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尘引之妄途 （250）幼时现代

院子的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插销是根锈迹斑斑的铁棍。

璇玑费了好大的劲才拉开，门外是条窄窄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铺着茅草，几只鸡在路边啄着什么。

空气里有股烟火气，还混着牲口的味道。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她这边愈发安静。

璇玑沿着土路慢慢走，路边的墙面上用红漆写着“计划生育”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

她走得很慢，因为这具身体的腿太短，而且她总觉得脚下的路晃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奶奶，脸上的皱纹很深，正眯着眼睛穿针。

“外婆？”璇玑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奶奶抬起头，看到她，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条缝：“是嬛嬛啊，醒啦？饿不饿？外婆给你留了窝窝。”

璇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学着记忆里琅嬛的样子，怯生生地走到老奶奶面前。

外婆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她的小手往屋里走：“昨天看你蔫蔫的，让你过来吃饭也不来，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害怕了？”

璇玑的手被奶奶粗糙的手掌包着，暖暖的，她突然想起琅嬛说过，外婆的手像老树皮，却比谁的手都暖和。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不敢多说，怕露出破绽。

老奶奶的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墙角的柜子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张奶奶给她端来一个玉米面窝窝，还有一碗热水：“快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璇玑捧着窝窝，小口小口地啃着。

玉米面有点喇嗓子，可她却觉得很香，也算是吃到的第一口热乎东西了。

外婆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叹了口气：“你爹娘也是不容易，在外面打工挣钱，也是为了你好。等他们挣够了钱，就回来给你新房子，送你去读书。”

璇玑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琅嬛等了大半辈子，也没等到那新房子。

她的爹娘后来生了个弟弟，只是偶尔寄点钱回来给外婆，像完成一个不得不尽的义务。

吃完窝窝，老奶奶又给她找了件干净的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小花袄：“穿上吧，今天风大，别冻着了。”

璇玑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琅嬛后来总爱做针线活，绣得算不得好，却也针脚细密，像模像样的。

那时候她还打趣她，琅嬛只是笑着说：“有些东西，得用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才不会散。”

现在她才明白，琅嬛想缝起来的，或许不是那些布料，而是她自己支离破碎的生活。

下午的时候，老奶奶要去地里干活，让璇玑跟她一起去。

璇玑跟着她来到田埂上，地里种着绿油油的青菜，张奶奶教她怎么除草，怎么浇水。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璇玑突然觉得很恍惚。

她记得在琅嬛的记忆里，有很多这样的午后，她跟着外婆在地里干活，听着风吹过庄稼的声音，觉得日子慢得像条不会流动的河。

生活是很难过的，至少我以前从来没在庄稼田里奋斗过。

“嬛嬛，发什么呆呢？”外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璇玑摇摇头，赶紧低下头除草。

她的动作很笨拙，小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那些汹涌的记忆就会把她淹没。

傍晚的时候，她们回到家，外婆给她做了红薯粥，还炒了个青菜。

吃完晚饭，璇玑要回自己家，张奶奶给她装了两个红薯：“晚上饿了就烤着吃，别熬夜，早点睡。”

璇玑点点头，抱着红薯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单的感叹号。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璇玑把红薯放在灶台上，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美，红得像火，可很快就暗了下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是璇玑，却被困在琅嬛七岁的身体里，过着琅嬛曾经的生活。

她不知道真正的琅嬛在哪里，也不知道郝毅白和逸尘怎么样了。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可丹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没有任何灵力，甚至比一般的孩子还要瘦弱。

璇玑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琅嬛说过，七岁那年的冬天，她过生日时，特别想要一个布娃娃，可爸爸妈妈没给她买，外婆就用碎布给她缝了一个，虽然丑丑的，她却宝贝得不得了，一直带到身边。

后来又说不知道放哪里了，就找不见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翻找着。

在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她找到了那个布娃娃。

确实丑丑的，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鼻子是个小红布团，胳膊上的线也松了。

璇玑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点旧布料的味道。

璇玑抱着布娃娃，靠在墙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不为自己，为琅嬛。

为那个七岁就独自生活的琅嬛，为那个抱着布娃娃在夜里哭的琅嬛，为那个后来经历了百世孤苦却依然不肯放弃的琅嬛。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天道要让她变成琅嬛。

不是为了惩罚她，也不是为了磨掉她的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懂琅嬛，懂她的孤苦，懂她的执着。

可直到此刻，她变成了她，住她住过的屋子，吃她吃过的饭，感受着她日复一日的孤单，才真正明白，那不是几句轻飘飘的“我懂”就能概括的。

夜深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璇玑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床板依然很硬，可她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具身体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琅嬛。

可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就像琅嬛从未放弃过一样。

她轻轻抚摸着布娃娃的脸，低声说了句：“琅嬛，我想吃肉。”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照在她稚嫩的脸上，也照在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微光里。

这微光很弱，却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璇玑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着琅嬛的样子。

她记得琅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细纹；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记得她看星星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温柔。

这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无论时间怎么冲刷，都不会消失。

她知道，只要这些记忆还在，她就还是璇玑，就还有找到琅嬛的希望。

夜渐渐深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

怀里的布娃娃安安静静的，像是在陪着她，一起等待着天亮。

璇玑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断碑前，星光璀璨，琅嬛站在她面前，笑着对她说：“璇玑，我等你。”

她想跑过去抱住她，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她急得想哭，却看到琅嬛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散落在她的掌心。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璇玑坐起身，摊开手心，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她却觉得掌心暖暖的，像是还残留着星光的温度。

她笑了笑，从床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