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4章 烁皮

靠近天族边界时，松鼠飞蓬起了毛发，朝树木间张望。她还是等着天族猫出现，把她护送进去好了。没必要私自踏进天族领地，触怒叶星。随着云层从群山中翻卷而来，晨间的燥热已经让位，湿润的潮气取而代之。松鼠飞能嗅出雨水的气息。就在她一边等待，一边努力寻找天族边界对侧的动静时，第一波雨点开始落了下来。

她听见蕨丛窸窣，于是赶紧将目光投向声音来源。黑白相间的毛发从蕨叶间闪过，接着，天族武士浅天滑步进入了空地，小心翼翼地嗅尝着空气：“我闻到了雷族的气味。”

阿树迈步钻出来，走到她身边：“我们不正是在边界附近吗？”

松鼠飞扬起尾巴：“阿树！”

浅天率先转过身来：“松鼠飞？你在这里做什么？”阿树还在转身的时候，她就已经大步朝松鼠飞走来。雨水开始溅落在他们周围的叶子上。

阿树快步从她身后追来。“桠枝怎么样？”他喊道。

“她很好。”松鼠飞的声音在树木间响起。她回头看去，想知道附近是否有雷族武士。她可不想被族猫看到自己和天族猫讲话。她压低了嗓门，轻声说道：“我想和叶星讲话。”

浅天来到她面前，眯起了眼睛。松鼠飞能在她的眼神里看出质疑，但这只黑白相间的母猫什么也没问，只是敬重地低下头来。

族群副族长的身份有时还是有点儿用处的。

松鼠飞想。“她在营地里。我带你去见她。”

阿树神色惊讶：“但松鼠飞知道营地的位置。她可以自己去营地，我们继续完成巡逻就好了。”

浅天不耐烦地弹动尾巴：“我们不能任由其他族群的猫脱离守卫，在我们的领地里瞎逛。”

“但她是独自来的。”阿树似乎并不认同她的话，“她一只猫能造成什么伤害？”

“她或许是来打探消息的，也可能会捕捉我们的猎物。”浅天告诉他。说着浅天又飞快地看了松鼠飞一眼。“我知道你不是，”她又恭敬地补充道，“但我们总得按规矩来。”

“这规矩完全讲不出道理。”阿树反对说，“但随便吧，我们就按你的办法做事好了。”

松鼠飞瞥了他一眼，觉得好笑。

一日为独行者，终身为独行

者。

阿树真的能理解武士守则吗？

浅天点了点头，让松鼠飞穿过边界。松鼠飞再次搜寻森林里是否有雷族武士的踪迹，然后才迈步进入天族领地，跟着浅天朝天族营地走去。

“你的孩子们怎么样？”阿树放慢脚步走在她身边，于是她问道。

这只黄色公猫自豪地咕噜起来：“他们长得很快。”

斑愿在上次森林大会上报告说，紫罗兰光生下了阿树的孩子。她的姐妹桠枝高兴过了头，竟然请求族长允许她去探望自己新出世的至亲，但黑莓星并不愿意放任自己的武士缔结如此亲密的关系。“紫罗兰光是天族猫。桠枝是雷族猫。”他说过，“这种被割裂的忠诚只会有害无益。”

松鼠飞跟着浅天穿过一片长满黑莓的空地时，瞥了一眼阿树。“桠枝很想见他们一面，但我想，她恐怕要等到他们第一次参加森林大会时才能达成心愿了。”

“紫罗兰光简直等不及想把他们带出来给大家看。”阿树的眼睛都在发亮。

这会儿雨更大了。雨点拍打在树冠上，又滴进森林里。松鼠飞抖去皮毛上的水珠。他们已经靠近营地，松鼠飞的心跳也随之快了起来。叶星会愿意听从她的意见吗？

营地围墙出现在前方，浅天快步走到了前面。“阿树，你带着她。”她回头叫道，“我先去向叶星通报她来了。”

通报？

松鼠飞紧张地扭了扭耳朵。“我只是来和她谈谈的。”她在后面喊道，但浅天消失在了营地通道中。

“你想和她谈什么呢？”阿树问。

松鼠飞抬起下颌。她并不习惯遭到其他猫的质询。“如果叶星想让你知道，你自会听闻的。”

阿树瞥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护送她进了营地。

她一进来，紫罗兰光就抬起了头。尽管耳朵上往下滴着雨水，但这位年轻的猫后还是在育婴室旁和芦苇掌共享一只老鼠。贝拉叶躲在育婴室通道里，舔舐着胀大的腹部。空地边缘已经聚起了水洼，有四只幼崽嬉闹着从积水里冲过去，水花四溅。这些幼崽都不超过三个月大。小一点儿的两只幼崽——一只黑白相间，一只长着黄色皮毛——一看到阿树就停了下来，然后跑过空地来迎接他。

黑白相间的小母猫最先跑到他跟前：“阿树！”

另一只幼崽也赶上来，开始热切地绕着阿树的腿蹿来蹿去，松鼠飞赶忙跳到一边。

“嘿，小根。”阿树温情地用脚掌轻拍那只黄色小公猫，又和黑白相间的小母猫碰了碰鼻子，“小松针，你好吗？”

“你现在可以陪我们玩吗？”小松针叽叽喳喳地叫道。

“紫罗兰光说她累了。”小根看起来仿佛一个缩小版的阿树。

阿树咕噜起来：“等我们的访客走了，我再和你们玩。”

小松针瞪大眼睛，抬头看向松鼠飞：“你是谁呀？”

“我是松鼠飞。”渴望之情让她心头抽疼。她还要等多久才能拥有自己的幼崽？“我是来和叶星讲话的。”她看了看还留在水洼边那两只大些的幼崽。她可没料到天族有这么多幼崽。很快，他们就会需要每一寸能属于自己的领地了。“他们是谁？”

“芦苇掌的孩子们。”阿树告诉她，“小鸢和小玳。”

“他们要比我们提前整整一个月成为学徒呢。”小松针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但斑愿说了，我们长得飞快。我们很快个子就能和他们一样大了。”

小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嗅闻松鼠飞。“你闻起来和我们不像。”他说道。

“我没有天族的味道。”松鼠飞对他说，“我来自雷族。”

小根竖起了耳朵：“就像桠枝那样吗？”

“是的。”松鼠飞咕噜着说。紫罗兰光肯定给他们讲过他们在雷族的至亲了。她环视空地。哈利溪和梅柳从营地另一端望着她。斑愿在巫医巢穴外给药草分类，这时也抬起了眼。猎物堆旁，露泉和花蜜鸣正盯着她。

麦吉弗睡眼蒙眬地从武士巢穴里踏出来，鼻翼翕动道：“我闻到了雷族的气味。”

小松针朝他蹦跶过去，挺起黑色的胸膛：“是松鼠飞。她来拜访啦。”

正当麦吉弗将警惕的目光转向松鼠飞时，浅天也低头从一处巢穴里出来了，叶星和鹰翅步伐流畅地跟在她身后出现，两只猫眼里都带有阴沉的怀疑。

“松鼠飞。”叶星在一条尾巴远外停下脚步，冷冷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有何贵干？黑莓星呢？”

“我希望能和你谈谈。”松鼠飞在天族族长蕴含怒意的目光下挪了挪脚掌，“私下谈。”

鹰翅眯起双眼：“我还以为你在会面的时候已经说够了。”

“并没有。”松鼠飞立刻说道，“如果我把该说的都说了，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我只想看看，我们能否有达成一致的可能。”天族武士们好奇的眼神从空地四周投来，好似烧灼着她的皮毛。“也许我们可以找个僻静些的地方谈谈。”

叶星没有动。雨水沿着她的胡须滑落。

松鼠飞压低了声音：“我不想让你的族猫先认同这些想法。”

叶星嗤之以鼻：“但你似乎很乐于让其他族群认同这些想法。”

“很抱歉。”松鼠飞低下头，“或许我的确不该贸然开口，但我当时是在努力维持和平。”

“以我们为代价，就和以前一样。”鹰翅嘀咕道。

“让我和你谈谈吧。”松鼠飞恳求地盯着叶星。难道会面时天族族长那瞬间的犹豫全是她的想象吗？可能叶星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把天族搬到新领地。松鼠飞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但她不搬

不行啊！

叶星弹了弹尾巴。“好吧。”她扭过口鼻，指向自己的巢穴，“但我时间不多。我还有个族群要照顾呢。”

松鼠飞快步穿过雨幕，在巢穴入口处停下等叶星先行进入。

“鹰翅，你和我们一起。”叶星一边往里钻，一边下令。

小松针朝松鼠飞眨眼：“叶星不太喜欢你，对吗？”

“现在是不太喜欢我。”松鼠飞柔声对她说，“但我希望能改变她的想法。”

她跟着叶星走进巢穴，鹰翅也紧跟着进来了。

巢穴内很干燥，还残留着晨间的热气，有些憋闷。松鼠飞想把皮毛上的雨水甩掉，但却不敢。她会把叶星和鹰翅溅个透湿的。于是她只能将眼中的雨水眨掉，不去理会渗入皮毛深处的潮湿。“我知道，按我的办法，你们要做出太多牺牲。”她开口道，“你们比大多数族群经历了更多的苦难，也太久没在一个真正的家园中安顿下来了。但在土地闲置一事上，兔星说得没错。我认为我们都尽可能地利用了新边界，但即使我们学会了在新获得的荒原上狩猎，影族也永远不会到湿地里抓鱼，而河族不得不看着曾属于他们的猎物悠游自在。简单地说，我们无法适应各自的新领地，而这就导致新的边界行不通了。”

鹰翅如岩石一般静立不动：“那关我们什么事？”

“这样的局面最后会把每只猫都牵涉进去的。每个族群都在发展，不是所有季节都和绿叶季那样仁慈。等族群填不饱肚子的时候，就会发生战斗。只要风族和河族继续被迫看着曾属于自己的领地荒废，我们现在享有的和平就别想熬过一个猎物短缺的秃叶季。”她看到关切在叶星冷硬的目光里一闪而过。“现在的边界是我们当时能想出来的最佳办法。让你们再次搬家也的确不公平。”松鼠飞诚挚地说道，“我很清楚。每只猫都心知肚明。但这可能是让和平得以维持的唯一途径。” “你们就是想逼我们离开湖区！”叶星低吼。 “不是这样！”松鼠飞猛地将口鼻往前探去，“你们绝不能离开湖区。你们属于这里。只是，废弃的两脚兽巢穴后的那片土地或许能成为你们的安乐所。如果真是这样，这场关于领地的争端就能在战火点燃前平息下来。” 叶星连动都没动弹一下。“如果真的事关重大，”她冷淡地说道，“为什么是你在这里，而不是你的族长前来？” 松鼠飞能觉出她话里有刺，却并未反唇相讥。叶星确实有权动怒。“黑莓星不知道我来这里了。”她承认。如果她想赢得天族族长的信任，她就必须坦诚。“他觉得你们不该搬家。但如果他能见到你们要搬去的那片领地有多么富饶，他也会承认，这就是我们能实行的最佳计划。” “你是背着他来的？”叶星神情讶异。 “我在试图找到能说服他的办法。”松鼠飞诚挚地朝天族族长眨眼。 鹰翅眯起了双目：“而你希望我们帮你？” “不仅是帮我，这对天族也有益。对所有族群都有益。”松鼠飞认真地看向天族副族长。他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既然我们的边界上还有富余的领地，那又何必要五个族群挤在只够四个族群的领地上挣扎生存？” “我们还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富余的。”叶星咕哝道，“那里可能住着泼皮猫或者狐狸，甚至可能有两脚兽。” “所以我们才需要到那里去。”她凝视着叶星，“你我一起。我们可以去看看那片地方，然后你再决定。如果那里对天族不安全，谁都不会逼你们搬过去的。” 鹰翅的毛发沿着脊梁掀起波纹。“你不能去探勘未知的领地！”他对叶星说，“太危险了。让我派一队武士去探查——” “不行。”叶星打断了他的话，“在我确切得知那里可以纳入考虑之前，族群不可得知我们对此的想法。” 松鼠飞心中亮起希冀。“所以你会和我一起去看看那片土地吗？”她在叶星的目光中搜寻，直到看到天族族长眼神中的兴致才放下心来。 “我不喜欢你瞒着黑莓星的做法，”叶星说道，“但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松鼠飞没有理会在自己脑海边缘闪烁的担忧。她激动得都快没法听叶星继续说下去了。“我会和你一起去，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但如果不合适，天族就不会搬家，我们也永远别再提起此事。” “我懂。”松鼠飞扭了扭尾巴，“我也同意。天族只应该住在能让你们繁衍兴旺的地方。” 叶星朝鹰翅点点头说：“告诉族群我会护送松鼠飞去边界。我会尽快回来。” “你可能短时间内没法回来。”松鼠飞提醒她，“路途遥远。我们还得彻底调查那片土地，然后你才好做决定。” “如果我今晚还回不来，”叶星对鹰翅说，“就帮我掩护一下。” “那我和他们说什么？”鹰翅说道，他的毛发因为焦虑支棱了起来。 叶星眯起眼睛，显然在思考。片刻之后，她说道：“告诉他们我在拜访各位族长，好增进对他们的了解。” 鹰翅抽动尾巴道：“我不喜欢这样。你这是置自己于危险之中。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叶星摇摇头道：“我需要你留在这里，照顾族群。” “那让我派砂鼻和你一起去吧，或者梅柳也行。” “不行。”叶星语气坚决，“没必要在族群里引起流言。即便遇上了任何危险，我也比我的武士们多了好几条命来面对。” 敬重之情从松鼠飞胸中涌起。叶星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保护族群牺牲自己的性命了。她朝迈步经过的天族族长颔首致意。叶星钻出巢穴。“我会照顾她的。”松鼠飞向鹰翅保证。 鹰翅眼里阴云密布：“我希望你们能互相照看。我可不想把你发生不测的消息告诉黑莓星。” 松鼠飞迟疑起来。如果她再也回不来的话，黑莓星会原谅她吗？黑莓星会在乎吗？她迈步离开巢穴。大雨倾泻进营地里。幼崽们已经离开了，空地上一只猫也没有。天族猫们早就撤进了各自的巢穴里。他们朝她望过来时，她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阴暗的通道里闪动。叶星已经朝黑莓通道走去了，她赶忙快步追上。 到了营地外，苔藓和猎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在雨水中闻起来分外清晰。很快，这些气味就会被冲刷掉，但现在它们还滞留在空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一刹那，松鼠飞仿佛被拉回了自己成为学徒的那天。她记得自己站在叶爪身边，而森林的气息就盘绕在营地里。她的心似乎都激动得在发颤。她尚为幼崽时就梦想着成为一位族长，而今她已经能像族长一样思索裁断。她挺起胸膛。她又一次踏上了探索未知领地的道路。 松鼠飞和叶星穿过雷族领地，朝远处那条边界走，她的兴奋也渐渐消退了。雨水透过树冠滴落下来，往她的毛发里越渗越深。但令她战栗的并不是寒雨。尽管她万分想去看那片新领地，却也清楚自己是在行欺瞒之事。她明知黑莓星不会赞同，可依然溜了出来。要是被她的某位族猫撞见了怎么办？她要如何解释自己带领叶星穿过领地的行为？愧疚让她腹中刺痛，催着她加快了脚步，领着叶星沿通往废弃两脚兽巢穴的斜坡往上走。 “鼠须说很少有泼皮猫和狐狸从新领地那边跨越边界。”松鼠飞告诉叶星。 “但不能代表边界外就没有这些家伙。”叶星眯缝着眼睛抵御雨水。 松鼠飞试图揣测叶星的想法。天族族长对那片土地抱有开放的态度吗？还是会找个理由来拒不接受呢？“你们会离山地更近，”她试图打气，“猎物会很丰富。” “也相应地会有更多老鹰。”叶星低头躲过一根垂下的枝条，“但愿地势不会太暴露。” 松鼠飞从枝条上越了过去：“离大湖的潮气远些，说不定感觉还更好。” 坍塌的两脚兽巢穴的石墙出现在林木之间。她转向一条带她们绕开巢穴的小路，下意识地提防着或许曾在此袭击过两脚兽的东西。正当她跃过一条旧日的河床时，有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立刻绷紧了身体，开始嗅尝空气。透过雨幕，她闻到了雷族的气味。 巡逻队吗？ 她的脚掌因愧疚而刺痛起来。她看向叶星。“有猫来了，”她嘘声说道，“快躲起来！” 叶星睁圆了眼睛。她迅速缩起尾巴，矮身藏到一棵橡树背后，而松鼠飞转过身去迎接自己的族猫。闻到烁皮的气息，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橙色的毛发在灌木丛中闪过，烁皮滑步从坠着雨水的蕨叶间走出来，云雀鸣紧跟在她身后。这位年轻的武士显然还没有闻到她母亲的气息。“狮焰说兔星在找碴儿。”烁皮的声音在树木间回荡。

“这倒新鲜了，”云雀鸣答道，“一般在族群间挑起麻烦的都是虎星。他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他说最好不要引起流言传播。”烁皮告诉他，“但既然这样，他又干吗要提起这事来呢？”

松鼠飞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去挨着叶星藏起来。如果她们俩都不被发现，事情会简单得多。但若是烁皮或者云雀鸣看到她们了怎么办？如果被他们认出了气味呢？要是自己躲起来却被逮到，那就太尴尬了，更别提是被自己的亲女儿抓住。还是主动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为好。“嘿！”她扬起尾巴，快步穿过雨幕朝烁皮迎去。烁皮惊讶地竖起了耳朵。

“松鼠飞！你在这里干什么？”

松鼠飞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我在检查东西。”云雀鸣闻言警惕地查看起森林来。松鼠飞看到他开始嗅闻空气。“你们俩怎么跑到离营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我们在狩猎。”云雀鸣告诉她，“已经很久没有猫在这片森林里狩过猎了。我们想着，说不定能找到几只肥美的猎物。”

烁皮好奇地打量母亲：“你在检查什么？”

松鼠飞动了动脚掌，暗自希望雨水已经将她皱起的皮毛沾湿抚平了。“我来看看边界。”

“哪条边界？”烁皮环顾四周。他们正在雷族领地深处。

“就是我们领地远端的那条。”松鼠飞解释说。

“看那里干什么？”烁皮皱起眉头。

松鼠飞犹豫了起来。背着黑莓星偷偷行动已经让她自觉问心有愧，要是再对自己的女儿扯谎，她就更难受了。她垂下了尾巴。她做不到。“我希望叶星能去看看那条边界外的土地。”她坦白说道，转头用鼻子朝叶星藏身的那棵树指过去，“她就在这儿，和我一起。”

叶星迈步走出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我就知道我闻到了天族的味道！”云雀鸣的颈毛陡然耸起。

烁皮神色有些不解：“怎么回事？为什么叶星需要去看我们边界外面的地方？”

松鼠飞扬起下颌。“我对族长们会面的议题有个想法。我希望阻止五大族群再次为领地相争，所以提议将天族搬迁到新的领地上。”她朝边界的方向看去，“那边的领地不属于任何族群，或许能为天族提供一处合适的家园，但我们要先去探查一下。我们得确保那里没有被泼皮猫或者两脚兽占领。”

云雀鸣皱起眉头问：“派一支探查巡逻队去不是更容易吗？”

松鼠飞迟疑了一下。“黑莓星并不太确信这个计划是否可行，”最后，她决定将实情稍微美化一下，于是这样解释道，“所以我就带了叶星来看看。如果她认同我的想法，就能向黑莓星证明她愿意让天族搬过去。”

“我目前还没对任何想法表示赞同。”叶星咕哝道。

“是还没有。”松鼠飞迅速作答，“因此我才不希望任何猫获知此事。”

“连黑莓星也不能知道吗？”烁皮问。

“连他也不行。”松鼠飞一边回答，一边尴尬地扫了一眼叶星，观察她的反应。天族的首领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如果各大族群知道了我们的行动，就会引起他们的期待，而这些期待或许并不会成真。我不希望叶星觉得自己处于被迫做出任何决定的境地。”

“但如果你们遭遇了不测呢？”烁皮的眼里闪烁着担忧。

“我们会小心行事。”松鼠飞保证道，她倾身朝前，用脸颊轻蹭烁皮的脸颊，“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家。”

“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云雀鸣满目疑虑地盯着边界的方向。

松鼠飞挪了挪脚掌。看样子她们不太可能在天黑前完成对新领地的探查，一想到要在一片远离亲族的陌生森林里过夜，她就难忍不安。但她必须把这事办成。“明天。”她果断地说道。

“明天？”烁皮神色一惊，“但你今晚不回来的话，黑莓星会担心的。我可没法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必须装出来。”松鼠飞急切地看着她，“承受一夜的担忧能让族群间的和平得以延续。你想想看，在族猫面前装装样子也值得吧？”

烁皮焦虑地抽动着耳朵：“我猜是吧。”

“我会尽快回家的。”松鼠飞对她说，“但我们必须把这件事认真做好。我们需要尽可能多查看一些土地。”

叶星在旁边看着她们交谈，眼神阴沉：“除非我确切地知道了去处的情况，否则绝不会下令让天族搬迁的。”

烁皮看着她们，然后点了点头。“好。”她说道，“我们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的……暂时保守。”

宽慰从松鼠飞的皮毛上冲刷而过。“谢谢你们。”她感激地用口鼻碰碰烁皮的耳朵。“我保证会小心的。”她蓬起毛发抵御雨水，然后转身面向边界。她扬起尾巴，看向叶星：“准备好了吗？”

“走吧。”叶星表情坚决，她的毛发被雨水沾湿，结成了一簇簇的。

“再见。”朝烁皮和云雀鸣快速点了点头后，松鼠飞坚定地大步走过两脚兽巢穴。

跨越边界后，森林越发稠密起来，边界外的斜坡陡峭地向上攀升，最后，她们不得不从岩石间往上爬。土地在这里变成了泥巴，掌下一片湿滑，好在雨小了下来。松鼠飞嗅了嗅空气。族群边界标记的浓烈气味渐渐消散，最后在她们身后消失了。新鲜的猎物气息与树皮和大地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松树大片地生长在她们周围，遮蔽了天日。松鼠飞气喘吁吁地暂停脚步，抬头往斜坡上望，却失望地看到树木挡住了坡顶，不知陡坡到哪里是个头。

叶星从她身边爬过，一心往前，贴平了耳朵。松鼠飞快步追上在岩石间迂回攀爬的天族族长。终于，陡坡再度平缓下来。树木渐渐稀疏，她们踏出了森林，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开阔的小山顶上。正当她们在峰顶稍事休息时，成束日曜穿透了云层，给前方景致披上了明艳的光辉。

松鼠飞屏住呼吸。山丘从她们面前起伏绵延开，在远方让位于山地岩石嶙峋的坡面。森林散布，绿草铺覆在其间留出的片片土地上，宛如给起伏的山峦披上了皮毛。松鼠飞能看到有爪痕般的条条溪流从凹谷中切过，大量鹅卵石就堆砌在溪谷之中。“那里貌似是片好猎场。”松鼠飞朝一处阳光普照的山坡点点头，“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兔子洞。” 叶星没有做出评论。她正盯着面前的景象，鼻子抽动个不停。山地清新的气味与森林和水的气息混作一处，猎物的芬芳也浓烈地缭绕在空气中。松鼠飞仔细查看那片山坡，寻找两脚兽的踪迹，但那里并无任何石头巢穴。倒是有条雷鬼路切过山坡一侧，引向山地，但上面没有来往穿梭的怪物。 期待在松鼠飞胸口膨胀起来。这里似乎是块很好的领地。她朝叶星看去，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激动之情。这必须交由叶星决定。 叶星眯着双眼。“我们凑近看看为好。”天族首领穿过山顶，朝下方的谷地走去。丛丛黑莓生长在她们周围，被沙质小道分隔开。靠近谷底，黑莓灌木也越发稠密了。叶星注意到那些猎物的踪迹了吗？除了猎物，这些小径还能是被谁踩出来的呢？叶星转上一条陡峭向下的小路时，松鼠飞落到了她身后。山谷底部，一条小溪从石质河床上淙淙淌过。溪流对岸，林地直抵水边。水流清浅，足以涉水而过，叶星带头蹚了下去。 凉水绕着松鼠飞的脚掌打转。她快活地跳上对岸，跟着叶星进入林地。这里的灌木丛间留出的路径要更宽些，松鼠飞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随之不安地竖起了毛发。有其他猫来过这里。 是 独行者还是泼皮猫？ 她嗅尝空气。气味很陈旧，差不多都快消散干净了，树林间也没什么动静。她看了一眼叶星。这位天族族长的毛发在先前的雨点冲刷下贴平了身体，此时却也沿着脊背耸动起来。叶星也闻到了这股猫味吗？ 她们往新领地深处行进时，叶星抽动着胡须放慢了脚步。松鼠飞察觉到了她的谨慎，于是朝她靠近了些。她们一路上仔细扫视着树林，绕过了一个山坡，循着林地又进入另一处山谷。靠近谷底时，森林消失，视野豁然开朗。对侧灌木丛生，遮掩着覆盖谷底的大片草地。松鼠飞感受到冲破云层的阳光洒到脊背上的温暖，于是抖松了毛发。身子不久就能晾干，她舒心多了。“这会是个建立营地的好地方。”她喃喃地说。 “你看。”叶星朝堆在一丛灌木底部的苔藓点点头。苔藓堆旁，枝条下的泥土也被刨开，在主干周围形成了一个浅坑。 松鼠飞僵住了身子。“看上去已经有猫在这里扎营了。”她扭过口鼻观察四周，留意到枝条间露出的缺口和一片片被压平的草地。她支棱起毛发，嗅闻土地。 有猫！ 她确定不了对方的数量。气味踪迹很微弱——大雨把这个地方冲了个干净。“从气味上看，这里可能已经荒废了。” 叶星抽了抽尾巴。她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为什么会抛弃这个地方？”她问道，“他们在这里安家可花了不少工夫。” 松鼠飞伸出爪子，暗自希望叶星的想法是错的。一缕微风吹进凹谷里，她的心跳猛然加快了。风里有新鲜的猫的气味。 叶星移动到她身旁，竖起了毛发：“有猫往这边来了。” “我发现了。”松鼠飞的呼吸卡在了她的喉咙里。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离家太远了。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叶星转过身，僵住了。 松鼠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棵山茱萸树旁立着一只硕大的母猫，正对她们怒目而视。她蓬松着优雅的灰色长毛，眼里敌意闪烁。这只猫一边低吼，一边朝她们阔步走来。松鼠飞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我们得打出一条出路了。”她对叶星耳语。 “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行。”叶星朝凹谷边缘的黑莓丛点点头，又有更多的猫从灌木间迈步走出，每一只的个头都和第一只猫不相上下。这四只猫跟着从山茱萸树旁走来的灰猫逼近，还有三只猫从山谷另一侧的刺柏树丛下滑步走出。“我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