。”暴毛指出，显然不怎么认同。 “我知道，但这一块……不一样。”灰条知道自己没法向暴毛或别的猫说清楚那块亮起微光的岩石给他带来的感受。但有一件事是暴毛绝对无法不屑一顾的。“我还看见羽尾了。”他说。 暴毛睁大眼睛，惊诧万分地倒抽了口气：“羽尾？真的吗？她怎么样？” “还是那么漂亮。”灰条就知道暴毛不会小看他妹妹送来的征兆，“她似乎在吸引我注意那块石头，叫我到月亮石去。” “我明白了。”一时间，暴毛若有所思地眨着眼，“但我仍不明白你觉得去月亮石能起到什么作用。” “尖石巫师依然可以与杀无尽部落交流。”灰条回答，“所以，会不会导致星族无法联系我们的原因不在星族身上，而是在月亮池身上呢？也许是月亮池的某种东西阻碍了联系，或者因为月亮池不再是合适的交流之地了。” 令灰条失望的是，暴毛只不过满面困惑，眼神怀疑地打量着他。 灰条试图解释：“你知道，月亮石曾经是巫医在旧森林领地里与星族交流的渠道。如果我回到那里，造访月亮石，我就可以试着通过它联络星族，也许甚至能找到火星！也许他们可以告诉我，怎么在湖区重拾这份联系。” 终于，他看到暴毛眼中露出了明了的神色。“好吧，那我祝你好运了。”他喃喃道，“我得承认，我倒也很想再见见我们的领地。如果不是部落里还有溪儿和我的孩子，我或许会陪你去。瀑布下的水池里捞起来的鱼总是不大合我口味。我也怀念河水从河族营地边缘的芦苇丛里流过时潺潺汩汩的声音。” “今时肯定不同以往了。”灰条提醒他，“我不得不一直向自己强调这一点，才能让自己做好准备。两脚兽在我们离开前就造成了很多破坏，所以谁知道时至今日，它们对领地都做了什么？我甚至可能都认不出我们的旧猎场了。甚至说不定连月亮石都已经不在了。” 他的儿子抖了抖毛发：“的确。或许还是不要知道结果最好。”他迟疑地又说道：“可是，灰条，不管怎么样，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也许等你试过联络星族后，会考虑与我们一起安顿下来吧？” “我会考虑的。”灰条答应着，但他还没准备好现在就说清楚到底是要寻找新的安身立命之处，还是回雷族去。如果我这一趟结果顺利的话，答案就明确了。“我回家的路上肯定还会来拜访的。” “那翻掌呢？”暴毛又问，“他会想和你去吗？我不觉得他适合走原路，至少一两天内还不行。” “我不觉得他会想来。”灰条思索片刻，回答道。他的脚掌已经刺痒难耐，急欲启程——他当然是不想在部落领地里耗费时间等待翻掌的伤腿痊愈的。“事实上，我觉得他或许会想要留在这里。他对你们的生活方式充满了热情，与翎羽也相处融洽。” 暴毛点头赞同。“是的，我也注意到了。好吧，那他得获得我们医巫的同意，虽然我觉得尖石巫师不会回绝一位训练有素的武士。” “我们最好去问问翻掌。”灰条说道。 暴毛带路穿过山洞，来到翻掌面前。他正坐在自己睡觉的浅坑里兴致勃勃地整理毛发。两只年长公猫靠近后，他抬起眼来。“灰条，暴毛，你们好啊。”他打了个招呼。 “你感觉怎么样，翻掌？”灰条问。 “挺好的。”翻掌回答，“但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法把这些碎石砾从毛发里清理出来了。尖石巫师早些时候来看过我。”他接着说，“他说我的腿会没事的，但还得让它歇上几天。” “很好。”灰条咕噜道，“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事情之一。我昨晚接到了一个征兆，我得回旧领地去，看看我能否通过月亮石与星族说上话。也许还能再见火星一面。” 翻掌茫然地眨巴眼睛：“月亮石？” “就是我们生活在旧森林的时候，巫医用来与武士祖灵们交流的地方。”灰条解释道，“你当幼崽那会儿，长老们没和你讲过这些故事吗？” “噢，当然，这下我想起来了。你真想回那里去？”翻掌问，从他的语气听来，他似乎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奇怪极了，却出于礼貌没有直说。 灰条不愿再把所有令他做出决定的原因都啰唆一遍。“情况是这样的，”他接着说道，“我认为自己必须立刻出发。我不能等到你身体状况适合远行的时候了。” “噢，没关系的，灰条。其实……”翻掌稍作迟疑，看起来有些自惭形秽，“我已经决定要回雷族去了。”他最后承认道。 灰条惊讶得好像有根尖石从洞顶断裂，砸到了他脑门儿上：“我以为你会想留在这里呢。” “这里？”翻掌打了个激灵，“这个地面会盖到你头上把你埋了的地方？不了，谢谢——这里太危险了些。”他愧疚地瞥了一眼站在灰条肩膀旁边的暴毛。“我认为部落很好，尤其是翎羽，”他补充说，“我也很荣幸能来到群山之中拜访你们，但是在这里生活不适合我。真抱歉。” “不必道歉。”暴毛安抚他，“我能够理解。” “月亮石听起来很厉害，我希望去那儿能够有作用。”翻掌继续道，“可是……好吧，我想念我的血亲了，看到部落猫相亲相爱让我意识到，我的旅行到这里，已经足以让我明白自己的归处了。”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灰条开口。 翻掌不好意思地舔了几下胸口毛发：“我就坦白说吧。我之前觉得离开族群是个兴奋刺激的主意，而来这里的一路也的确如此。可是……好吧，雷族才是我的家。” 灰条知道自己会想念这位旅伴，但他已经做好了与他分道扬镳的准备，他也理解翻掌感受到的那种来自族群的引力。灰条猜，当翻掌意识到自己与飞须没有可能时，他的所谓“冒险”就已经烟消云散。而且翻掌从来没在旧森林里生活过。月亮石对他而言只是个词而已，不是记忆，也不是有据可查的地点。他没有理由想去月亮石。 “火星”也只是个词而已。 灰条伤感地想。 翻掌从未认识过雷族的伟大族长……我的至交好友。 “你确定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吗？”他问。 这时，狩猎巡逻队已经回到了山洞，溪儿叼着一份新鲜猎物走过来，刚巧听见最后一段对话。 “等你准备离开的时候，可以有一支护卫队陪你下山去，翻掌。”她说道，“就让翎羽和岩松跟你去好了。” “谢谢你！”翻掌眼睛闪闪发光。“到了山下，我就可以跟着我们的气味踪迹回去了。”他让灰条放心，“只要不下大雨，就算过了几天，应该也有嗅迹留下的。” “万事小心为上就对了。”灰条告诫他，“那条腿也别太劳累。” “我肯定会的。”翻掌亮晶晶的目光落到溪儿放在他睡的浅坑旁的新鲜猎物上。“那是给我的吗？”他问，“溪儿，谢谢你。我快饿扁了！” 金色的曙光透过瀑布水帘倾泻进来，灰条准备启程，离开部落的山洞了。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他对暴毛与别的血亲说。他们聚集到小径的入口向他道别，沿着这条小径从瀑布后走过，便会来到外面的山腰上。灰条凝视着几只年轻的猫儿，在部落——这与他的家园迢迢远隔的地方——他留下了这么多血脉，想到这里，他几乎被情感淹没。“谢谢你们对我们的照顾，尤其是对翻掌。”他接着说道。他对站在一旁的尖石巫师低头致意。“也谢谢你的指引。”他补充道。 尖石巫师点点头：“乐于帮忙。” “晨雀与微风会护送你下山。”暴毛轻声说着，示意两只年轻猫上前来，“你不认识路会很危险。她们可以带你到狩猎猫碰见泼皮猫打听你的地方。也许那只猫还在那附近。” 翻掌突遇意外，再加上来自羽尾的征兆，早已将对泼皮猫的印象挤出了灰条的脑海。这下他才想起暴毛向他讲述的情况，不安得皮毛刺痒，好奇那只神秘的猫到底是何许身份。 但愿他不会惹麻烦，尤其是眼下我还身负重任。 灰条谢过儿子，扭头寻找翻掌。翻掌一瘸一拐地穿过山洞，来和灰条碰碰鼻子。 “那就再会了。”灰条轻声说着，用鼻头碰了碰年轻武士的鼻头，“愿星族照亮你的前路。” “也照亮你的，灰条。再见！过不了多久，我会在雷族营地里等着与你重逢的。” 但愿如此。灰条心想。他仍不知自己造访月亮石的计划能否成行，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领向何方。但他真心希望，他的脚掌会被指引着踏上返回雷族的道路。 他强忍叹息，目光再度从血亲们脸上一一掠过。接着，他与两位护卫一起转过身，踏上那最终将引领他回到旧森林的旅程。 灰条渐行渐远时回头看去，望见暴毛从小径尽头钻出来，站在雷鸣般的水瀑旁。他扬起尾巴道别。灰条知道儿子一直注视着自己，直到他跟随向导绕过一块大石头，脚掌载着他离开了暴毛的视线。 真不习惯。我以前从没有独自远行过。 自从灰条离开部落山区后，太阳已经升起了数次。此时他正谨慎地在一片稀疏林地中择路前行。他喜欢回到林下行走的感觉，然而却不习惯独处。过去，他不是与族群在一起，就是和火星相伴外出，就算是他那次与族群分开后，也有米莉一路陪着他远行，寻找族猫们的去向。 思及米莉，灰条顿时感觉一阵心痛从周身涌过，但是回忆起那一路上她的陪伴却也给他提供了某种抚慰。当时他们都还年轻，相互青睐。他们在陌生的领地里东奔西走时，她是那样勇敢，决心坚定，从不言弃。他曾在两脚兽地盘里被迫当了宠物猫，可却连离开那里的路都找不到。在那饥肠辘辘的绝望时刻，还好有米莉发现了他，将他的脚掌拨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自从在山地边缘与晨雀和微风道过再见后，灰条一直警惕着任何踪迹，想找到那只问起过他的泼皮猫，但一路走来什么也没有：没有气味，没有被捕杀的猎物痕迹，连一个掌印也没有。灰条猜测，那只猫已经放弃寻找，回家去了。 前方已经露出了树林的边缘，灰条停了一小会儿，竖起耳朵，张开上下颌嗅尝空气。比起树林外的开阔乡野，在林中的矮生灌木间遇见猎物的概率要更高些。 几个心跳过后，他便收获了老鼠的气味，他将四下翻刨的小动物的位置锁定在一棵白蜡树下。灰条俯身摆出狩猎蹲伏的姿态，缓步上前，每一只脚掌落下时都尽可能放轻，几乎连呼吸都不敢。 就在他来到起跳距离内的刹那，一阵微风吹起，将他的气味送向老鼠。老鼠惊慌地抬起头，胡须微微颤动。就在猎物迈动步子要奔开之际，灰条朝它扑去，两只前掌向下一按，拍到了小小的身体上。 风采依旧。 他不无得意地想。他一边直起身，一边怀着疑问瞥了一眼天空。 唉，运气还算好吧。“星族，感谢你们送来这份猎物。” 他对新鲜猎物大快朵颐，每咬下一口都要品味这温热多汁的口感。吃完后，灰条肚子饱饱地向树林边缘走去。等到他踏出树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目光落到了一处熟悉的景观上，令他呼吸一滞。三座锯齿状的尖峰高高耸立，只需要稍做翻转便能与灰条记忆中的景色完美重叠：他几乎能够想象在山峰背面有一个方正黢黑的入口，从这远方看去，入口必定会显得异乎寻常地小。那里，那个映衬在蓝天下遥远而熟悉的轮廓，正是高石山。 “快要到家了！”尽管旧森林的家园早已荡然无存，灰条的心依然激动得雀跃起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能再看到旧森林还是令他快活非常。肯定会有一些地方逃脱了两脚兽掠夺的魔掌，仍能与他的记忆重合。新的力量注入周身，让他飞奔过大片的草地，朝对面的一片灌木赶去。 灰条从灌木中挤过，发觉自己来到了一条宽阔的雷鬼路边缘。回到旧日家园的振奋心情充斥在他心间，他完全忽略了本该令他提起警惕的酸臭味。他只是稍作驻足，聆听怪物的声音，但远方高石山的景象拉扯着他急切地向前奔去。 他在坚硬黝黑的路面上才走到一半，就听空气中炸开突如其来的低吼声，一头两脚兽的怪物猛地转过雷鬼路一个弯道。那酸败的恶臭向灰条滚滚而来，一时间他怔在原地，前行不得，也无法后退。怪物将身一转，发出可怖的尖啸，灰条在最后一瞬从它浑圆的黑色脚掌下冲开，一头扎进对岸的灌木丛间。 他蜷缩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来。灰条努力平缓呼吸，制止身体的颤抖。 你这个蠢毛球！ 他斥责自己， 任谁都会以为你是个第一次离开营地的学徒！ 怪物猛地刹下来，有三只两脚兽钻出它的肚子。灰条从躲藏处往外张望，瞧着它们到处乱跑，相互吆喝，往四面八方到处看。 它们在找我。 灰条意识到，他骇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拱起肩膀，尽可能把自己缩得比老鼠还小。 要是我被它们找到了会怎么样？我不能被两脚兽抓走，不能再遭这么一劫，更别说现在我正在进行重要的旅行了。 眼前摆着被抓住的威胁，他又一次想起了米莉，想起了与她在两脚兽地盘共同度过的时光，想起了他们的并肩出逃。身为宠物猫，米莉竟能像那样迅速学会在森林中的生存本领，他始终觉得难以置信。回忆起她坚定的决心，帮助灰条甩开了对于再度被捕的恐惧。他们第一次来到曾经的雷族营地，看到它荒芜破败的样子时，是米莉给了他希望。她曾告诉他，就算他的家园消失了，他的族群和武士守则也仍生生不息。 无论发生什么， 他下定决心， 我都会找到回雷族的路，就像我们曾经那样。 两脚兽们已经走开，到雷鬼路对面的灌木丛里搜寻去了。灰条等到它们都在往相反方向查看时，静悄悄地溜出躲藏处，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