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93章 金蝉脱壳隐红尘

江南三月，杏花烟雨。

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天光，沿河酒旗在微风中懒懒招展。临水一座两层木楼，黑底金漆匾额写着“忘尘轩”，正是镇上最热闹的茶馆。午后的暖阳斜斜穿过雕花木窗，在氤氲的茶香与细碎的谈笑声中，洒下斑驳的光影。

二楼临窗雅座，早已座无虚席。正中一方半旧的说书台，山羊胡的孙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压下了满堂喧哗。

“列位看官！”孙先生清了清嗓子，眼中精光四射，“上回书说到，北冥冰原，双尊陨落，圣主伏诛！那叫一个天地同悲，日月无光！今日，老朽便与诸位分说分说，这惊天动地之后，九洲……又是何等光景！”

他端起粗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猛地提高声调：

“话说那归墟一战，焚天煮海！凌尊化身万丈冰螭，硬撼圣主魔眼！夜帝燃尽帝魂，引十万死士血祭周天星斗！最终……双尊以身为引，发动那失传万古的‘归墟葬时空’禁术！将自身连同那灭世魔头……一同拖入了……时空坟场！从此……形神俱灭！再无踪迹！”

“唉……”满堂叹息，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几个年轻修士更是红了眼眶，拳头紧握。

“然！”孙先生话锋一转，醒木再拍，“双尊虽陨，其志永存！那混沌秩序之轮高悬九天，新生天道悲悯！七彩灵雨连降三载，枯木逢春，焦土生芽！九洲疮痍尽复，灵气更胜往昔！太虚盟统合正魔，镇岳城雄踞中州！此乃……双尊以命……换来的……万世太平！”

他声音激昂，描绘着九洲新貌：昆仑雪峰重现仙宫玉宇，北冥冰原盛开雪魄奇花，东海之滨灵鱼跃波，中州沃野灵谷飘香……座中听客，或唏嘘，或振奋，或举杯遥敬。

无人留意。

茶馆最角落，临河的木柱阴影里。

两张粗木方桌拼在一起，坐着两位头戴宽大竹编斗笠的客人。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两人皆着最寻常的粗布衣裳，一素白，一玄青，沾着些许旅途风尘。

素白衣袖下，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正执着一柄粗陶茶壶，缓缓向对面玄青衣袖前的粗瓷碗中……注水。水流平稳，热气氤氲，无一丝涟漪。

“话说那北冥冰原深处！”孙先生声音拔高，带着神秘，“三年后，太虚盟修士循着道韵波动，竟在一处万古冰谷中……发现了一桩……惊天奇事！”

茶馆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诸位猜猜，发现了什么？”孙先生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非金非玉！非花非石！乃是……两株……并蒂而生的……混沌玉莲！一株幽蓝如冰魄，一株暗金似幽冥！扎根于圣主残骸之上，吞吐混沌道韵，滋养一方冰原！莲旁……更有一块混沌玄冰碑！碑上……以道韵刻着两行……惊天泣鬼神的……血泪遗言！”

他猛地站起，声如洪钟，一字一顿：

“待——到——山——花——烂——漫——时！”

“执——手——再——话——九——州——安——！”

“嘶——！”满堂倒吸冷气！

“是凌尊和夜帝的……魂……魂印所化？！”有人失声惊呼。

“定是双尊残魂不灭！寄托于玉莲！等待重生之机！”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呜呜……双尊……至死……心系苍生……”有人掩面而泣。

悲恸、敬仰、希冀……种种情绪在茶馆中弥漫、发酵。说书人孙先生更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将双尊的悲壮与遗志渲染得感天动地。

角落。

素白衣袖下的手，依旧稳稳执着茶壶。

壶嘴悬停。

一滴晶莹的水珠，在壶口……欲滴未滴。

斗笠阴影下，那紧抿的唇线……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对面。

玄青斗笠微微抬起一线。

阴影中，一双……沉淀着万古沧桑与一丝慵懒笑意的……暗紫眼眸……飞快地……掠过素白衣袖的主人。随即，斗笠轻轻……点了点。

无声。

却……了然。

“列位！”孙先生抹了把泪，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双尊遗志，天地可鉴！吾辈修士，当承其志！护这……用血与火……换来的……太平盛世！方不负……双尊……舍身……之……恩！”

“护我九洲！”

“承双尊遗志！”

茶馆内群情激昂，修士们纷纷起身，举杯高呼！气氛达到顶点！

就在这热血沸腾的刹那！

角落。

那只执着茶壶的、莹白如玉的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划。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冰蓝寒芒……一闪而逝！

桌面上，水渍未干的痕迹旁……无声无息地……凝结出一朵……龙眼大小、通体剔透、流转着混沌霞光的……冰晶莲花！莲花并非静止，花瓣缓缓开合，莲心处一点灰蒙蒙的混沌旋涡……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的、却精纯无比的……混沌道韵！

这缕道韵微弱至极，混杂在茶馆沸腾的人声、茶香与激昂的道义呼喊中，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

然而！

对面。

玄青斗笠下，那只骨节分明、覆盖着薄茧的手……正随意地搭在腰间。

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玄色布带。

布袋上，悬着一枚……非金非玉、形似阴阳鱼、边缘流淌着温润道韵的……古朴玉佩！

玉佩正面，以古拙刀法，阴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逆”字！

玉佩背面，同样刻着一个笔走龙蛇的……“乱”字！

就在冰莲成型的瞬间！

嗡——！

那枚“逆”“乱”玉佩……勐地……

极其微弱地……

震颤了一下！

表面流淌的道韵……与那冰莲散发的混沌气息……

无声……

共鸣！

冰莲……缓缓消散。

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寒气，融入桌面的水渍，再无痕迹。

玉佩的震颤……归于平静。

素白衣袖的主人，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点尘埃。执壶的手再次抬起，稳稳地为对面空了一半的粗瓷碗……续上清茶。热气氤氲，模糊了斗笠下的轮廓。

玄青斗笠下，那只搭在玉佩上的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在玉佩光滑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如同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茶馆中央，孙先生已说到双生玉莲被太虚盟奉为圣物，建庙供奉，香火不绝。听客们唏嘘感慨，沉浸在那悲壮的传奇与缥缈的希望之中。

无人知晓。

传奇的缔造者……

此刻……

就在这喧嚣茶馆的角落……

饮着……三文钱一碗的粗茶。

“小二！结账！”玄青斗笠下，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些许市井烟火气的嗓音响起。一枚磨损的铜钱被随意地……弹在油腻的桌面上。铜钱滴熘熘旋转，最终……稳稳立住。

素白衣袖的主人，无声站起。斗笠微抬，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转瞬即逝的……冰雪消融般的……澹澹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嚣的人群，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身影融入门外熙攘的市井人流，如同两滴水……汇入了江河。

“咦？”邻桌一个半大孩子，咬着糖葫芦，忽然指着窗外，“娘！快看！下雪了！”

窗外。

三月江南，杏花烟雨依旧。

唯有一片……晶莹剔透、边缘流转着七彩霞光的……六角冰晶……如同误入凡尘的精灵……无声地……飘落在……方才那两位斗笠客……坐过的……窗棂之上。

小二拎着茶壶过来收拾，瞥见那枚兀自旋转的铜钱，嘀咕道：“怪事……立得真稳……”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及铜钱的刹那——

嗡！

铜钱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紫帝纹……一闪而逝！

随机……

化为齑粉……

随风……散入……

温润的……

江南烟雨……

小二揉揉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又望望窗外明媚春光，缩了缩脖子：“见鬼了……好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