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5章 星族集会

松鼠飞感觉到身下铺着柔软的草叶。她半睁眼睛，回想起山体滑坡，等待着痛苦的感觉来临时的情景。不是有什么撞上了她的脑袋吗？阳光晃得她晕眩眩的。她还在姐妹会的山谷里吗？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自己毫无不适。她爬起身来，眨巴着眼睛看面前繁花锦簇的草场一路绵延，铺展成和缓的翠绿山丘。下方的凹地里，有处水池在阳光中闪烁微光。池畔垂柳将枝条披挂在水面上。她抖散毛发，感觉自己头脑清明，身体强健。她驰目四望。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战斗已经结束了吗？ 叶池躺在一条尾巴远外，蜷在草地里的一个小坑中。 松鼠飞胸口一紧。她受伤了吗？洞穴坍塌的时候，她的姐姐还在洞穴深处。她用口鼻推了推叶池：“你还好吗？” 叶池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眨了几下才把眼睛睁开。“我觉得没事。”她环顾四周，眼里闪过一抹惊异，“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你认得这个地方？”松鼠飞看着她。 叶池的目光落到别处，没有回答。 她肯定头还在晕着。 松鼠飞扫视周遭风景。“肯定是其他猫把我们带过来的，”她猜测道，“这可能在姐妹会的营地附近。看起来不像族群的领地。” 叶池站了起来。“不是的。”她柔声说道。 松鼠飞瞧了姐姐一眼。她的眼里有种缥缈的神色。不安的情绪在她腹中折腾起来。叶池怎么会认识这片地方呢？ 叶池脊背的皮毛一阵抽动：“松鼠飞。我们在星——” “不！”松鼠飞怔住了，“我们不可能死了。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我们肯定是在姐妹会的营地附近。”她狂乱地四下张望。“我们得找到谁才行。黑莓星应该就在附近。他不会丢下我的。” 叶池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松鼠飞跟着她看去，眼中所见却令她顿时慌乱无措了。 云雀鸣！ 黑色公猫迈步跨越草地朝她们走来。他的皮毛间泛着涟涟星光。 松鼠飞往后退开。掌下的大地仿佛摇晃起来。“山体滑坡把我们压死了吗？” “你们还没死。”云雀鸣来到她们面前，颔首示意。 欣慰之情如水般冲过松鼠飞的皮毛。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皮毛，意识到自己和叶池身上没有云雀鸣那样的星烁。 我们没有加 入星族——目前而言。 叶池皱起眉，显然很困惑：“这是幻象吗？” “不是的。”他用忧郁的目光迎接她的视线。“你们俩都在滑坡中受了伤，”云雀鸣告诉她们，“你们的身体现在在雷族营地。赤杨心和松鸦羽正在竭力救治。在他们努力期间，你们脚踏两个世界：两只脚掌在森林里，两只脚掌在星族间。” 松鼠飞盯着他瞧：“竭力救治？” 云雀鸣与她对视着：“我们不知道你们能否活下来。但在我们得到答案前，你们都会留在这里。” “我不能死！”松鼠飞蓬起毛发，“黑莓星以为我背叛了他！烁皮需要我。”她用急切的目光注视着云雀鸣，思索着为什么是他被派来指引她们。 因为他死的时间最近吗？他肯定能理解 的…… “你一定得让我回去。” “那不是我的脚掌能决定的。”他对她说。 叶池歪了歪头：“我能看看我的身体吗？” “如果想看的话，可以。”云雀鸣朝那闪闪发光的水池瞥了一眼，“你们可以在那里看到。” 松鼠飞竖起了耳朵：“你是说我们能看到自己在雷族？” “是的。”云雀鸣走下斜坡，往池水走去。 松鼠飞快步跟上：“那我能看到黑莓星吗？”她需要知道他是否还认定自己愿意让阵雪杀死他。 “也许可以。”云雀鸣对她说，“得看情况了。” “看什么的情况？”叶池也竖着耳朵跟上来。 “我不确定。有时候视野会受到遮挡。” 他们靠近水池，云雀鸣在池边俯下身，将一只脚掌探了进去。 松鼠飞凝视水下。公猫搅动池水时，她看见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下，浮现出一片阴暗的森林。她渐渐辨认出了一个林木簇拥的山谷。 雷族营地。 她俯身靠得更近了。画面铺展开，一只只猫、一座座巢穴都清晰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族猫们在空地里来往。黑莓星正在巫医巢穴外徘徊，毛发缠结凌乱，还沾着战斗时染上的血迹。她想要看到他的脸庞。他是感到愤怒吗？感到被背叛了吗？但转眼间视野便黯淡下来，场景突然移到了巫医巢穴内。“那是我吗？”她脚掌刺痛，辨认出巢穴边缘一个窝铺中火焰色的皮毛。 “是的。”云雀鸣点点头。 她的躯体一动不动地躺在蕨叶间，赤杨心俯身其上，皱起的前额写满了忧愁。叶池躺在旁边的窝里，也是没有动静，边上坐着松鸦羽。松鼠飞从水畔退开。麻木感渗透了她的皮毛。这是真的吗？她看向叶池。 姐姐正好奇地凝视着池水。她抬起脸问云雀鸣：“你们会到这里来看我们吗？”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我常常来这里看烁皮和孩子们。”他望向松鼠飞，“我好想念她。如果你回去，请转告她我从未真正地离开过她。” 如果。 这个词让松鼠飞心中填满了新的恐惧。她将思绪推开：“我当然要回去。赤杨心不会让我死的。” 云雀鸣与她对视着：“赤杨心或许无法保住你的命。” “但烁皮需要我！” 云雀鸣没有动。“她也同样需要我。”他低吼道。 尽管阳光灿烂，一股寒意还是在松鼠飞的毛发间弥漫开来。 叶池将一只脚掌伸向水面：“我想看什么都能看到吗？”她触碰水面，池水微微颤动。幻象破碎开来，水池又一次倒映出了阳光。叶池的眼神里笼上了失望的阴云。 “你还有两只脚掌在醒来的世界里。”云雀鸣对她说，“等你真正属于星族以后，视野就会好多了。” 叶池凝望着绵延的丘陵：“其他猫呢？” 松鼠飞突然意识到，草场与山丘都空荡荡的。“我们是不是得等到死了，才能见到其他的族猫？” “不是。”云雀鸣的双眼亮了起来，“我只是来迎接你们的。我们不想一下都到场，免得你们接受不过来。” 就在他说话间，松鼠飞看见山丘顶端出现了一个个身影，轮廓映衬在蓝天之下。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熟悉的气息触及鼻端。炭毛、栗尾、香薇云。她的心脏雀跃起来。接着，父亲温暖的气味涌入鼻腔，与她年幼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火星！”她看到了他火焰一般颜色的皮毛，如今毛发间还点缀着烁烁星辰。她奔上斜坡，与他相会。 她来到父亲身旁。火星大声咕噜着，绕着她转了又转。“我一直都很思念你们。”他说道。 她骄傲地对他眨眨眼：“黑莓星任命我为副族长了！你看见了吗？” “当然看见了。”他眼睛闪动着，“而且你是位伟大的副族长。” 就在他说话间，炭毛、栗尾和香薇云都急切地来到他们身旁。松鼠飞转过身一一与她们打招呼。在看到冬青叶的一刹那，她情难自禁，喜悦如洪流般从她的皮毛间漫过：“冬青叶！” 黑色母猫轻步从族猫之间走过，用鼻头碰了碰松鼠飞的脸颊。“嘿，松鼠飞。”冬青叶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气色真不错。”松鼠飞弹弹尾巴。一时间，她几乎完全将山体滑坡和不义之战抛到了脑后。 “冬青叶！”叶池赶了上来，喉间咕噜不停。她眼神明亮，将口鼻深深埋进冬青叶颈部的毛发间：“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见到你也是。” 冬青叶用口鼻摩挲母亲的同时，炭毛对松鼠飞眨了眨眼：“我们没有料到会这么快见到你。” 栗尾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火星说你们或许不会和我们在一起太久。” “当然不会了。”炭毛猛地推了族猫一把，“她得回雷族去。没有她，黑莓星连魂都找不到。” 香薇云在他们中间穿梭。“趁她在，我知道有两只幼崽会很想和她见面的。”她将族猫们都推到一旁，松鼠飞的呼吸顿时哽住了喉头。小蒲公英和小杜松正羞怯地看着她，他们小小的脚掌还埋在茂盛的草丛里。看到他们，松鼠飞的心都要碎了。他们是赤杨心和烁皮的同窝手足——两只她还没能抚养长大，就早早夭折的幼崽。她快步迎上前去，用口鼻摩挲着两个孩子，将尾巴从他们的脊背上抚下。 “你会来和我们一起住吗？”小蒲公英热情地对她眨眨眼。 “我不确定呢。”她的眼神阴暗下来。她在星族就有自己的孩子，怎么还会想回去帮烁皮带孩子呢？ “我们可以把所有最适合狩猎的地方都指给你看。”小杜松对她说，“长尾和鼠毛训练我们好久了。” 鼠毛？长尾？松鼠飞的心漏跳了一拍。松鼠飞年轻些的时候，长尾和鼠毛在雷族当了很久的长老。看到他们朝自己走来，她欣喜得皮毛刺痒。她注视着他们，小蒲公英和小杜松则咕噜不停地在她四肢间钻来钻去。她替他们清理过多少次垫料，从他们的皮毛间摘出了多少蜱虫啊！如今他们看起来浑然是年轻力盛的武士，光滑的皮毛下，块块肌肉如水波滑动。一只小公猫急急忙忙地跟在他们身后。松鼠飞辨认出黑橙相间的毛发，浑身僵住了。那是烁皮死去的孩子。就在她凝视着小公猫的时候，云雀鸣已经跳步奔上斜坡，叼起幼崽放到自己的背上。小猫紧抓着父亲后背的毛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我给他起名叫小?。”云雀鸣自豪地说道。 松鼠飞情绪高涨：“我等不及想告诉烁皮了！”或许这就是烁皮从悲痛中走出来所需的契机。她突然愣住，视线边缘里，有一抹灰色的毛发移动着。她立刻就认了出来。 蜡毛。这只灰色公猫让她和叶池的孩子都惹上了不小的祸事。他在她的目光投过来时低头致意，松鼠飞随即朝冬青叶看去。叶池的女儿对蜡毛的存在没有意见吗？ 冬青叶平静地对公猫眨眨眼。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怒意。这两只猫在星族学会怎样和平共处了吗？ 松鼠飞短促地对蜡毛点点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和冬青叶一样宽宏大量。毕竟蜡毛曾威胁要让她与黑莓星的幸福灰飞烟灭，而且差一点儿就得逞了。她将小蒲公英和小杜松背到自己背上，从他身旁走过，去与长尾和鼠毛打招呼。“你们看起来过得很好。”她对两位长老说。 “的确如此。”鼠毛看起来比她在雷族度过最后几个月时开心多了，“我们以前在长老巢穴里待太久了。能狩狩猎，探探险，实在舒心了不少。” “鼠毛是星族最棒的猎手！”小蒲公英喵喵地叫嚷着。 “她才不是呢，”小杜松用荆棘一般锋利的爪子揪住松鼠飞双肩中央的毛发，“长尾才是最厉害的！” 松鼠飞仍然能从余光里看到蜡毛的身影。她朝冬青叶靠去。“他死后没有进入黑森林，这太奇怪了。”她悄声说。 冬青叶耸耸肩：“或许是吧，但他道过歉了。我觉得他已经改了。” 长尾眯起眼睛：“我不会希望任何猫去黑森林的。” “剩下的黑森林。”鼠毛咕哝道。 松鼠飞朝她看去：“你是什么意思？” “自从群星之战后，黑森林就差不多彻底空了。”鼠毛告诉她，“以前住在那里的猫大部分已经战败消散。我觉得那片森林现在杂草过度生长，连树木都开始衰弱了。” 松鼠飞睁大了眼睛：“那坏猫死了以后会怎么样呢？”她想到了暗尾——如果说有谁该进入黑森林，他肯定能算一个。 长尾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没在这里出现。” 小蒲公英从松鼠飞的脖子上爬了下来：“黑森林是什么？” “就是可怕的猫要去的地方”小杜松跟着她跳了下来。 “我们来当可怕的猫吧！”小蒲公英在鼠毛的四条腿间蹿来蹿去。小杜松兴奋地低吼着追赶她。小?也从云雀鸣背上跳下来，加入了游戏。 叶池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冬青叶脸上转开，开心地看着幼崽们眨了眨眼。“这里好有家的感觉。”她咕噜道。 松鼠飞打了个寒战。能看到那么多旧友固然开心，但她并不打算留下来。雷族的森林才是她的家，这里不是。她的目光从周围曾经的族猫们脸上掠过。他们都不安地看向叶池。她姐姐说错什么话了吗？ 火星的尾巴抽动着。“你在这里觉得快乐，我也很开心。”他说道，“但我不确定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松鼠飞竖起了耳朵：“是说我们这次还不会死吗？”她热切地看向父亲。 火星的目光黯淡下来。“我们不知道。”他说道，“但就算是那样，你们也许仍不会获准留在星族。”他的目光掠过了松鼠飞，又落到叶池身上：“你们俩都不行。” 震惊在松鼠飞的肚子里闪出火花：“你是什么意思？” 叶池瞪大了眼睛：“星族认为我们很恶劣吗？” 松鼠飞怔住了。难道黑莓星一直都是对的吗？她支持姐妹会，就是背叛了自己的族群？她再怎么说也是族群的副族长。星族见到她在阵雪的攻击下保护黑莓星前那一瞬间的迟疑了吗？ 我 本来是要救他的。 叶池在她身旁动了动。“是因为我在我孩子的事情上撒谎了，是吗？”她朝冬青叶挨近了些，“我是被逼无奈的。我没有别的选择。放弃我作为巫医的工作，就和背叛没什么差别了。” “你们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整个星族。”火星眼神阴郁地注视着她，“他们认定你们打破了武士守则。”他的目光向松鼠飞转来：“你们俩都是。你们对自己的族群撒谎了。” 松鼠飞盯着他，脱口而出：“每只猫都会犯错。” “是的。”火星不安地挪动着脚掌，“但在你们得到加入星族的允许之前，必须先解释自己的行为。” “怎么解释？”叶池提问的声音宛如悄声低语。 “星族必须回看你们的生命。”他转向鼠毛，“把孩子们带走。他们不用看到这个。” “但我们想和松鼠飞待在一起！”小蒲公英眼睛睁得圆圆的，眼里充满懊丧。 小杜松愤愤不平地将蓬松的尾巴举在空中：“请让我们留下吧。” “你们以后还会看到她们的。”鼠毛对他说。她捕捉到了火星的目光。“但愿吧。”暗棕色母猫没再理会他们的不满，只用鼻子推着他们走开，顺便用尾巴驱赶小?也跟上。 慌乱之下，松鼠飞的脚掌刺痛起来。他们要去哪里？ “跟我来。”火星领着她跨过山坡，叶池走在她身旁，族猫们则跟在后面。 “会发生什么事？”松鼠飞悄声问。 叶池紧张地看了看她：“我不知道。” 火星循着草场，来到了一片通往某条山谷的森林中。他带领她们穿过树林和黑莓丛，踏上一片宽阔的长草空地。他站在空地中央，松鼠飞环顾四周。“我们在哪里？”这个地方让她想起了四棵树，就是大迁徙到湖区前，四大族群每个满月举行森林大会的地方。 “这是星族集会，决定每只猫命运的地点。”火星对她说。他话音未落，树林间就亮起了点点星光。星族武士们从四面八方的树木间走出来。他们聚集在空地边缘，皮毛间闪烁的无数星辰照亮了原有的阴影。 叶池凑近些许：“要是星族不愿接纳我们，那我们会去哪里？”她的眼神里有点点恐惧闪动。 火星眼中布满阴云。“我不知道。”他沙着嗓子说道。 松鼠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是根本不存在别的地方呢？那是否意味着，她和叶池会就此消散？她们会不会从此只存留在活猫间渐渐淡去的回忆中？还是会落得永远在森林里游荡的下场？那样的话，说不定阿树还能见到她们。或者姐妹会也可以。“你要怎么决定？”她低声问。 火星挪动脚掌。“不由我决定。”他沉声说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们加入星族的。这得由其他猫决定。” 一只黑白相间、尾巴又长又细的公猫从树林间走出。他的毛发间闪烁着星光。松鼠飞立刻认出了他。 高星。 当他站在空地顶端时，一只个头硕大的蓝灰色母猫也在他身边就了位。火星朝她颔首示意：“蓝星。”松鼠飞感觉叶池贴在自己侧腹上的毛发立了起来。此时，一只唇吻扭曲的大个头的棕色公猫跨越了空地。“那是钩星。”叶池呢喃道。这只公猫光滑的皮毛间闪烁的星光比其他猫更加繁密。 一只骨瘦如柴、战疤密布的母猫跟了上去，她两只明亮的橙色眼睛间距颇宽。“黄牙。”当她在高星、钩星和蓝星身边站定时，火星与她打了个招呼。接着，他又向一只穿越空地的雪白色母猫低头致敬：“蛾飞。”他礼貌地对后面跟着的那只小个头虎斑公猫眨眨眼：“小云。”当他们都在其他猫身旁站定后，火星的目光才闪回松鼠飞脸上：“这些猫会决定你们是否配在星族拥有一席之地。” 松鼠飞试图从他们的目光里读出些什么。他们会同情她们吗？ 叶池凝视着火星：“他们会怎么决定呢？” “他们会先听你们的陈辩。”他对她说，尾巴不安地抽动着，“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们很幸运。大部分猫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机会。他们的命运在来到我们面前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松鼠飞盯着他，恐惧一下下地扎着她的肚子：“我们难道该对此满怀感激吗？”她与叶池自从获取学徒名号以后，就一直在为族群做奉献。她们不该为了能在星族有一席之地百般恳求。 火星不安地打量着她。“开口之前千万三思，松鼠飞。”他悄声说。 她抱歉地低下头，强迫自己放平毛发：“好的。” 蛾飞扬起口鼻：“叶池，我们从你开始吧。” 叶池的眼里闪过一抹慌乱。 松鼠飞安抚地对她眨眨眼。“只需要把事实讲给他们听就好，”她小声道，“谁也不能责怪你做出的选择。”她喉头发紧，看着叶池走到雪白的母猫面前。 高星、黄牙和蓝星动了动脚掌，表情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钩星眯起眼睛。小云弹了弹尾巴，仿佛拖沓的开头令他感到有些不耐烦。 “叶池，”蛾飞皱起眉，“你身为巫医，却生下了幼崽。我了解那样的感受。我曾是族群的第一位巫医。我放弃了我的孩子，并为之心碎。那就是为什么我会订立规矩，不允许未来的巫医生育幼崽。我原本希望能让你们免除那样的彻骨之痛。” “我爱上了某只猫。”叶池说道。 小云的皮毛略略耸起：“你觉得那是理由？” “每只猫都至少会有一次陷入爱情，”高星说道，“但你并不一定要做出反应。” “你打破了我的守则。”蛾飞的目光仍紧锁在叶池脸上。 “我别无选择。”叶池扬起下颌，“但巫医的身份太过重要，我不能放弃。” “所以就值得为之散播谎言？”蛾飞追问道。 “不然我还能怎么做？” 蛾飞冷冷地打量着她：“你把自己的感受凌驾于族群之上。” 根本不是那样！ 松鼠飞想吼出口，但她看到火星竖起了毛发。 开口之前千万三思。 她对叶池眨眨眼。 告诉他们，放弃你的孩子也伤透了你的 心！告诉他们那是你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 她的姐姐睁着圆眼，回望星族众猫。叶池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吗？ 蓝星对她点点头：“你没有话要说吗？” 叶池一瞬不瞬地迎视老母猫的目光：“我在等你们说，我孩子们的父亲来自另一个族群。”空地周围，聚集起来的星族猫们轻声交头接耳，他们的皮毛在树荫下闪烁着微光。叶池接着说了下去：“既然辩解了一项指控，又会面临另一项，那我还有什么辩解的必要呢？” 松鼠飞愣住了。叶池听起来发了脾气。 “好吧。”蛾飞抽动的尾巴透出某种不祥的预感，“你和来自另一个族群的猫生下了幼崽。” “你对武士守则难道一点儿尊重都没有吗？”小云目光一闪。 “我不是武士。”叶池直起身子，“我是巫医。巫医的身份对我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我放弃了鸦羽。我放弃了我的孩子。没错，我打破了守则，但我选择了我的族群，而不是自己。”她直面几只星族猫，叛逆地竖起了毛发：“如果你们想把我拦在星族之外，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蓝星迈步往前，浑身皮毛璀璨发亮：“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叶池犹豫了一下。“当然会！我无法想象我的生命中缺少狮焰、松鸦羽或者冬青叶。我绝不会选择一条没有他们的生命轨迹。”她眯起眼睛，“如果他们从未出生，我们说不定全都已经被黑森林彻底赶杀了。” 蓝星皱起眉头。“那和你违背武士守则没有任何关系。”她厉声喝道。 黄牙瞥了眼这位雷族族长。“你就没和来自另一个族群的猫生下过幼崽吗，蓝星？”她柔声问道。 “蓝星不是巫医。”蛾飞低吼着回答。 黄牙的脑袋歪向一侧：“你有过幼崽，蛾飞，然后你才决定自己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能有幼崽的巫医。这样公平吗？” “这都是为了族群的利益。”蛾飞对她怒目而视。 “在我看来——”黄牙抽了抽耳朵，“——叶池牺牲了自己所爱的一切，选择成为一位忠诚的巫医。我们还要求她别的什么呢？” “我们当然另有所求！”小云怒瞪着自己的族猫，“要是这些猫能随心所欲地打破守则，那订立守则的意义又在哪里？” “叶池不只是生下了幼崽。”钩星提醒他们，“她还是和来自另一个族群的猫生的，并且对每只猫都撒了谎。” 黄牙愤愤地弹了弹尾巴：“她为了成为巫医把这些全都放弃了，就像蓝星放弃自己的幼崽，才能成为族长一样。我当初也做了同样的事，而我仍然成了星族的一员。” 蓝星与她对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黄牙说得有道理。我们无法谴责叶池违背了我们自己也未能遵从的守则。” 钩星第一次发表了意见：“叶池在她幼崽的事情上说得没错。他们从黑森林的阴影下拯救了族群。” “只是因为我们选中他们罢了。”蛾飞厉声说，“我们可以选择任何猫。” 空地周围的星族武士们都不自在地扭动起来。松鼠飞皮毛刺痛。蛾飞似乎铁了心要把叶池挡在星族之外。她的话语足以否决其他猫的想法吗？松鼠飞焦急地朝叶池看去。姐姐皮毛平顺、目光冷静地看着几位星族的首领。 “不用为我争论了。”叶池突然说道，“我不后悔生下了我的孩子。唯一可惜的是我说了谎，没有承认自己是他们的母亲。我希望自己能有更多勇气，但我当初认为保留巫医的身份，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如果你们最后决定我不能加入星族，那我也接受你们的决议。但请不要将松鼠飞拒之门外。” 松鼠飞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别为了我，用你在 星族的位置做牺牲！ 叶池接着说道：“她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对我的忠诚。我不可能拥有比她更好的妹妹了。她想保护我和我的孩子们，为了我们的平安，她情愿牺牲一切。如果必须要有一只猫为我们的事受到惩罚，那就惩罚我吧，放过她。” 松鼠飞的视野混沌起来。眼前一片片星光闪烁的皮毛都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能聚焦在叶池身上，等待着星族的判决。松鼠飞紧挨着火星。“她值得留在这里。”松鼠飞悄声说。 “你也一样。”火星将她轻轻向前推去。 松鼠飞竖起了毛发。蓝星正用等待的眼神看着她。她心跳加速，朝雷族族长走去。叶池鼓励地对她眨了眨眼，但松鼠飞却能从姐姐的目光中辨别出恐惧。 钩星走上前来，对松鼠飞怒目而视。“你欺骗了自己的族群。”他毫不客气地对她说，“你欺骗了自己的伴侣。你告诉他们，冬青叶、狮焰和松鸦羽是由你所生。这样一只谎话连篇的猫凭什么能在星族拥有一席之地？” 松鼠飞看着自己的脚掌，皮毛火辣辣的。“那是我唯一撒过的谎。”她咕哝道，“在其他任何时候，我都对自己的族群忠诚无比。” “真的吗？”蓝星的声音颇为尖厉，“我们眼看着你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姐妹会，而不是你的族群。对森林猫来说，她们是外来者，而你却为了保护她们将自己的族群置于危险境地。” “总得有猫站出来！”松鼠飞抬起头。 “为什么？”蓝星的眼神一闪。 “月光当时快要分娩了。” 钩星皱起眉头：“猫在哪里下崽都可以。要是你早让族群把她赶走，她就可以在远离族群领地的地方生育幼崽。那样谁都不会受伤。然而你却让那几只幼崽陷入了危险，姐妹会和你的族猫亦是如此。” “我的族猫根本没有身陷险境。”松鼠飞申辩道。 蓝星瞪大眼睛：“你这么快就把山体滑坡的事忘干净了？那难道不叫危险？” 愧疚感如利爪揪紧了松鼠飞的心脏。“我只是在尽量保护每一只猫罢了。”她无助地看向几只星族猫，“我希望的不过如此。我为叶池撒谎时，是想保护她。我对黑莓星说谎时，也是想保护他。如果能让猫免受伤害，打破守则又有什么关系呢？” 钩星的目光倏地阴沉了下来：“没有武士守则，我们便与泼皮猫无异。” 蓝星对松鼠飞报以怒目：“你难道想说我们应该抛弃守则？” “不是！”恐慌如烈焰在松鼠飞的肚子里腾地翻舞起来，“这不公平！我只是想解释……”她的声音渐渐没了。 开口之前 千万三思。火星正望着她，眼里闪烁着担忧。她对蓝星眨眨眼：“我很抱歉。我知道身为武士不应撒谎，也必须将族群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我辜负了你们。我辜负了我的族群。” 高星抽了抽耳朵。“蓝星。”他对雷族族长眨了眨眼，“何必对她如此苛刻？” “她违背了守则。” “她已经把缘由都讲给你听了。”高星紧接着说道。 黄牙若有所思地眯缝起眼睛。“保护你在意的那些猫，罪责难道深重至此吗？”她与蓝星对视，“她打破武士守则的情由，想必比打破守则本身更值得考虑吧？即便松鼠飞违背了守则，也是出于同情。性质有那么恶劣吗？” 松鼠飞的心里涌起感激之情。“我知道武士守则的意义举足轻重。”她脱口而出道，“若不是我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我是绝不会违背它的。我犯过的那些错误，我希望它们都是出于爱。” 钩星与蓝星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叶池和松鼠飞点点头。“谢谢你们。”他一弹尾巴，转身走进了森林的阴影之中。蓝星、高星、蛾飞和小云都跟了上去。 松鼠飞盯着他们的背影，几乎不敢呼吸。 就这样结束了？“我们获准加入星族了吗？” 黄牙瞥了她一眼。“等我们讨论过后，会让你们知道结果的。”她略一点头，也往其他猫的方向去了。 火星快步穿过空地。他停在松鼠飞和叶池身旁，脊背上的皮毛不安地抽动着：“你们俩都讲得很好。” “但愿吧。”叶池焦灼的目光朝松鼠飞投来，“如果他们因为我的原因不允许你加入星族，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松鼠飞用鼻头碰了碰姐姐的脸颊。从她们还是幼崽的时候起，叶池的气息就没变过。松鼠飞呼吸着姐姐的气味，心中满怀深情：“不管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是我最好的姐妹。” “你也是。”叶池紧紧挨着她，温暖的呼吸拂过松鼠飞的脖颈。 松鼠飞抽开身，看到姐姐的眼里闪烁着深沉的爱意。她咕噜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松鼠飞。”火星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引开了。他的目光落在空地那一边。蓝星、钩星和其他猫已经从阴影之中回来了。 “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钩星将尾巴一弹，示意松鼠飞和叶池上前来。 松鼠飞胸口紧绷。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加快了。她与叶池紧紧挨着，两只猫一同穿过空地，停在他面前。 “我们已经决定你们俩做的善行都多于造成的伤害。如果现在真的是你们的生命的终点，那你们可以留在星族。”这位河族族长两眼炯炯有神，“但记住，我们仍在观望。如果你们的生命没有就此终结，那么等你们回来时，我们会再行考虑。你们仍需要赢得自己在星族的位置。” 松鼠飞点点头：“当然。我们理解。” “也谢谢你们！”叶池竖起耳朵。她转向松鼠飞：“如果这次真的是终点……那我们现在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松鼠飞对她眨眨眼。这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叶池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了。星族会欢迎她的到来。她等待着喜悦之情在皮毛间扩散，但相反，却有一股寒意攫住了她的心脏。“我还没准备要死。”她悄声说道。她转向火星：“我必须回雷族去。我不能这样抛下一切。” 火星同情地睁大了眼睛。“我知道把活着的猫留在身后很难过。”他用鼻头碰了碰她的脑袋，“但如果你的大限已到，也没什么可抗争的。” 叶池挨着她：“赤杨心和松鸦羽或许能救下我们。” 松鼠飞闭上双眼。但愿如此。 “在此期间……”火星的声音突然间轻快起来，他的尾巴从松鼠飞的脊梁上拂过，“你们可以探索一下我们的领地。有朝一日，这也将是你们的家园。四下看看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