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外传全14册 第32章 坠入

虎心在环绕着绵羊草甸的树篱下嗅到了塔尖和炽焰的气味。横穿这片草甸的跋涉令他的腿脚上裹满了稀泥。这会儿绵羊群正簇拥在草场的远端，但这片区域还是被它们的蹄子捣成了泥塘。鸽翅领着小扑、小光和小影绕开最黏脚的区域，蚂蚁和肉桂也在帮着她，但虎心远远地超过了他们。他满心焦虑，生怕塔尖和炽焰脱离他的视线。那两只猫已经走进树篱后的榉树林了。

涟尾、苜蓿足、莓心和雀尾也跟着他们进入了树林。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透过，在金黄的落叶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虎心远远瞥见了他们前方在树木间穿行的炽焰和塔尖，又频频扭头确认鸽翅和孩子们一切安好。鸽翅正在用鼻子推着小扑从树篱下方钻过。蚂蚁跟着幼崽钻了出来，他转身帮着小光和小影翻过树根，与此同时，鸽翅和肉桂也从两侧的缝隙中挤了过来。

小扑高高地举着尾巴冲进了树林。“哇，好松脆！”她兴奋地喊叫着，在干枯的落叶上高兴地踩来踩去。小光和小影连忙追上了她，他们的脚爪上都沾着一团泥。虎心与鸽翅对视了一眼。她看起来十分疲惫。“需要我陪着你和孩子们走一会儿吗？”他问道。

“不用。”她向树林间望去，“你还是去看好炽焰和塔尖吧，他们走得太快了。”

塔尖一直在不知疲倦地赶路，其他的猫都会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虎心不禁开始怀疑那名医者是不是真的忘了队伍里还有猫后和幼崽存在。但无论如何，至少从他们离开银路开始就下个不停的大雨现在终于停了。这场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随着脚下的平原和草甸变得越来越泥泞，虎心也越来越怀疑离开银路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虽然银路边的砾石会硌痛每只猫的脚掌，但在一步一个坑的泥地上跋涉同样让他们精疲力竭。

苜蓿足已经停下了脚步，她坐在树下，等待莓心平复呼吸。“你能去让他再走慢一点儿吗？”当虎心走近时，苜蓿足喊道，“莓心已经跟不上这种速度了。”

“好的。”虎心又扭头看了看他的幼崽们。小光踢起一爪尘土扬向了小影。在一片烟尘中，灰色的小公猫仰起口鼻朝天打了个喷嚏。小扑助跑几步，打着滑撞开了一堆干草。“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瞎玩儿了！”虎心大喊道。

小扑从草堆里抬起头，失落地眨了眨眼：“但这个地方多棒啊，我们就不能稍微逗留一会儿吗？”

“今天不行。”虎心看见塔尖和炽焰消失在了一座小丘背后。

塔尖为何如此着急？

影族对他们的需要已经变得如此迫切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急着想让莓心在生产之前回家而已？他让莓心和苜蓿足与鸽翅、肉桂、蚂蚁和幼崽们一起走，自己则再度加快了步伐。他得追上塔尖，劝他走得慢一些。树林渐渐变密了，一道道阴影笼罩着地面。虎心绕过一丛生长在树干之间的刺柏，听到了涟尾和雀尾的声音。他能够隔着枝叶看见他们的皮毛。他们也停下了脚步，正在压低嗓门交谈着什么。虎心不再赶路，转而竖起了耳朵。

“要是那只怪猫从一开始就全错了呢？”雀尾哼了一声。

“我也不喜欢他喋喋不休喃喃自语的作风。”涟尾附和道，“他总是盯着半空中嘀嘀咕咕，就像真的有猫在听他说话一样。我可从来没见过哪名巫医会表现得如此——疯癫。”

“我倒不觉得塔尖是疯子，”雀尾听起来忧心忡忡，“但我也不觉得他知道回家的路该怎么走。昨天他带着我们横渡的那条溪流就很危险，莓心差点儿从原木上掉下去。湍急的水流完全有可能把她冲到石头堆里。”

“他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不奇怪。”涟尾嘟囔道，他的声音麻木而疲惫。

“万一我们永远也找不到返回影族的路呢？幼崽出生的日子就快到了，万一莓心在半路上就生产怎么办？”

虎心退后了几步。他不想让他俩发现自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也期盼自己能够安慰他们，但随着队伍前进的路线离银路越来越远，他也渐渐开始怀疑起了塔尖——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吗？

他爬上塔尖和炽焰消失处的小丘，看到他俩已经下到了对面的半山坡。他加速奔跑起来，大步追向了他们，当赶上前方的两只猫时，他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好，虎心。”塔尖弹了弹尾尖以示问候，“大家都没问题吧？”

“莓心和幼崽们已经快要追不上你了。”虎心告诉他。

塔尖停下脚步，对他眨了眨眼。他的目光中空无一物。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恼火之情在虎心的皮毛间跳动着，“你必须放慢速度。”

“但我不能。”塔尖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焦虑感挤压着虎心的肚子。“是影族遇到麻烦了吗？还是你在担心莓心会在我们抵达湖区之前生产？”

塔尖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东西在拖着我前行，我们一刻也不能耽搁。”

“你确定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吗？”虎心问塔尖。他注意到炽焰的眼中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担忧的光芒。这让他不安起来。如果连炽焰也开始怀疑塔尖，那他们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塔尖用力一甩尾巴，厉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但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虎心追问道，“你每天晚上都会梦到第二天要走的路线吗？”

“不是。”塔尖坚决地回答，“但是我能感觉得出我们什么时候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所以我们就只是在向着让你感觉最好的方向前进而已？”一种不祥的预感刺痛了虎心的脚掌。这样下去，他们可能要在这些山岭间乱闯好几个月。

塔尖继续向前走去。“我们必须加速。前方还有一条河，渡河的过程将危险重重，但我们不能止步不前。”

虎心向前方榉树林的尽头望去，那里比林间明亮许多。他努力分辨树木之后的景色。塔尖是看到河水了吗？但前方只有绵延的土地，向上倾斜成更多山丘。他的担忧更强烈了。“你确定前面有河？”

塔尖只是瞟了他一眼，就继续向前走去。

“炽焰。”虎心伸出脚掌拦住了年轻的公猫，“你说，我们让塔尖来当领队，是不是做错了？”

炽焰短暂地躲开了他的眼神，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对虎心眨了眨眼：“我信任他。”

虎心低下了头。因为塔尖的一个幻象，他们已经跋涉了这么远。也许他们还是继续走下去为好。不然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他跟着炽焰和塔尖来到了树林的边缘，在这里，虎心停下脚步等待后面的猫，而塔尖他们选择了继续穿越前方宽广的平原。塔尖拐了个大弯，向着平原的一角走去，那里的地势沿山脚弯曲下沉。雀尾和涟尾追上了虎心，他们也停了下来，隔着平原遥望塔尖的背影。

“他现在又要往哪儿走？”涟尾问道。

“他说前方还有一条河。”虎心告诉他。

“我可没看到任何河的影子。”涟尾哼了一声。

雀尾扭头看了一眼树林：“我们先等等其他猫吧。”

当莓心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树木间走出来时，雀尾立即跑上前去与她并肩而行。鸽翅、蚂蚁、肉桂和幼崽们紧随其后，苜蓿足落后他们不远。

“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休息了？”鸽翅一看到虎心就问道。

虎心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开始向地平线滑落，但离落山还有不小的距离。“在天黑之前，我们还能再赶一段时间的路。”

“孩子们已经很累了。”鸽翅隔着平原望向塔尖和炽焰，“他们需要休息。”

“我还不累！”小扑抬高了下巴，但虎心还是在她的神色中看出了疲惫。

“你想骑獾吗？”他问道。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嗯，拜托了！”

“我可以背着小光。”苜蓿足主动说道。

鸽翅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蚂蚁在小影身旁停了下来。“要不要骑到我的背上？”他问道。

小影吃力地爬到公猫的肩头，在他的皮毛间拱了拱。

虎心也伏了下来，好让小扑爬上他的后背。

“你觉得我们还要继续旅行多少天？”鸽翅柔声问虎心。

“我也不知道。”虎心在行走间调整了一下重心，好让小扑在他的肩胛骨间坐得更稳更舒适一些，“从离开银路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无法确认我们究竟在哪儿了。但塔尖似乎相当急于返回湖区。”

“你觉得他真的认识回家的路吗？”鸽翅问道。

“但愿如此。”虎心看向地平线，试图辨认远方山脉的形状。但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他只能选择相信塔尖会找到正确的路。

他们继续前进，在绕过山脚之后，虎心看到了一条在宽阔的峡谷中蜿蜒的河流。宽慰感洗刷着他的皮毛。“塔尖说过前方会有一条河。”他告诉鸽翅，“他肯定知道我们该往哪儿走。”

渡河的过程将危险重重。

但他没有复述医者的原话。

这条大河几乎和湖面一样宽，它静静地在树荫茂密的两岸间流淌，河水棕黄浑浊。但随着水波飞转，河中的激流和旋涡暴露了平静表面下隐藏的强劲水流。

“看！”他肩膀上的小扑大叫起来，“能浮水的怪物！”一只没有脚的巨大怪物轰隆隆地在河中逆流而上，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极宽的波纹。两脚兽在它的额头上走来走去。 鸽翅看着眼前的河流问：“塔尖是打算找一条路线绕开它吗？”那名医者已经沿着河岸走向了下游。 虎心瞥了她一眼：“他说我们必须渡河。”他没有向她提及医者的警告。 “我们能钻到浮水怪物里过河吗？”小扑兴奋地问道。 “不能。”虎心再也不想钻进任何一只两脚兽怪物的肚子里了。他的视线越过塔尖，望见了一座横跨河流两岸的两脚兽大桥，一只只怪物在桥上来来往往。“我猜他打算利用它来过河。”那一定是一条悬空雷鬼路，就像城市里药草田上方的那条一样。 塔尖已经爬上了通往大桥一端的斜坡。那名医者爬到坡顶坐了下来，转身看向后方的众猫。看到他们落后的距离，他不耐烦地颤了颤尾尖。 鸽翅紧紧地盯着大桥：“我们要怎么避开那么多怪物？” 虎心蹭了蹭她的侧腹，鼓励地说道：“我们都成功地避开过城里的那么多怪物了，这次也一定能应付得来。” 当虎心和鸽翅赶到时，涟尾、莓心、雀尾和苜蓿足已经和塔尖会合了。没过多久，蚂蚁和肉桂就跟了上来。 医者坐在雷鬼路边的草坪上。虎心一边让肩膀上的小扑爬到地上，一边扫了一眼沿着桥排成队列相向而行的怪物群。它们奋力前进着，在加速时发出阵阵低吼，在减速时从尾部喷出阵阵浓烟。虎心保护性地站到了小扑身前。他看到桥上的雷鬼路边有一条窄窄的步道，但一道极高的栅栏封锁住了它。一想到会被夹在怪物与高墙之间，他就紧张得竖起了毛。“我们应当等到日落再渡河。”他提议道，“那时候的怪物可能会比现在少一些。” 塔尖眯起眼睛，顺着虎心的目光沿大桥看去：“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的进度已经太慢，必须继续前进才行。” 涟尾和雀尾对视了一眼。 蚂蚁放下小影，向大桥走了几步。“这条路确实有点儿挤，”他思考了一会儿，“但不会比雷鬼蛇的隧道更可怕。”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叮当声就破空而来。两脚兽的光芒在他们的头顶乱闪一气，惊得虎心瞬间奓开了毛发。众猫赶紧把莓心和幼崽们护在猫群中间，与此同时，他们身边的怪物也停下了脚步。两条长长的栅栏像缓缓倒下的树一样咔啦一声降了下来，横在了桥面两端。 “发生什么事了？”苜蓿足警惕地瞪大眼睛四下张望。 鸽翅把小扑、小光和小影紧紧地抱在胸前，怪物喷出的烟气包围了他们。 肉桂向栅栏的窄缝间看去。两道栅栏之间的桥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只怪物。“我们应该趁现在跑过去。” “趁怪物还没有重新把空地挤满。”涟尾冲到降下的栅栏前，从窄缝里挤了过去。他甩了甩尾巴招呼剩下的猫。 虎心犹豫了一下。“这样安全吗？”他看了塔尖一眼，又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渡河的过程将危险重重。 “我们必须过河。我们已经没时间可浪费了。”塔尖跟着涟尾钻过了栅栏，炽焰紧随其后。 鸽翅探询地看了看虎心。幼崽们都躲在她的身侧。 “走吧。”虎心领着她走向了栅栏，“现在路上没有怪物。” 莓心已经拖着臃肿的肚子跟着雀尾钻过了缝隙。蚂蚁和肉桂从另外两条缝中钻了过来。当他们跟着涟尾、塔尖和炽焰走上大桥时，他们身后的怪物纷纷像大雁一样鸣叫起来。 虎心的胸腔绷紧了。“快走。”他扭过头，看到两脚兽都一脸惊恐地盯着他们。“我觉得它们可能生气了。”他推着小扑钻过栅栏，小影、小光和鸽翅从他们两侧挤过去。他带领鸽翅和幼崽走上了空旷的雷鬼路，宽慰感涌过他的皮毛。他们背后的怪物鸣叫得更起劲了。它们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一根坚硬的银色条带横贯了半途的石头桥面。虎心从条带上跳了过去，有些担忧它会不会是两脚兽的陷阱。莓心、雀尾、蚂蚁和肉桂就快要抵达对岸了，涟尾和苜蓿足已经开始挤过桥面另一端的栅栏。 “再快点儿！”就在虎心扭头呼唤鸽翅和幼崽们时，他脚下的石头路面突然震颤起来。慌张燎烧着他的皮毛，他感觉到脚下的雷鬼路正在抬升。它开始倾斜，平坦的路面迅速变成了一条陡坡，陡坡的尽头连接着涟尾和苜蓿足所在的那一小截平地。那两名武士盯着他们，毛发根根竖立。 怎么回事？！ 虎心感到天旋地转，他竭尽全力维持着平衡。他回头看向那条标志着桥面半程的银色条带。桥面沿着它裂开了，像折断的棍子一样分成了两截。他身旁的鸽翅惊叫着抠紧了急速倾斜的路面，小光和小影也慌张地大喊起来。在他们下方，莓心、雀尾、蚂蚁和肉桂仓促地跳到了平地上，炽焰和塔尖已经先他们几步落地了。 但小光和小影飞快地从虎心身旁滑了下去，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肉桂用后腿站立起来接住了小影，涟尾也伸出前掌拦下了小光。 虎心紧紧地贴着石头路面，用爪尖抠紧缝隙，他看到鸽翅还在拼命沿着斜坡往上爬。“你要去哪儿？”他大喊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从桥上下去！” “小扑！”鸽翅的号叫声中充满了恐惧。 虎心抬起了头。小扑还摇摇欲坠地挂在桥面正中央的断裂处。她摊平耳朵，惊恐地哭叫着。 恐惧的气味从鸽翅身上滚滚涌出。“她要从缝里掉下去了！” “小扑！”虎心的呼吸哽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小扑消失在视野中。他的肚子狠狠地一抽。 她摔下去了！ 他拼命地抓挠着石头桥面，徒劳地向上攀登。 小扑！ 他紧盯着坡顶，恐惧在他的皮毛下奔腾。 两只小爪子在银色条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希望在他的胸口重新闪现。小扑还没有松开爪子。他再一次奋力向她爬去，可他的爪尖无法插进石板。鸽翅绝望地呼喊着，但她还是滑向了坡底，滑向了离她的幼崽更远的地方。 突然，另一双脚爪搭上了虎心身旁的石板。塔尖的黑毛从他眼角一闪而过。医者挣扎着爬到高处，奋力一跃，跳向了倾斜桥面的顶端。他一定是用尽了力气从那段平地上起跳，才能借着惯性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医者的爪尖钩住了桥面的前端。他用后爪拼命抓挠，终于成功地把身体也拖了上去。纵使后腿还在颤抖，他还是探身前倾，把小扑拽了上来，让她沿着桥面滑向鸽翅。幼崽尖叫着滚了下来。 看到幼崽跌落斜坡，虎心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但蚂蚁探身接住了她。宽慰感涌遍了虎心的周身。蚂蚁抓紧小扑，让她安全地降落在了雷鬼路上。 “塔尖！”鸽翅悲痛的哭喊声让虎心再次抬起了头。桥面还在继续上升，在这样的坡度下，虎心再也无法抓紧路面。他开始向下滑落。与此同时，坡顶的塔尖也剧烈地摇晃起来。瘦削的黑色公猫张了张嘴，他的喊声却再也未能抵达他们的耳朵。他仰身坠入河面，最后的落脚点上空余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