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33章 隼飞

冰冷的风横扫过荒原，吹乱了鸦羽的皮毛。他正在观察他的学徒。羽爪闻到了躲在高草窝里的兔子的气味，这会儿正追着猎物奔上山坡，她的肌肉一舒一张，距离她的目标也越来越近。看到学徒表现出的迅捷与力量，鸦羽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现在的她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兔子猛地掉头朝原路跑了回来，羽爪也毫不犹豫地立即转向，她已经不是在简单地追逐兔子了，而是利用直觉判断出了兔子的去路。她纵身一跃张开了前掌，鸦羽只听见兔子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然后那声尖叫也迅速被羽爪在它喉咙上的致命一咬掐断。

鸦羽等待着学徒一路小跑回到他面前，嘴里叼着的猎物一晃一晃的。“这次我表现还行吧？”羽爪将兔子递到他面前，眼睛闪闪发光。

“不，这怎么能叫还行呢？”鸦羽说道，然后在羽爪露出失望的神色前迅速把后半句话说完，“这应该叫非常优秀！干得漂亮！”

羽爪开心地冲他眨了眨眼。“你的狩猎才是最优秀的呢！”她咕噜道，“你真的是个好老师！”

鸦羽激动得脚掌发麻。虽然他在他的孩子们的童年里从来都不是个好父亲，但至少他现在还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也许我犯下的其他错误也能得到偿还……

“我们还是回营地吧。”他边说边叼起了他之前抓到的乌鸦，领着学徒走下山坡进入营地。

“现在我们干吗呢？”羽爪将兔子丢进猎物堆，问道。

鸦羽环顾四周，看到剩下的三名学徒正在把脏铺垫拖出长老巢穴。“去帮他们干儿点活儿吧。”他用耳朵指了指方向，说道。

羽爪的尾巴耷拉了下来：“真的非去不可吗？”

“没错，正是。追逐兔子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你是知道的。”鸦羽愉快地咕噜了一声，“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抓到了这个季节里最棒的猎物。”

“耶！”羽爪重新抖擞起精神，蹿过营地跑到了她的同巢猫身边。

等她晋升武士的时候，我一定会想念这样的她的，鸦羽一边目送羽爪离开一边想。

但她确实在一步步地向着最优秀的武士的方向发展。

他转过身，决定去隼飞的巢穴里探望他的儿子。距离与白鼬的大决战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现在还不能重新履行武士职责的猫只剩风皮一个了。他的康复速度没有鸦羽期许的那样快。在大多数时间里，风皮都深陷在不健康的昏睡中，即使在清醒时，他也表现得呆滞而且萎靡。就在昨天，他还在看着鸦羽时张口叫出了狮焰的名字，然后才甩甩脑袋恢复神志。

也许今天他会好转的，鸦羽对自己说道，但想要对这种话有信心真的很难。

就在鸦羽快走到巫医巢穴时，石楠尾从里面钻了出来，并快步跑向了他。“夜云在哪儿呢？”她问道。

鸦羽用尾巴指了指那只正趴在猎物堆旁与莎草须分享鸽子的黑毛母猫。石楠尾立即跑了过去，鸦羽也跟上了她。

“你们两个都去隼飞的巢穴一趟吧！”石楠尾冲到夜云身旁，说道。

夜云立即吞下口中的食物一跃而起，眼里闪现出警觉的光。“怎么了？”她问道。

“我今天早上去看风皮了。”石楠尾一边带着他们赶往巫医巢穴一边说道，“他的病情恶化了，你们必须去看看他！”

鸦羽和夜云紧张地对视了一眼，跟上了石楠尾。鸦羽走进巫医巢穴，看到风皮已经苏醒，但他眼神呆滞。当鸦羽触碰儿子的肩膀时，他能感到热气从风皮的皮毛里迸发。他似乎没有认出走近的任何一只猫，只是不住地喃喃自语。“该死的白鼬……我要杀光你们……”他的脑袋向一侧低垂，仿佛仍然半梦半醒。

隼飞从巫医巢穴的后部绕出，嘴里叼着一沓琉璃苣叶。

“把这些吃了。”他说道，并将叶片递到风皮面前，“它们能缓解你的高烧。”

“他怎么了？”夜云焦急地问道。

“虽然他身上的绝大多数伤口都恢复得不错，”在石楠尾劝哄风皮吃药的同时，隼飞解释道，“但他肚子上的那处伤口非常深。现在那里发生了感染，如果它继续恶化下去，他有可能挺不过这一关。”

鸦羽惊恐地盯着巫医。

挺不过这一关？那他和石楠尾该怎么办？我就再也没机会履行真正的父亲应尽的职责了吗？

“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难道不是吗？！”他说道。

“我有大量可以用来缓解发烧和剧痛的药草，但能够根治咬伤感染的药物只有牛蒡根一种。”隼飞解释道，“但我的牛蒡根已经用尽了。在决战之后，我最后的一点儿库存已经全都用在了风皮和其他伤员身上。”

鸦羽抬起头，他的表情生硬但坚决：“那就这么办——只要你告诉我们牛蒡根长什么样、可能长在哪儿，我们就立即出去为你采药。”

“但现在是秃叶季。”隼飞回答，“它们的叶片已经完全枯萎。没有叶片，你不可能判断出牛蒡根长在哪里。不过我可以派几只猫去问问其他巫医能不能分我们一些。我本来是可以亲自去借的，但现在我必须时刻关注风皮的状态。”

夜云立即转过身，紧盯着鸦羽。“你现在就去雷族找叶池，”她说道，“她不可能拒绝你。”

隼飞转开视线，尴尬地舔了舔肩膀。他显然不想听到夜云重提鸦羽和那只雷族猫之间的旧事。

鸦羽感到手足无措，他犹豫了起来。

夜云居然会命令我去找叶池？

往日的怒火重新在夜云眼中点燃，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充斥着妒忌。“你必须去！”她厉声吼道，“叶池一定不会在有能力救援的时候让你的儿子牺牲！鸦羽，你欠我和风皮的。为了他，你必须去求见叶池。你必须竭尽全力去救风皮的命！”

鸦羽知道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现在不是重启旧日纷争的时候。

“我当然会去。”他说道。

鸦羽伫立在边界小溪的堤岸上，从他横穿荒原时就开始飘落的细雨令他耸起了肩。他正在等待雷族巡逻队的到来。他一边不耐烦地用爪子撕扯脚下的草叶，一边思考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看到半个猫影。

如果他们一定要等到雨停再现身，那风皮可能就撑不到我带回药草的那刻了。

鸦羽的脚掌刺痛着，他渴望一下子跃过小溪直接拜访雷族营地，但他知道当自己有求于雷族时擅自越过边界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要是多带只猫一起来就好了。

比如带上羽爪……我可以给她上点儿训练课，这样我就不至于把一切时间都用来担心风皮了。

然而，当鸦羽向一星申请拜访叶池的许可时，风族族长却吩咐他独自前行。“不会有猫为难你的。”一星向他保证，“只要你是为了巫医事务而去。”

终于，鸦羽闻到了一股新鲜的雷族气味，并听到了巡逻队蹭过溪对岸的灌木丛的声音。他踏上堤岸边缘，看到沙风、莓鼻和藤池出现在空地中。

“星族在上！怎么老是你？！”莓鼻大叫起来。

怎么老是你，没礼貌的臭毛球。

但鸦羽没有说出声来。“你们好，”他礼貌地冲着沙风打了个招呼，“请问我可以拜访你们的营地吗？我需要替隼飞向叶池说几句话，传达一些巫医之间的事。”

“这可是边界啊！”在沙风开口前莓鼻就抢着回答，“闻到气味标记了吗，嗯？你不能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随意进出两脚兽巢穴的宠物猫似的。”

被和宠物猫作比较令鸦羽耸起了脊背上的毛发，但他又强迫自己放平了它们。他必须和这些猫处好关系，以最快的速度获得所需的援助，无论他其实有多想把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从莓鼻的脸上扯下来。

“够了，莓鼻。”沙风厉声喝道，鸦羽注意到藤池也翻了个白眼。

我猜雷族猫和我们一样想到莓鼻就尾巴疼，鸦羽心想。

“你可以渡溪过来，鸦羽。”沙风继续说道，“我们正在回营地的路上，可以与你同行一程。”

她带头走进了树林，鸦羽跟在她身后，莓鼻和藤池则落在队尾。湿冷的草和蕨叶扫过皮毛的感觉令鸦羽颤抖起来，树梢上落下的雨点也淅淅沥沥地砸在他的背上。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森林里比荒原上还要潮湿得多，他边想边垂着头大步赶路。

在抵达石头山谷后，沙风把他带到了巫医巢穴门口。“直接进去吧。”她告诉他，“我去向黑莓星报告你的来访。”

鸦羽钻过掩映着巢穴入口的黑莓藤，并呼唤着叶池的名字，但当他进入巢穴之后，却发现叶池并不在这里。巢穴里只有松鸦羽和蜷在窝里熟睡的荆棘光而已。鸦羽僵住了。

我该怎么办？

正在巢穴深处整理药草的松鸦羽转过了头。“是风族的气味啊！”他边嘟囔边闻了闻空气。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哦，鸦羽，原来是你。”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欣喜，“你想干吗？”

“我找叶池有事。”鸦羽解释道，他知道他应该尽力化解这个尴尬的局面。

“她出去采药了。”松鸦羽敷衍地回答，“既然你是为了巫医事务而来，那么叶池能帮你的忙，我也同样能帮。她不需要被你浪费更多的时间了。你在过去难道纠缠得还不够多吗？”

鸦羽打了个哆嗦，他由衷地庆幸松鸦羽看不见他。“隼飞派我来问问你们，能不能给风族提供一些牛蒡根。” 松鸦羽弹了弹尾巴。“狮焰跟我说了，风皮在决战中受过伤。”他冷漠地回答，“牛蒡根就是给他用的吧？隼飞把你派来就是为了这事吗？” 松鸦羽肌肉紧绷的肩膀、上拱的后背、耳朵弯折出的愤怒弧度，甚至他发火时飞快的语速……鸦羽已经太熟悉这一切了。和怒火中烧的风皮一模一样。 事实上—— 鸦羽的肚腹轻轻悸动了一下—— 他们愤怒时的样 子都像我，都和我最失败的那一面一模一样。 有史以来第一次——虽然鸦羽知道现在才后知后觉已经毫无意义了——松鸦羽激起了他心中强烈的认同感。即使黑莓星才是抚养他长大的那只猫，血缘的事实也是毋庸置疑的：这名盲眼的巫医是他的后代，千真万确。 “是的，我向你们借牛蒡根确实是为了救风皮。”他承认道，并刻意让语调中掺杂了一丝不耐烦。 我必须让松鸦羽知道我 是认真的。 “他受的伤很重，隼飞说他的咬伤感染了。他现在发了高烧，谁也认不出来，隼飞告诉我他急需牛蒡根，但……” “很抱歉。”松鸦羽打断了他，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我没有牛蒡根可以给你。” 失落给了鸦羽一记重击。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到他能够理解这只暴躁的盲眼巫医……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凭什么理解他 呢？我甚至对他一无所知。 鸦羽感到他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坠下了深渊，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时，他突然醒悟了过来：松鸦羽说的是他没有牛蒡根可给，而不是他没有牛蒡根。 “只要你能借我们一点点，就借一小会儿，”鸦羽恳求道，“我保证会找到更多的牛蒡根还给你，我……” 松鸦羽再一次打断了他。巫医狠狠地吐出了接下来的每一个音，仿佛它们都是鸦食。“风皮曾差点儿杀害我的哥哥。他亲口说过他很高兴看到冬青叶去死，而且我们三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也许狮焰是真的原谅了风皮，但那只是因为他的心肠比我好。或者应该说是因为他比我更蠢而已。”他失明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鸦羽身上，瘦削的身体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支棱着，“我不会原谅风皮，也不会原谅你。雷族没有多余的牛蒡根。” 鸦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对儿子愤怒的表情，他的肩膀沉了下去。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有种强行打倒松鸦羽抢出牛蒡根的冲动，但他知道这冲动有多蜜蜂脑。 那样我将再也不可 能离开这座营地。 但能救风皮的命的牛蒡根现在就在巢穴后部放着，离他只有几尾之遥，这对鸦羽而言实在是种煎熬。 “对不起，我不该在知晓你们是我的孩子时做出那样不合适的反应。”最终，鸦羽打破了长久的沉默，“我相信风皮一定很后悔他曾在与黑森林的战斗中犯过那样的错误。” 但如果鸦羽期待在松鸦羽的反应中看到任何同情的话，他现在也只能失望了。雷族巫医什么也没说，只是拒绝地甩了甩尾巴而已。 鸦羽认命地低下了头。“再见。”他喃喃地说道，“我应该想到你会拒绝的。”他转过身离开了巫医巢穴。 我这就去绕湖一周，到影族去试试看。如果影族猫也不同意，那我就在回去的路上再去一趟河族。只要蛾翅还有牛蒡根，她就不会拒绝分享。但即使她愿意提供药草，我在路上多耽搁的每一步也会让风皮所剩不多的时间白白流逝…… 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这令鸦羽的情绪越发消沉。他走向荆棘通道，但在他离开巢穴前，身后传来了松鸦羽的喊声。“鸦羽，站住！” 鸦羽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松鸦羽向他走来，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即使时间紧迫，鸦羽还是被这只盲猫在营地里的自如触动了，他甚至完美地绕开了横在面前的一片积水。 在松鸦羽走近后，鸦羽看到他叼着的东西正是牛蒡根。他将药草吐到了鸦羽的爪前。 “我还没原谅你。”松鸦羽说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我终究是一名巫医，我不会在有能力提供援助时放任任何一只猫死亡，哪怕要死的是风皮也不行。拿走吧，这是牛蒡根。” 鸦羽感到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谢……谢谢你！”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松鸦羽没有回答。他返回巢穴，消失在了黑莓帘的背后。鸦羽从泥地上叼起牛蒡根，扭头向着风族领地的方向发足狂奔。 坚持住，风皮， 他默默地想， 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