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20章 欢迎加入

鸦羽麻木地一路前进，横穿过荒原，向分隔风雷两族的边界小溪走去。朝阳已经隐没在了云层后。乌云在山丘上方聚集成团，灰暗、沉重，低得像是要蹭上纪念石堆的顶端。

鸦羽一边走向溪流，一边逐步摆脱震惊的心情，重新梳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该到哪儿去？

他停了下来。

一只没有族群的猫应该去哪儿？如果要让我去别的族群碰碰运气，那现在倒真是个好机会……

他花了片刻想象自己若是跨过边界进入雷族，找到他们的营地，向黑莓星申请要当雷族的武士又会怎样。

叶池就在那里……

但鸦羽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念头有多蠢。

投奔雷族是不可能的。而且，要是他去了雷族，他就将不得不面对狮焰和松鸦羽。星族都知道他们之间的那段关系只会引来灾难性的后果。

黑莓星应该不会想要我的……而且我也不是雷族的猫，他补充了一条，努力不去多想自己有多可悲。他的体内仿佛开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我一辈子都是风族的猫。如果我再也不是风族猫了，那我到底算什么？

鸦羽在边界小溪前停下脚步，在岸边呆立了片刻，不知该何去何从。他低下头，舔了几口冰凉的溪水，又多拖延了几个心跳，才重新面对必须启程的现实。他转过身，向着上坡的方向走去，远离大湖、远离雷族，那是荒原的方向。他无可逃避地想起了当初他曾和叶池一起从此地启程的经历。

那时的我那么快乐。

但现在鸦羽的心中只剩苦涩。他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他的族群。但现在他连族群也没有了。

我为风族牺牲了那么多，却终究落得了这么个结局。

我向一星说的都是实话，他却因此驱逐了我。

鸦羽知道他的立场依旧是正确的：堵住地道、与雷族为敌的计划就是鼠脑子极了。但没有猫听他的话，也没有猫为他辩护。连风皮也不肯。

他这算哪门子的破儿子啊！我的脑子一定是进了蜜蜂，才会觉得我有机会在他的心里占据和夜云同等的分量。

属于雷族的气味飘进了鸦羽的鼻子，他意识到他已经接近了荒原的边界。在那之外就是陌生的领土了。他在边界线上伫立了一会儿，但就在他即将迈出与风族诀别的最后一步时，鸦羽听到有猫在呼唤他的名字。

鸦羽转过身，看到荒原上石楠尾正大步向他飞奔而来，还有风皮，他落后她几步。他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爪子也插入了地面。他站在原地等待他们接近。

“你们还想怎么着？”他毫不留情地对这两只滑步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猫说。

“一星已经带领全风族去封堵洞口了。”石楠尾解释道，伴随着吃力的呼吸，她的胸膛一起一伏，“我们是偷偷溜出来的，然后发现了你的气味踪迹。”

想到石楠尾和风皮毕竟来找他了，鸦羽心中的痛苦缓解了一点儿，但他仍然很难做出什么回应。风皮还是落后了石楠尾一两步，他的眼睛紧盯着自己的爪子，脸上也依旧是那副尴尬而忧郁的神情。他看上去就像是一点儿也不想出现在这里一样。看到他，鸦羽的心又硬了下来。

“这又是何必呢！”他厉声吼道，“原来你们有心来跟踪我，却毫不打算在一星面前帮我说话？哼，多谢了，但我可不会领情！”他扭头继续向前走去。

“等一下！”他听到了风皮的呼唤——短促而孤注一掷的呼唤。在他停下脚步扭头时，风皮依然凝视着地面——但石楠尾又开口了。

“鸦羽，对于没有帮你说话这件事，我们真的非常抱歉，但你当时确实把局势搅得太僵了。你说得确实有理——但忠诚的武士还是应该尊重族长的决定。”

鸦羽嘲讽地哼了一声，但这次他没有扭头就走。

行吧，我就听听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在你走后，我们和一星谈过。”石楠尾继续说道，抽空略带不满地扭头扫了风皮一眼，“我们想多给他点儿时间冷静冷静。他的确对你说了狠话，鸦羽，但你也直接把原话怼了回去——你跟他说你不需要风族。你这话当真吗？”

现在轮到鸦羽凝视地面了，他专心致志地拨弄着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甲虫。

当时我是想当真的，但也许说出这种话的确很跳蚤脑子。

石楠尾摇了摇头，似乎被激怒了。她继续说道：“跟你说话总是这么费劲，鸦羽。总之，我觉得他也为朝你发火感到不好意思。如果你明天带上些猎物回营地向他道歉，我很确信他会允许你回到风族。”

“真的吗？”鸦羽松了口气，又看了风皮一眼，但儿子仍然拒绝与他对视。

怎么着，他这么不希望我回归风族吗？没准儿他正想着能永远摆脱我呢……

“风皮，你觉得呢？”他故意逼问，“你觉得石楠尾说得对吗？”

风皮像办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学徒一样用前爪揉搓着地面。“呃……我猜是吧。”他嘟囔道。

“‘我猜’？”最坏的猜想被证实了。鸦羽的怒火一股脑儿地爆发了：“现在到底是谁不想让我回去已经很明显了吧？！你自始至终就没吐出过一点儿！你现在也只不过是想要向石楠尾证明你还忠于你的傻瓜父亲而已！”

风皮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被刺痛的神情。

他在尴尬，因为我看透了他！

我永远不会回去道歉，因为我根本没错！你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对，没错，你的确说得很对。”石楠尾柔声安抚道，“我刚才也说了，族里的多数猫都同意封堵洞口的计划非常鼠脑子。但你还是冒犯了你的族长，在大庭广众之下。”

“那是一星他自找的！”鸦羽咆哮起来。他又瞪了风皮一眼，补充道，“就这样挺好。我终于能够获得我渴望已久的自由了，你也终于能摆脱我了。我这就走，从今以后，风族再也不需要操心我这个大麻烦了！”

一时间，两只年轻猫瞪着他一言不发。最终，石楠尾轻声问道：“那寻找夜云的事该怎么办？”

“你们自己去找夜云呗。”鸦羽立即回答，试图忽略尘云般笼罩着他的内疚感，“反正她也肯定不想看见我。”

说到底，这话恐怕还真是真的。

“你还能再鼠脑子点儿……”风皮怒气冲冲地开口说道。

石楠尾冲他摇了摇头，又抬起尾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让风皮安静了下来。“没用的，风皮。”她低声说道，“至少现在不行。”她的蓝眼睛充满歉意地看着鸦羽，补充道，“我确信肯定有办法让你回归，鸦羽，只要你想努力。我希望你能做出努力。”

一时间，年轻母猫的同情几乎令鸦羽放弃反抗。他试着想象自己溜回风族，低声下气地在一星面前乞求原谅。

我永远不会那样做！

“你们走吧。”他敷衍地说道，“你们肯定也不想被一星发现你们在偷懒。他现在情绪可不怎么样。”

“好吧。”石楠尾叹了口气，“风皮，我们走。”

风皮犹豫地看了鸦羽几个心跳，仿佛有话要说。鸦羽知道他应该说点儿什么来鼓励风皮，但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一块难咽的猎物给堵死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风皮尴尬地垂下了头。两只年轻猫转身向荒原另一端走去，回到了他们的族猫身旁。鸦羽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我说的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我不需要风族。我甚至不需要我那老鼠心的怂包儿子风皮，更不需要那个疥癣皮一星。

我会让他见识到的，我谁也不靠就能过得很好。

但他体内的空虚、他所感到的失落带给他的疼痛，永远不会离他而去……

风皮和石楠尾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鸦羽的视野中。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边界，走进了未知的领地。

我想，现在我应该已经是独行猫了吧？

他爬上了荒原上一道长长的斜坡。天色越来越暗，他似乎能看到微小的白色碎屑在他的眼前飘悬。他眨了眨眼，试图令视线恢复清明，但白色的碎屑依旧存在。一点儿白光落在了他的鼻尖上，刺痛的寒意证明那些都是初雪的细小雪花。

“老鼠屎！”他抱怨出声，“我真是太需要这玩意儿了。”

鸦羽明白，如果他还想狩猎的话，那他还是越早行动越好，至少要赶在降雪把所有猎物都赶回洞穴之前。这是他出营地以来第一次感到饥饿。他放轻脚步向前爬去，双耳高竖着，张开嘴尝了尝空气。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一无所获。落下的雪花越来越大，它们在他周围飞旋飘舞，然后堆积于地面，直到他不得不在一只老鼠深的雪中艰难跋涉。他的爪子冷得像是消失了一样。雪花在他深灰色的毛发上纠缠成团，他的胡须也被冻住了。

就在鸦羽开始考虑他是否应该放弃狩猎、转而寻找躲避风雪的去处时，一只兔子几乎贴着他的脚边蹿了出来。它向山上逃去，鸦羽连忙追击，他的肌肉剧烈地一收一张。他紧紧地盯住了兔子耳尖上的两撮黑毛，那是他唯一能看得清的东西，其余的白色部分几乎在雪地里消失无形。

兔子翻过山脊，从他眼前消失了，但鸦羽依旧紧追不舍。然而，就在下坡俯冲时，他的后腿猛地一滑，整个身子都失去了平衡。他惊恐地大叫一声，一路翻滚着摔下了山。他徒劳地挥舞着四肢，想要让自己停下来。

突然，尖锐的疼痛在鸦羽的额头炸开，然后他的身子也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坚固的东西。一片纯白的世界轰然陷入漆黑，接着，他失去了知觉……

鸦羽意识到他正蜷伏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头疼极了，令他无暇他顾，一时间，他除了保持静止外什么也做不了。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发出痛苦的呻吟。

最终，他睁开了眼睛，但黑暗依旧没有消退。恐慌在鸦羽的体内剧烈地跳动着。 难道我瞎了吗？ 虽然什么也没有闻到、什么也没有摸到，鸦羽还是能察觉出有好几只猫正围在他的四周。 他们会是我的族猫吗？ 他胡乱地猜测着， 他们来找我了吗？ 起初，那些猫一动不动。但很快他们就向前逼近过来，绕着他一圈圈走动，近得鸦羽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皮毛相接。 终于，其中一只猫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祥的压迫感：“你好啊，鸦羽。” 现在鸦羽能够确认这些不是风族的猫了。他挣扎着在黑暗中站起了身，面向着来访者。然而，他的腿并不听他的使唤。他重新跌回了地面。“你们是谁？”他哑着嗓子问道。 “鸦羽，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谁。”第二个声音低语道，“我们之前见过面。” “不，我不认识你！”鸦羽立即否认，“别再耍鬼把戏了，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在他说话的同时，一道昏暗的光线在他四周亮起，苍白而病态，宛如朽木上散发的光辉。这束光仅仅照亮了那几只猫的轮廓，他们现在依然在绕着他转圈。他们的眼里都闪烁着仿佛在审视猎物的微光。 “这里是……黑森林？”他磕磕巴巴地问道。 “真是聪明的鸦羽。”第三个声音咕噜起来，“你就要成为我们的一员了，我们都高兴坏了呢。” “什么？休想！”鸦羽强撑着爬了起来，这一次他成功地站稳了，“我决不会加入你们！我还没死呢！” “暂时还没死而已……”又一个声音轻叹，“但不会太久了。” 鸦羽从未如此恐惧过，甚至当初挤进石缝躲避尖牙兽的凶残利爪时也无法与现在比拟。 就算一星已经驱逐了我， 他抓狂地想到， 我也总不该死在这种地方吧！就算我死了，也应该去星族才 对啊！ 他竭力想要看清楚绕圈的几只猫，分辨他们声音的具体来源，但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鸦羽，跟我们走吧。” “这里欢迎你的加入。” 鸦羽渴望从这道环形的猫墙中逃脱，但他知道他根本没有体力。更何况，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儿逃。巫医也许会知道哪条路能带领他冲出这片可怕的土地，回到阳光普照的星族，可他不是巫医。 团团转的黑森林猫逼迫得更紧了，鸦羽已经能明确感觉到他们的皮毛蹭上了自己的。他强迫自己咽下恐惧的哀号。“离我远点儿！”他气喘吁吁地吼道，“我决不会跟你们走！” 但他知道一时的虚张声势毫无意义。他什么也做不了。 光芒越来越明亮了，但这一次它来源于鸦羽的背后。鸦羽的面前出现了他自己的影子。突然，希望的火种震颤起来，鸦羽意识到这一次的光芒和之前的大不相同。它明亮的银辉像满月一样灿烂…… 黑森林猫纷纷僵住，他们瞪大了眼睛。鸦羽背后的东西令他们感到恐惧。在一片嘈杂的诡异哀号中，他们夹着尾巴四散奔逃。 “星族在上！鸦羽！”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又捅了什么娄子啊？” 鸦羽立即转过了身：“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