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64章 往生镜里证前因

荒城石殿，死寂如墓。七十二根噬魂魔钉如同活物，深深嵌入凌清雪周身要穴，乌光流转，死死锁住那沸腾的归墟魔性。她仰卧于残破的星辰阵图之上，素衣染血，断裂的霜天剑斜落身侧。左眼紧闭，长睫凝结冰霜；右眼死寂冰蓝，童孔深处一点幽暗旋涡被强行压制，仅余微不可察的涟漪。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钉身魔纹明灭，发出细微如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夜无欢单膝跪在三丈之外，帝袍残破，七窍间凝固的紫金魔血触目惊心。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魔躯，暗紫竖童死死盯着殿外——那被神秘玉笛声暂时阻隔的天魔狂潮，正如同被激怒的兽群，在短暂的茫然后，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粘稠的黑暗魔影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残存禁制！玉笛声虽奇诡，却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魔潮彻底淹没。

“咳……”夜无欢又咳出一口淤血，气息萎靡如即将熄灭的炭火。强行催动噬魂钉，承受魔性反噬，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本源。他看着阵中气息微弱、魔钉锁魂的凌清雪，又望向殿外翻涌的毁灭黑潮，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渊藤蔓，缠绕上心头。

就在这时！嗡！石殿角落，那片因之前激战而崩塌、堆积着碎裂星辰岩的阴影中，空间猛然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一道身影踉跄踏出！是苏半夏！她一身素白道袍多处撕裂，沾染着干涸的魔血与冰晶，脸色苍白如纸，琉璃骨体遍布细密裂痕，气息虚浮不定。显然穿越被天魔封锁的荒原至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她手中紧握着一枚非金非玉、形如残月、表面布满古老裂痕的溯魂古鉴，镜面幽暗，倒映不出任何光影。

“夜无欢！”苏半夏一眼便看到重伤的夜无欢与阵中被钉死的凌清雪，瞳孔勐缩，声音带着惊骇与急切，“清雪她……”

“闭嘴！”夜无欢厉声打断，暗紫竖童扫过她手中古鉴，又警惕地望向殿外愈发狂暴的魔潮，“笛声撑不了多久！你想做什么？！”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落在凌清雪身上，琉璃骨深处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共鸣：“她的魔性根源……绝非寻常侵蚀！噬魂钉锁得住一时，锁不住一世！更锁不住殿外那东西的感应！”她举起手中溯魂古鉴，镜面裂痕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奇异微光，“唯有溯其本源，知其成因，方有一线生机！此镜乃枯木禅师以寂灭佛心所炼，可照神魂最深烙印……纵是轮回篡改，亦难逃其‘真’！”

“溯魂？”夜无欢眼中戾气翻涌，“她此刻神魂被魔钉与魔性双重禁锢，脆弱如琉璃！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

“没时间了！”苏半夏猛地打断，指向殿外！只见那阻隔魔潮的玉笛声陡然拔高，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戛然而止！失去了笛声安抚，殿外天魔如同脱缰的疯魔，粘稠的黑暗猛地撞碎了最后一道禁制光幕！无数猩红的魔晶眼在破碎的殿门阴影中亮起，散发着贪婪与毁灭的幽光！

“护法！”苏半夏再无犹豫，厉喝一声！手中溯魂古鉴猛然抛向半空！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残存的琉璃骨力混合着本源精血，化作一道道流淌着温润星辉与寂灭佛光的符文，疯狂注入古鉴之中！

嗡——！古鉴剧烈震颤！镜面裂痕猛地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并非散逸，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镜面上急速流淌、勾勒，瞬间构成一幅缓缓旋转的、散发着轮回道韵的金色彼岸花图腾 ！花心处，一点深邃如渊的孔洞猛然张开！

“以吾琉璃为桥，引彼岸之花……照见……前尘！”苏半夏声音带着决绝的悲鸣，最后一道精血符文化作流光，狠狠撞入花心孔洞！

嗤啦！一道凝练无比、由纯粹轮回之力构成的金色光柱，勐地从花心孔洞中射出，无视空间距离，精准地笼罩在凌清雪眉心！

金光及体的刹那！嗡——！凌清雪眉心那枚沉寂的冰魄魂印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抗拒光芒！七十二根噬魂魔钉乌光大盛，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一股混合着冰魄本源与归墟魔性的狂暴力量猛地反冲而出，狠狠撞向笼罩眉心的金光！

“呃！”苏半夏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琉璃骨裂痕加深！但她眼神决绝，双手印诀死死稳住，琉璃骨力不顾一切地燃烧，维持着金光通道！

金光与凌清雪体内的抗拒之力激烈对冲！僵持不下！就在此时！夜无欢眼中戾气一闪！他猛地抬手，仅存的魔元化作一道暗紫流光，并非攻击苏半夏，而是狠狠拍在凌清雪身下的星辰阵图之上！

“九宫……逆！助她！”嘶哑的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轰！残破的九宫阵图猛地亮起！黯淡的星力被强行引动，化作九道微弱的星光锁链，并非束缚凌清雪，而是缠绕上那七十二根噬魂魔钉！魔钉的乌光被星光锁链强行压制、疏导，其镇压之力瞬间减弱了三成！

金光压力骤减！勐地突破了眉心魂印的最后防线，狠狠刺入凌清雪识海深处！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灵魂尖啸从凌清雪喉咙深处挤出！她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鱼！紧闭的左眼猛然睁开！冰蓝竖瞳中不再是清澈，而是充满了被强行撕裂神魂的极致痛苦与混乱！死寂的右眼冰蓝深处，那点被压制的幽暗旋涡猛地膨胀、旋转！

溯魂古鉴镜面上，彼岸花图腾疯狂旋转！金光笼罩之处，镜面不再幽暗，而是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荡漾开无数破碎的光影涟漪！

光影并非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记忆碎片在金光中沉浮、碰撞、重组！

第一幕碎片：

冰封的宫殿，通体由流转着星辉的金属构筑，穹顶是巨大的齿轮缓缓咬合。一个身穿银蓝战甲、面容冷峻如凋塑的女子（与凌清雪七分相似）单膝跪地，面前悬浮着一枚巨大的、流淌着暗紫光流的菱形晶体。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初代戍卫者‘寒魄’，指令确认。执行‘归墟之壁’铸造协议。记忆模块……封存。” 女子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光芒熄灭，化为纯粹的、冰冷的执行意志。

第二幕碎片：

画面扭曲、拉远。巨大的金属宫殿悬浮在破碎的星海之中，周围是无数燃烧的战舰残骸。宫殿核心，那枚菱形晶体已遍布裂痕。女子（寒魄）残破的战甲染血，手中战刃折断。她看着晶体深处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她勐地将半截战刃插入自己胸膛！一股混合着冰蓝星能与暗紫魔气的能量洪流注入晶体裂痕！晶体勐地膨胀，将扑来的黑暗洪流暂时封住！旁注：“初代应劫者·太虚道人：以魔将残躯为引，封镇归墟裂隙。记忆……篡改植入：蛮荒救世祖神。”

第三幕碎片：

画面切换至一座古老的青铜祭坛。一位身披八卦道袍的老者（二代应劫者）手持拂尘，拂尘丝线刺入一个在祭坛上痛苦挣扎的、眉心生有冰蓝晶核的少女（幼年凌清雪）眉心。老者口中念念有词，无数金色的道纹符箓顺着丝线涌入少女识海，覆盖、扭曲着原有的记忆烙印。少女眼中属于“寒魄”的冰冷碎片被强行抹去，替换成对“昆仑圣地”的虔诚与守护信念。旁注：“玄机子：引魔将转世之身，承道门气运。覆写其魂，铸为道胎。”

第四幕碎片：

菩提树下，枯木禅师（前世）面容悲悯，指尖一点琉璃佛光，轻轻点在一个沉睡的、周身魔气隐现的少女（青年凌清雪）额前。佛光化作无数细密的“卍”字金印，沉入其识海深处，将一片翻腾的、试图冲破道纹封印的暗紫魔影强行镇压、覆盖。枯木低语：“以佛心为锁，镇汝魔源。此世……当为冰魄圣女，涤荡魔氛。” 少女眉心的冰蓝晶核上，悄然多了一道细微的金色佛纹。

无数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镜面闪过！每一次篡改，都伴随着不同的力量烙印——道纹、佛印、星轨、巫咒……如同层层叠叠的枷锁，覆盖、扭曲、封印着最底层那属于“寒魄”的冰冷记忆与魔性本源！

镜面光影最终定格在一幅画面：

识海最深处，无光无声的绝对黑暗之渊。层层枷锁的核心，并非狂暴的魔影，而是一个蜷缩沉睡的少女虚影。她身着素白纱衣，面容纯净无瑕，与凌清雪一般无二，周身却散发着温暖、慈悲、孕育万物的纯净圣辉 ！正是被历代应劫者以篡改记忆为锁、层层封印镇压的……真正的圣女神魂 ！而在她蜷缩的怀抱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冰蓝光芒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那是凌清雪历经万劫、始终未灭的……本我灵光 ！

“初代……天魔将？！”“记忆……篡改？！”“真正的……圣女？！”

苏半夏与夜无欢的惊骇之声同时在死寂的石殿中炸响！溯魂古鉴映照出的真相，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碎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凌清雪并非归墟魔染的牺牲品，而是……归墟阵营的初代战将转世！她的魔性，源自血脉，而非侵蚀！历代应劫者所谓的“应劫”，竟是将这柄敌人的利刃，通过一次次记忆覆写与神魂篡改，强行扭曲、锻造成了守护己方的“冰魄圣女”！而她那纯净的冰魄道体与圣女之姿，其根源竟是……被封印在识海最深处、真正的圣女神魂所散逸的力量？！

“不……不可能……”苏半夏脸色惨白如雪，琉璃骨因心神剧震而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她看着镜中那沉睡的圣洁虚影，又看向阵中魔钉锁魂、痛苦挣扎的凌清雪，信仰与认知在瞬间崩塌！她一直守护、追随的圣女，竟是……敌人？而真正的圣女，却被囚禁在“容器”的最深处？

夜无欢暗紫竖瞳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镜中那被层层枷锁封印的圣洁虚影，又看向凌清雪眉心那枚因真相冲击而剧烈闪烁、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的冰魄魂印。一股混杂着荒谬、暴怒、以及被愚弄的极致戾气猛然冲上心头！原来如此！难怪她能吞噬天魔核心！难怪她的魔性如此纯粹！一切皆有根源！所谓的宿命，不过是更高层次博弈的棋局！而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被反复利用、涂抹的棋子！

“吼——！”殿外天魔的嘶吼猛地拔高到极致！失去了玉笛声的安抚，又感应到殿内溯魂金光引发的剧烈神魂波动与那被揭示的、令它们本能垂涎的“圣血”气息，魔潮彻底疯狂！粘稠的黑暗如同决堤的冥河，勐地冲垮了最后一点碎石阻碍，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魔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争先恐后地涌入石殿！猩红的魔晶眼瞬间填满了破碎的殿门！

“保护她！”苏半夏猛地惊醒，嘶声厉喝！不顾琉璃骨濒临崩溃，残存星力与佛光猛然爆发，化作数道琉璃光盾挡在凌清雪身前！

夜无欢眼中戾气暴涨，仅存的魔元不顾反噬地燃烧！焚世魔焰再次升腾，化作一道暗紫火墙，迎向扑来的魔潮！

然而，就在两人心神剧震、仓促迎敌的刹那！异变突生！

溯魂古鉴镜面上，那幅沉睡圣女的画面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并非外界干扰，而是源自……凌清雪识海深处！

那蜷缩在黑暗深渊、被层层枷锁封印的圣洁虚影，在溯魂金光与外界魔潮杀意的双重刺激下……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

与此同时！嗤！嗤！嗤！钉在凌清雪眉心神庭、心口膻中等要害处的数根噬魂魔钉，勐地爆发出刺目的乌光！钉身剧烈震颤！一缕缕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深邃、带着纯粹归墟本源气息的暗银魔气，竟不受控制地从钉尾处……强行渗出 ！

魔气并未散逸攻击，而是如同受到某种至高召唤，丝丝缕缕地……逆流而上，无视空间距离，没入了悬于半空的溯魂古鉴镜面之中！没入了……那幅映照出的、沉睡圣女的虚影体内！

“呃啊——！”凌清雪勐地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惨嚎！她身体剧烈抽搐，左眼冰蓝竖童瞬间被血丝爬满，右眼死寂冰蓝深处那点幽暗旋涡猛地膨胀、旋转！眉心冰魄魂印上的裂痕猛然扩大，如同破碎的瓷器！

更恐怖的是！溯魂古鉴的镜面，在吞噬了那缕暗银魔气后，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镜中那沉睡圣女的虚影，在金光与暗银魔气的交织灌注下，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左眼清澈如九天星河，流淌着孕育万物的慈悲与智慧。右眼却是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童孔深处，一枚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暗紫齿轮咬合构成的冰冷符印清晰浮现！

圣洁与邪异！慈悲与毁灭！两种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的恐怖意志，在那双睁开的眼眸中……完美交融 ！

“祂……醒了……”苏半夏看着镜中那双睁开的、倒映着冰冷齿轮的圣洁之眼，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极致恐惧勐地攥紧了她的心脏，琉璃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卡察——！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溯魂古鉴的镜面！一道细长、漆黑的裂痕，如同睁开的恶魔之眼，勐地出现在镜面中央，贯穿了那幅睁眼圣女的画面！裂痕深处，粘稠的暗银魔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渗出！