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2章 月光

落日点燃了岛屿周围的湖水，湖面上宛如烈焰纷舞。松鼠飞刚从姐妹会回来，就和黑莓星赶到了这里。与此同时，莓鼻已经被派出去知会兔星，叶星也给虎星和雾星送了消息。现在，五大族群的族长全都到齐了，他们一边聆听叶星和松鼠飞汇报月光的答复，一边在岛屿岸边焦躁地徘徊着，怒火在他们之中传递，仿佛即将燎原的火花。 “她们不走？”虎星眼里闪烁着盛怒的火光。 雾星愤愤不平地竖起皮毛：“这是侮辱。她们难道不清楚和她们打交道的是谁吗？” “我们只消打一场仗，就能叫她们灰飞烟灭！”兔星绷紧了爪钩。 松鼠飞将绝望的情绪咽回腹中。她仍有拯救姐妹会的机会。黑莓星是不是想让她安静，她已经不在乎了。族群一定不能对姐妹会发动袭击。“但她们凭什么理由该搬走？月光现在正怀孕待产！” “‘她们凭什么理由该搬走？’”虎星重复了一遍松鼠飞的问题，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松鼠飞盯着他：“如果我们放着她们不管，她们再过一个月轮就离开了。” 兔星尾巴一弹。“我不觉得她们到时候会搬走。”他咆哮道，“她们清楚我们想要那片土地，就铁了心要自己留下。” 雾星点点头：“事关荣誉，这群泼皮猫岂敢忤逆我们！” 黑莓星动了动脚掌。“我不太认为这和荣誉有多少关系。”他平静地说道，“但从现状看来，我们确实不得不把这些猫赶走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最好是早点儿。”兔星厉声说。 “我们之前就该这么干了。”虎星咕哝道。 “她们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在那片土地上尽可能地逗留。”黑莓星瞥了松鼠飞一眼。 松鼠飞眨着眼看他：“月光只想等到她的孩子生下来。这有那么不可理喻吗？” “既然如今各族间的和平岌岌可危，那她的拒绝就是不可理喻。”黑莓星回答。 怒火在松鼠飞的皮毛下灼灼燃烧：“各族根本就没必要打来打去！” 虎星咆哮起来：“不是每个族群都愿意像雷族那样，轻轻松松把土地让出去的。”他毫不掩饰的目光在黑莓星和兔星之间徘徊。“在天族搬迁之前，我们想维护自己的现有边界。” “我们想把我们的沼泽拿回来！”雾星高声说。 黑莓星与松鼠飞目光相接：“你看到了吧？在边界争端彻底解决前，是没有和平可言的。我们必须让姐妹会离开。” “而她们显然是不会走的，除非我们前去驱赶。”兔星低吼道。 “哪怕要伤害未出世的幼崽？”松鼠飞将爪钩插进泥土里。在场的怎么可能只有她一只猫能看出族群的做法有多不公平？ “猫到哪里都能生崽。”雾星指出，“对泼皮猫而言更是如此。” “姐妹会不是泼皮猫！”松鼠飞无助地看向叶星。叶星为什么不仗义执言呢？ 叶星的眼睛在消逝的日光中微微闪动着。她的眼神里是带了一抹歉疚吗？“我认为月光的确不愿为理所动。如果她想搬走，没什么不能搬的。她肯定清楚她将自己的孩子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尽管如此，她仍坚持要留下。” 松鼠飞盯着她。叶星曾是她唯一的盟友，而现在，她也向其他猫倾斜了。她的心狠狠抽紧了：“连你也觉得我们应该把她们赶出去吗？” “倒也不是赶出去。”叶星嗫嚅道，“但如果族群能派出一支足够强大的队伍，让月光看看姐妹会招惹上的是谁，她或许就会改变主意了。” “没错！”虎星眼睛一亮，“如果我们展现武力，月光就会明白试图阻拦我们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连一根爪钩都不用亮出来。”兔星附和道。 黑莓星看向松鼠飞。“你肯定也赞同，这样做有道理吧。”他说道，“这下谁也不会受伤，天族也能夺得她们的土地了。” 松鼠飞愤怒得脚掌刺痛。“你们不了解月光，”她反驳道，“你们如果闯进她的营地，她是不会轻易退缩的。她更可能会开打。” “哪怕她的数量远不能敌？”雾星朝她眨眨眼。 “尤其是寡不敌众的时候，她就更强韧了。”松鼠飞坚持道。 虎星眯起眼睛：“如果她想打，那我们就奉陪好了。但那样，可就是月光自找的了。” 松鼠飞无助地看向黑莓星。“你不能眼看着发生这种事。”她悄声说，“派巡逻队把姐妹会恐吓走，和进攻她们没什么两样。” 黑莓星眼神坚定地回望她：“猜测月光会作何反应不是我的职责。我要追求的是族群利益最大化。” “那就这么定了？”兔星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我会带一支队伍去的。”黑莓星对他说。 “我们应该黎明时出发。”虎星说道，“每个族群都该带上自己最强悍的武士。” “我们在哪碰头？”雾星问。 “你们可以在我们的领地上集合。”叶星主动说，“就在我们和雷族相接的边界上。从那里，你们可以轻松地进入山区领地。”她紧张地瞄了虎星一眼。“但天族不会派出队伍的。” “但这可是你的提议！”兔星对天族族长眨眨眼。 叶星没有理他，只接着说道：“我们不会冒可能对未出世幼崽开战的风险。但如果你们想把姐妹会赶出去，我们不会阻拦的。” 松鼠飞觉得自己的心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明天，族群就要用武力将姐妹会从她们的家园里赶出去了。族群的计划是主动进攻还是被迫招架都没有区别。虽说姐妹会不带有任何恶意，可是她清楚月光能有多固执。这场冲突即将演变为暴力行为，阻止却是她力所不逮的。 黑莓星对其他族长低头致意。“那就黎明和诸位再见了。”他转过身，看也没看松鼠飞一眼便迈步走开。松鼠飞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觉得面上无光吗？还是生了她的气？诧异在她肚里猛地扎了一下。 他还在乎我对他的想法吗？ “你最好快去了。”雾星若有所指地看着她，“看起来他没有等你的打算。” 松鼠飞皮毛下一阵火烫。“我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她厉声说道。兔星在她转身离开时哼了一声。 “看到黑莓星终于能管住他的族群了，真是好事。”这位风族族长嘀咕道。 松鼠飞猛地朝他扭过口鼻：“在雷族，我们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的。”她挥舞尾巴，怒吼着走开了。 她没有试着追上黑莓星，只是随在他后头跨过树桥，沿着湖岸前行。黑莓星没有等她，从他肩膀的姿态和低垂的头颅，松鼠飞看得出他更想独自待着。 在雷族，我们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的。 这句话还是实话吗？自从她在族长会面上提议天族搬迁到新领地起，他就一直在冲她发火。为什么？雷族曾是一个每只猫的观点都能受到尊重的族群。是她对更多幼崽的渴望把他逼得太紧了吗？显然，她一直在无意识地试图说服他去做某些他不想做的事。她心中涌起痛楚。他们的欲求曾经是相同的。现在，他们却似乎事事处处的想法与感受都大相径庭。 当她走进营地时，黑莓星已经在组织早上跟他奔赴姐妹会营地的队伍了。在洒落空地中央的如水月色中，他环顾着挤在他跟前情绪高涨的武士们。 “刺掌，你跟我去。”黑莓星对深色武士说。 “我能去吗？”梅花落挤到前头问。 “我也想去。”鼠须挥动尾巴。 桠枝和鳍跃一起缩在猫群后方，用希冀的眼神看向经过的松鼠飞，仿佛指望她能拦住其他猫逼迫姐妹会离开的做法。 松鼠飞转开目光。对此她无能为力。她悄悄溜进高石台的阴影中缩成一团，与族群里的其他猫拉开距离。她不想听见他们兴冲冲的声音。她的族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支持这项计划的成员？假若她是族长的话，他们还会是这样吗？她蜷在冰冷的土地上，缩得更紧了。想象不同的情况有什么意义呢？她永远也不会成为族长的，就像她永远也不会与这个狐狸心的计划同流合污一样。 黄昏陷入夜晚，暗影也越发深沉。松鼠飞蓬起毛发，抵御寒气。 “你呢？” 黑莓星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她一惊。 她抬起眼来。他正站在她面前，目光阴沉。他身后的空地已经空了。“你说的是什么？”她坐起身。 “我能指望你明天支持我吗？”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敌意，“说到底，你好歹也是我的副族长。” “和你的伴侣。”不安令她皮毛刺痛。他想让她说什么呢？“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必须事事都支持你。不同意你做法的时候，我就无法支持你。” “你是我的副族长。我想让你无条件给我支持。”他厉声说，“如果你总是挑战我，族群还怎么信任我的决议？” “你是他们的族长。他们会支持你。”她说道，“不管你错得有多离谱。” 黑莓星立起颈毛：“所以你现在还要质疑你的族群吗？”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整整一个月，你根本都没理解我说的话什么意思！”松鼠飞贴平了耳朵，“你要是听懂了，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吵，你也不会带着一支队伍去欺负一位待产的猫后！” “你在乎的就只有这些吗？”黑莓星眼里闪烁着恼怒，“就在乎什么泼皮猫和她的幼崽？生活不光是围着幼崽转的！” “生活也不光是围着争斗转的！” “废话！”黑莓星反盯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从你的行为看来，你好像只关心边界和战斗。”松鼠飞啐了一口。 “而你的行为好像你关心的猫只有那帮子姐妹会！”他尖锐的声音里透出受伤的情绪。 “你觉得我不在乎雷族？”仿佛有尖刺扎到了松鼠飞的心上，“我当然在乎！我在乎他们，在乎你！比什么都在乎！但你的样子似乎不再尊重我了——既没把我当你的伴侣，也没把我当你的副族长——而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我当然是尊重你的。”黑莓星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好像都不赞同。我有一个族群要领导。要是我最在意的那只猫认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还怎么领导得了他们？” 松鼠飞透过黑暗，凝视着他：“你真的相信自己袭击姐妹会是在做正确的事吗？” “我不是要袭击她们！我只是想确保她们离开。” “但你肯定清楚，只要你们露了面，战斗就无可避免。” 黑莓星眸光一闪。“我不清楚这种事，月光会做出什么举动也不是该由我负责的。我明白你在担心，但我不是去那里开打的。我不希望姐妹会受到伤害。我会尽我所能，确保我们在让她们离开时不会溅血。”他突然显得无助起来，“我保证我只是在努力做出最好的决定，松鼠飞。我不能放任族群内部打起来。星族已经告诉过我们必须要保持和平了。这就是我们能确保和平持续的唯一办法。” 怜悯在松鼠飞心头膨胀起来。突然之间，她能够理解他的内心有多受撕扯了。天族抵达湖畔在所有族群里都引发了剧烈震荡，如今他们仍在试图适应改变后的新局面。她理解黑莓星为什么想要保护族群间脆弱的和睦状态了。但如果大家都能深吸一口气，稍等一阵子，她很确定与月光和姐妹会之间的战斗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你看不出我无法与你苟同吗？”她低声说，“族群威胁到了尚未出世的幼崽，原因却仅仅是他们不能为了多出来的这片土地等上一个月。这样的行为既贪婪，又无情。” “但每个族群分到更多土地会带来长久的和平。”黑莓星孤注一掷地盯着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族群间的和平有那么重要吗？”她成长的过程中，族群间就没有多少和平可言，当时也没见天塌下来。 “我必须顺从星族的意愿。”他的眼里闪烁着迟疑，“我是一位族长。是星族对我信任，才让我受赐九条性命。我不能背叛他们。” 松鼠飞心痛不已。黑莓星听起来同样身不由己。他需要她。她压低声音，低语道：“即便我不同意你的做法，我仍然爱你。” “真的吗？”他眼里闪烁起希望。 “当然如此。” 黑莓星放平了皮毛，倾身过来将口鼻贴在她的面颊上：“我也爱你。” 整整一个月以来，松鼠飞头一次感到安宁席卷过自己的皮毛。她体会着黑莓星脸颊的温度，呼吸间萦绕着他的气息。他嗅起来满是森林与暗夜的气味，皮毛上挂着点点露珠。“我多希望你不会带一支巡逻队到姐妹会的营地，多希望这个问题能以另一种方式解决。但如果这是你认为非做不可的，那我的忠诚也会与你同在，与雷族同在。”松鼠飞说道。 黑莓星倚靠在她身上，颤动的喉间响起轻柔的咕噜声：“谢谢你。” “走吧。”她将他朝落石堆引去，“我们去睡一会儿。明早还要走很长的路呢。” 那一夜，松鼠飞做了个可怕的梦。战火在她周围肆虐。不管转向哪一边，都有尖声凄吼的猫在撕扯扭打。正当她奋力想透过炫目的阳光看去时，却有脚掌毫不留情地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她砰然倒地，绝望地看向四周，想在混战中找出一张认识的面孔。恐惧的气息淹没了她的口鼻。这些猫是谁？她感觉脚掌沉重得像石头，大地如深水般拉扯着她的毛发。 就在她努力想站起来时，一片阴影笼到了她头上。一只公猫挥打向她的口鼻，利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带着从皮毛间蹿过的恐惧，她翻身滚到一旁，利落起身，一边纵身扑去一边挥出脚掌。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上了她的爪钩，随即被应声劈开。在她的重击之下，对方瘫倒下来。她眯起眼睛挡住阳光，想看清自己打中的是什么。眼前的地面上，她看到了一具小小的尸体。橙黑相间的毛发上挂着点点鲜血。 是烁皮夭折的幼崽。 惊恐几乎要将她的肚子灼穿了。她感觉爪锋上的鲜血渗入毛发间，暖烘烘、湿漉漉，在空气里弥散出可怖的甜腥气息。 我杀了他！ 她身子一颤惊醒过来，毛发湿冷黏腻。她眨着眼睛适应巢穴内的黑暗，挣扎着喘息。 只是个梦而已。 但恐惧仍残留在腹中不愿离去。她轻步从黑莓星身旁离开，爬出他们的窝铺。那不只是梦。她很确定。 那是警告。心脏突突直跳，她飞也似的冲出巢外。她必须看看烁皮的情况。她必须看看孩子们是否安全。 她尽可能安静地溜下落石堆，匆匆穿过满地月光朝育婴室赶去。鼻头挑开路后，她眨着眼，努力适应浓重的黑影。 烁皮正在她的窝铺间酣眠。小焰和小燕雀挨在她的肚子旁。黛西躺在他们旁边的窝里发出轻柔的鼾声。如水般的欣慰洗过松鼠飞的皮毛。他们都安然无恙。那只是梦罢了。 她蹑足离开育婴室时，看到了某种动静。是一个在巫医巢穴外挪动的影子。她瞥见黑暗中的白色脚掌，认出了叶池。她不睡觉在做什么？现在离破晓还早得很呢。她朝她走去。“叶池？”她小声问，“你还好吗？” 叶池的双眸在黑暗中闪了闪：“我睡不着。” “为什么？”松鼠飞腹中一紧。 叶池皱起眉。“我不确定，但我有种可怕的感觉，某个地方出大岔子了。”她打了个激灵，“你为什么也没睡？” “我做了个噩梦。”松鼠飞告诉她，“梦见了一只幼崽。”她朝育婴室望了一眼。“我以为烁皮的孩子们可能出事了。” 叶池眼里顿时闪烁起惊慌。“你确定那个梦说的是烁皮的孩子们吗？” 松鼠飞怔住了：“不然还能是谁？” “月光的孩子。”她的声音不比耳语高多少。 惊慌如火花般在松鼠飞的毛发间噼啪炸开。那场梦是个警告吗？月光的孩子们有危险了？“我们得去一趟。”她朝营地通道奔去，“如果她的孩子们有危险了，我们必须把他们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